第25章 炉鼎阴阳,祸福自藏
石殿无昼夜,唯有长明灯幽绿与惨白的光影交替,映照着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滴答、滴答,如同蹒跚的时光。
王斩趴在冰冷的石床上,后背新敷的“蚀骨拔毒膏”已化作一层干涸龟裂的黑壳,紧紧吸附在皮肤上。药力透过皮肉,一丝丝向内渗透,如同无数细小的钩索,反复刮擦、撩拨着盘踞在经脉深处的那缕“山魄印记残响”。每一次药力发作,都带来冰火交织、酸痒钻心的折磨,迫使那缕阴冷沉重的异力微微震颤,逸散出更精纯却也更暴戾的古老意志碎片。
他的意识,就在这种无休止的、精细入微的痛苦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大成金刚身的内力,在“药翁”连日来古怪针法和内服汤药的“梳理”下,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像一块被反复锻打、淬火的顽铁,去除了不少蛮横燥气,变得更为凝练、精纯,运转间隐隐有了几分圆融如意的征兆。它自发地在体内循环,一方面修复着经脉的暗伤,另一方面,也如同忠诚的卫士,牢牢戍守着丹田要地,与那缕“山魄印记残响”形成对峙。
这种对峙,并非简单的消磨。王斩能感觉到,在药力的催化与自身金刚意志的压迫下,那缕“残响”也在缓慢地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它并未被“拔除”或“化掉”,反而像是被强行“驯服”了一部分,与其说是一种污染,不如说更像是一枚被强行嵌入他生命本源中的、冰冷而沉重的“种子”。
【血脉污染度:20%(稳定)】
【山魄印记残响(初步稳定):微量强化宿主对‘土’、‘山’属性能量感知及抗性,轻微持续精神干扰(祖灵低语)。新增特性:能量汲取(被动,极缓慢吸收大地精气滋养肉身,速度受宿主状态及环境地脉强度影响)。】
系统面板上的描述悄然更新。被动汲取大地精气?这算因祸得福吗?王斩感受着身下石床传来的一丝丝极其微薄、却真实存在的温凉气息渗入体内,稍稍缓解着药力带来的灼痛,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厂卫的“调理”,药翁那狂热探究的眼神,都让他如芒在背。这所谓的“福”,代价和风险都太高了。
“吱呀——”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药翁那佝偻的身影再次蹒跚而入。他今日未提药箱,手中只端着一个小小的玉碗,碗中盛着半碗色泽暗红、粘稠如血、却散发出奇异草木清香的药液。
“小子,感觉如何?”药翁将玉碗放在石床边的矮墩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上下扫视王斩,目光尤其在王斩后背药膏脱落处新生的、带着淡金与暗沉纹路的皮肤上停留,“‘蚀骨膏’连用七日,表层邪毒尽去,筋骨暗伤也好了七七八八。你这身子骨,果然比咱家预想的还要‘耐火’。”
王斩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坐在石壁上,声音因长久沉默和虚弱而沙哑:“多谢药翁……调理。体内冲突,似乎……缓和些许。”他选择说出部分感受,隐藏关于“种子”和“汲取”的细节。
“缓和?”药翁嗤笑一声,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点向王斩丹田位置,“是达成了新的‘平衡’吧?咱家的药和针,不过是外力,真正让你撑下来的,是你这股子古怪的阳刚内力和……你这身血脉的包容性。嘿,阳金遇阴土,相克亦相生,妙,实在是妙!曹阉狗这次,怕是真的捞到宝了。”
他端起玉碗,递到王斩面前:“喝了它。这是‘血髓芝’混合‘地脉石乳’熬的‘养源汤’,固本培元,补益气血根基。你前几日损耗太大,本源都有些动摇,再不补补,这‘炉鼎’还没炼出东西,自己先垮了。”
王斩没有犹豫,接过玉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入喉,并无辛辣苦涩,反而带着一股温润的甘甜和土石般的厚重感,落入腹中,立刻化为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热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甘霖,干涸的经脉、疲惫的脏腑、甚至隐隐作痛的骨髓深处,都传来舒泰的嗡鸣。金刚身内力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精纯的能量,自行运转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这“养源汤”的效果,立竿见影,且纯粹是滋补,并无任何古怪的刺激或控制意味。王斩心中稍定,看来在榨取出足够“价值”前,厂卫和这药翁,至少会保证他这“炉鼎”不真的废掉。
“今日不施针,也不外敷。”药翁看着王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满意地点点头,“但也不能闲着。你这内力路子,刚猛有余,变化不足,遇上真正的高手,容易被人窥破套路,以巧破力。咱家虽不擅长你们那些打打杀杀的武技,但这‘鼎炉’之中,别的没有,用来给你‘喂招’、‘磨技’的‘器胚’,倒是不缺。”
他转身,朝着石室外拍了拍手。
影七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依旧面无表情,手中却提着一个身材高大、双目赤红、口中不断发出无意识嗬嗬声的壮汉。这壮汉仅着破烂单衣,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各种新旧伤痕和诡异的青黑色纹路,肌肉贲张得不似常人,显然神智已失,只余下狂暴的本能。
“这是前些日子剿灭一伙装神弄鬼的‘白莲教’妖人时,抓到的‘药人’。”药翁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物品,“用了些猛药和催谷之法,力气比寻常外家高手还大几分,不知疼痛,只知杀戮。正好给你活动活动筋骨,熟悉熟悉突破后的力量,也试试你那阳刚内力,对这等‘人造’的凶煞之物,效果如何。”
他指了指石室中央一块较为开阔的区域:“影七,放下。‘山虎’,给你半柱香时间,制服他。记住,只可运用你本身内力与武技,不得动用任何可能激发你体内那缕邪异力量的情绪或法门。咱家要看的,是你‘本身’的成色。”
影七手一松,那“药人”壮汉落地,赤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离他最近的王斩,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扑了上来!速度竟快得带起一股腥风!
王斩瞳孔微缩,不敢怠慢。虽然伤势未愈,内力也只恢复了三四成,但突破至大成的金刚身带来的体魄基础仍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养源汤”和新敌刺激而微微波动的气血与那缕“残响”,脚下《八步赶蝉》步法展开,身形向侧后方飘退,同时右手并指如刀,一记简化了的军中劈砍掌法,试探性地斩向“药人”粗壮的手腕。
“砰!”
掌缘与手腕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闷响!王斩只觉手掌微麻,对方的手臂坚硬如铁,且传来的反震之力大得惊人!那“药人”受此一击,动作毫无滞涩,另一只手五指弯曲如钩,带着一股腥风,直掏王斩心窝!
好硬的筋骨!好大的力气!果然不是寻常武者!
王斩心中凛然,步法再变,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险险避过这掏心一爪。他不再硬拼,转而将《八步赶蝉》的灵动与金刚身赋予的瞬间爆发力结合,开始绕着“药人”游走,双掌翻飞,或拍或戳,或切或拿,招式皆是军中常见的粗浅功夫,却因内力灌注和时机拿捏,威力不容小觑,专打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
然而,这“药人”仿佛真不知疼痛,周身穴位似乎也被药力改造得异于常人,王斩数次击中其腋下、肋侧等要害,对方只是身形晃了晃,攻势反而更加狂暴!甚至有一次,王斩一掌印在其胸口,对方不闪不避,反而趁势合身撞来,逼得王斩狼狈闪躲。
“只知躲闪,如何克敌?你的阳刚内力呢?喂狗了?”药翁在一旁冷眼旁观,冷不丁出言讥讽。
王斩眼神一冷。他并非不想用,只是内力未复,且这“药人”体质古怪,寻常掌力难以奏效。但药翁的话也提醒了他——金刚身内力,至阳至刚,破邪克煞!这“药人”虽非鬼魅,但其状态诡异,力量源头阴邪,或许……
他心念电转,再次避开“药人”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后,突然不再后退,反而矮身前冲,瞬间拉近距离,来到了“药人”中门大开的胸腹之前!同时,他调动起丹田中那凝练了不少的金刚身内力,尽数凝聚于右拳之上!
拳头表面,一层极其淡薄、却凝实无比的暗金色光泽流转!
“金刚——破障!”
低吼声中,王斩的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轰在了“药人”胸腹之间的膻中穴位置!这一次,他没有追求招式变化,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阳刚内气的爆发!
“轰!”
拳头落处,仿佛有一颗微型的太阳炸开!至阳至刚的内力蛮横地冲入“药人”体内,与其血肉中充斥的阴煞药力发生了最直接的冲撞!
“嗬——!!!”
“药人”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胸前中拳处,衣物瞬间焦黑破碎,皮肤下那青黑色的诡异纹路剧烈扭曲、蔓延,然后如同被炙烤的蚯蚓般迅速黯淡、消退!他眼中疯狂的血色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痛苦,整个人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急速萎靡下去,晃了两晃,轰然倒地,口鼻中溢出混杂着药味的黑血,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王斩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微微喘息。这一拳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内力,右拳骨节处传来刺痛,但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金刚身内力对这类“非正常”状态的克制,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
“不错。”药翁走上前,蹲下检查了一下“药人”的状况,点了点头,“内劲凝练,爆发集中,阳刚特性发挥得恰到好处。虽然招式粗陋,但这份对内力特性的运用本能,倒是难得。看来,你此前修炼的炼体法门,品阶不低,且与你的血脉颇为契合。”
他站起身,看向王斩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估量:“底子打熬得差不多了,邪气也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该是看看你这‘炉鼎’,究竟能炼出什么‘真金’的时候了。”
王斩心中一紧:“药翁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这‘病’也治得七七八八了,该干点正事了。”药翁背着手,在石室内踱了两步,“曹公公的意思,你这身对建奴祖灵之力的特殊感应和抗性,不能浪费。辽东那边,像古勒寨这样的‘钉子’还有不少,暗地里搞各种祭祀、试图沟通祖灵、寻找所谓‘气运之子’的萨满,更是杀之不尽。厂公需要一双更亮的‘眼睛’,一把更快的‘刀’,去找到他们,弄清他们到底在找什么,然后……”
药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然后,犁庭扫穴,彻底绝了他们的念想,断了他们的根!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吗?跟着那些祖灵的线索挖下去,或许,答案就在他们拼命想要寻找或掩盖的东西里。”
犁庭扫穴……王斩默念着这个充满铁血与彻底毁灭意味的成语。厂卫的目的,果然不仅仅是对付建州女真那么简单,他们真正在意的,是那玄之又玄的“建州气运”,是可能影响国本的东西。而自己,因为“异血之钥”的身份和这身诡异的变化,成了他们手中最适合探寻此中奥秘的工具。
是棋子,也是探路的卒子。
“我需要做什么?”王斩沉声问。
“先把身子彻底养好,把你那阳刚内力的境界稳固下来。”药翁道,“届时,自然会有人带你出去,执行新的任务。不过,在离开‘鼎炉’之前……”
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小子,想不想……真正掌控你体内那缕‘山魄’的力量,而不是仅仅让它当个时不时打扰你的‘恶客’?”
王斩猛地抬头,看向药翁。
药翁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咱家这些年,摆弄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琢磨出一些门道。你这情况,堵不如疏,一味用阳刚内力压制,迟早再生冲突。若能以特殊法门,将这股异力引导至特定经脉窍穴,构筑一个‘伪阴窍’,将其暂时封存、缓慢炼化,不仅能消除其对神智的干扰,必要时,或可将其作为一招出其不意的‘杀手锏’……当然,这法门有些凶险,且需配合独门药物,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如何,敢不敢试一试?”
风险与机遇并存。彻底解决隐患的诱惑,以及获得一张潜在底牌的可能性,让王斩心脏猛跳。但他看着药翁眼中那熟悉的、仿佛看待珍贵实验材料的狂热,瞬间冷静下来。
这老怪物,恐怕不仅仅是想“帮”他,更想借此机会,更深层地观察、乃至“改造”他这具特殊的“炉鼎”。
“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我考虑两日?”王斩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给出了一个拖延的回应。
药翁似乎早有预料,也不逼迫,嘿嘿一笑:“随你。反正,时日还长。在这‘鼎炉’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机会’。”
他说完,不再理会王斩,招呼影七将那“药人”的尸体拖走,自己也蹒跚着离开了石室。
石门再次关闭。
王斩缓缓坐回石床,感受着体内“养源汤”带来的暖流与一丝丝从大地汲取的微薄精气,眼神幽深。
犁庭扫穴……厂卫的宏大计划。
引导“山魄”,构筑“伪阴窍”……药翁的隐秘提议。
还有自己那愈发扑朔迷离的“九世祖”身份。
所有的线索、危机与机遇,都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将他拖向更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筋骨间新生的、更为内敛也更为强大的力量。金刚身大成之境,在药翁连日来的“折磨”与“调理”下,已然彻底稳固,甚至隐隐有了更进一步的迹象。
炉火锻金,已成器形。
但这器,最终要为谁所用?是甘心做厂卫扫荡辽东的利刃,还是……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能量汲取(被动)”的描述,又感受了一下丹田深处那缕沉重冰冷的“种子”。
祸福相倚,阴阳自藏。
前路艰险,但力量,正在这无尽的折磨与抉择中,一点点滋生。
他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金刚身内力,消化“养源汤”的药力,同时,那缕“山魄印记残响”也如呼吸般微微脉动,与身下大地传来的一丝丝气息,形成了某种微弱而诡异的共鸣。
石殿之外,风雪或许依旧,辽东的战火与暗涌,也从未停歇。
而“鼎炉”中的王斩,在被动承受了许久的“锻造”后,终于开始主动思索,如何在这致命的炉火中,炼出属于自己的、真正的“金刚不坏”之心与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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