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电脑前的胖子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未能完全闭合的窗帘缝隙,挤进蓝岸小区3号楼602室,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斑,勉强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昏暗,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尘埃混合的颓败气息。
王浩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后背也僵硬酸痛,但他不敢动,仿佛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死寂,引来那刚刚离去不久的、名为恐惧的幽灵。
房间里一片狼藉。昨晚被恐惧驱使者、慌乱中踢倒的泡面桶倾覆在地,凝固的油汤和面条干涸成一滩恶心的污渍。空饮料瓶滚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泡面调料包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崩溃后留下的萎靡气息。
而房间中央,那台曾经被他视为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带给他无数虚幻的掌控感和优越感的电脑,此刻屏幕漆黑,主机电源指示灯也早已熄灭,像一具冰冷的尸体,静静地伏在堆满杂物的书桌上。
王浩的目光,呆滞地落在那漆黑的屏幕上。屏幕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倒映出他自己苍白浮肿、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脸,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几个小时前,他就是坐在这台电脑前,怀着隐秘的兴奋和自以为是的聪明,敲下了那篇关于林见深和叶挽秋的帖子,幻想着自己即将成为校园论坛的“风云人物”,挖掘出“惊人内幕”。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那个红色的警告窗口,那个冰冷无情的倒计时,那个能完全掌控他电脑、如同幽灵般无孔不入的恐怖存在……以及,昨晚,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家门口,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他彻底打入地狱深渊的少年。
林见深。
这个名字,此刻在王浩心中,已经和“恐怖”、“不可战胜”、“深渊”这些词汇划上了等号。他甚至不敢在心里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仅仅是默念,都会引来不测。
他回想着昨晚林见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没有怒吼,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但正是那种极致的平静,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胆寒。对方甚至没有动手,没有毁掉他的电脑,只是站在那里,用平静的话语,就将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倚仗、所有的骄傲,彻底碾碎。
“闭上你的嘴,管好你的手,彻底忘掉……”
“如果让我知道,你再有任何不恰当的言行,哪怕只是私下里的一句议论……”
王浩猛地打了个寒颤,涣散的眼神里重新凝聚起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林见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对方有能力,也绝对会做到。
他必须忘记。必须彻底地、从灵魂深处地,忘记“真相只有一个”这个ID,忘记自己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黑客技术,忘记所有关于林见深和叶挽秋的窥探、猜测和议论。他必须变回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甚至最好是透明的高中生。
可是,做得到吗?
王浩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那台漆黑的电脑。那里面,曾经存储着他所有的“成就”,他搜集来的各种真假难辨的“情报”,他编写的那些简陋的黑客工具,他在网络上披着“真相只有一个”这个马甲留下的所有痕迹……那是他过往人生的全部寄托,是他区别于周围那些“庸人”的凭仗,是他卑微人生中,唯一能带给他虚幻满足感和掌控感的东西。
而现在,他必须亲手毁掉这一切。
这个认知,比林见深的警告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空虚。仿佛要剜掉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血淋淋的,连着筋,带着骨。
但他没有选择。
王浩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麻木的身体,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双腿因为血液不通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台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电脑主机。机箱侧面贴满了各种动漫和游戏角色的贴纸,有些已经卷边褪色,那是他曾经热爱过的世界的印记。而现在,这些印记,连同机箱里的所有数据,都必须被抹去。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主机电源键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几次都无法按下。删除、格式化、销毁……这些操作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不仅仅是数据的消失,更是他“真相只有一个”这个人格的彻底死亡。
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红色的警告窗口,闪过林见深平静无波的眼神。王浩猛地一咬牙,手指重重按了下去。
主机没有反应。他昨晚在极度的恐惧中,已经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电源键。机箱里的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电源指示灯亮起,主板自检的细微电流声响起。熟悉的启动过程,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屏幕亮起,进入系统。熟悉的桌面壁纸,那些他精心排列的软件图标,此刻看起来如此刺眼。每一个图标,似乎都在无声地嘲笑他过去的愚蠢和狂妄。
王浩面无表情,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已经被极致的恐惧和麻木所取代。他移动鼠标,点开磁盘管理,找到了那个存储着他所有“秘密”的加密分区。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擦除工具,因为那可能会留下特殊的日志痕迹。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最彻底的命令——低级格式化。
黑色的命令提示符窗口弹出,白色的字符光标冷酷地闪烁着,等待着他的最终确认。王浩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停顿了几秒。这几秒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所有躲在屏幕后面,操纵键盘,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日子,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然后,他重重敲下了回车键。
命令开始执行。硬盘发出细微的、持续的读写声,指示灯疯狂闪烁。进度条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前推进,如同死神拖拽着镰刀,一点点割裂他过往的痕迹。
王浩不再看屏幕,他转过身,开始清理房间。他将散落一地的泡面桶、空饮料瓶、零食包装袋,统统扫进一个大垃圾袋。他拉开紧闭的窗帘,让清晨略显刺眼的阳光彻底照进这个肮脏凌乱的小屋,也照在他苍白浮肿的脸上。他打开窗户,让外面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涌进来,吹散屋里浑浊难闻的气味。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麻木地、机械地做着这一切。打扫,清理,归位。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皱巴巴的T恤,但他毫不在意。身体的劳累,似乎能稍微缓解一点内心的空洞和恐惧。
当房间勉强恢复整洁,硬盘格式化的进度条也走到了终点。屏幕上弹出“格式化完成”的提示。那个加密分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王浩走回电脑前,看着那片空白,眼神空洞。他没有停顿,继续操作。卸载所有非常规软件,清除所有浏览记录、缓存、cookies,将操作系统恢复到最初的状态,甚至重写了主引导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关机。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他走到房间角落,从一堆杂物下面,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书包。那是他上初中时用的,已经很破旧了。他将书包里的杂物倒空,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将电脑主机、显示器、键盘、鼠标……所有与那台电脑相关的东西,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拆解下来,装进书包里。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又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唯一还算干净的床沿上,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死去了,又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恐惧的灰烬中,艰难地、扭曲地生长出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躲在网络背后,靠着一点小聪明和阴暗心思兴风作浪的“真相只有一个”,已经彻底死了。活下来的,只能是王浩,一个普通的、胆小的、不敢再多看林见深和叶挽秋一眼、甚至不敢再对任何“秘密”产生兴趣的高中生。
他必须回去上学,必须表现得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加普通,更加不起眼。他必须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眼睛,管住自己那颗曾经蠢蠢欲动的心。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白麻木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后怕,如影随形。
他知道,自己余生都将活在这个夜晚的阴影之下,活在对那个名叫林见深的少年的、无穷无尽的恐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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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叶家别墅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叶挽秋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清亮锐利,不见丝毫疲惫。她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吴叔送来的、还带着油墨清香的调查报告。报告不厚,只有寥寥几页,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核实和推敲。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蓝岸小区3号楼602室租客“王某”——现已确认其全名为王浩,江城一中高二(七)班学生——的初步背景调查结果。
报告显示,王浩,父母在邻市经营小本生意,家境普通,将其独自安置在江城租房上学。成绩中下游,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在班级里存在感很低。但私下里,有接触计算机技术的爱好,曾在校内信息技术课上表现出一定天赋,但未参与过任何正规竞赛或活动。网络活动方面,调查受阻,其常用设备(一台个人笔记本电脑)近期活动痕迹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疑似经过专业级处理,常规手段难以恢复。其社会关系简单,未发现与任何可疑人员或势力有明确往来。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一张偷拍的、不甚清晰的照片。照片是在学校走廊抓拍的,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低着头匆匆走过的男生,正是王浩。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平凡、拘谨,甚至有些懦弱,与那个在网络上兴风作浪、挖掘“真相”的ID形象,似乎格格不入。
叶挽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报告上“网络活动痕迹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疑似经过专业级处理”这一行字,指尖微微用力,在光洁的纸面上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凹痕。
果然。“影”的痕迹,无处不在。
王浩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他背后的技术力量,才是关键。而这份技术力量,显然与林见深脱不开干系。一个普通的高中转校生,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强大的、足以让“幽灵手指”阿哲都感到恐惧和束手无策的技术支援?除非,他本身就不普通。
“阿哲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叶挽秋放下报告,抬头看向静静侍立在一旁的吴叔,声音清冷。
吴叔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姐,阿哲在半小时前发来紧急通讯,状态有些异常。他声称在昨夜凌晨时分,监控到蓝岸小区目标地点网络节点出现极短暂的异常数据流,特征码与他之前怀疑的‘影’高度吻合。数据流性质疑似远程清理及加固指令。他尝试追踪,但路径瞬间自毁,未能获取任何有效信息。阿哲认为,这证实了‘影’确实在关注此事,并且其技术实力远超预估,危险性极大。他建议……立即停止所有针对此事的直接调查,以免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他本人已启动最高级别隐匿程序,暂时切断联系。”
叶挽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波澜。
“影”亲自出手了。在王浩的住处,进行了“远程清理及加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影”不仅知道王浩是发帖人,不仅知道王浩的住址,更在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甚至在王浩的电子设备周围,布下了连阿哲这种级别的信息猎人都无法突破的严密防护。而“清理”,很可能意味着,所有可能与发帖事件相关的、存在于王浩设备上的证据,都已经被“影”彻底抹除。
“影”在保护王浩?不,更像是在“处理”手尾,确保不留下任何指向林见深的线索。这是一种极其高明且冷酷的切割。将王浩这个微不足道的棋子,与背后真正的执棋者,彻底隔离开来。
而阿哲的反应,也从侧面印证了“影”的可怕。那个向来胆大、游走于灰色地带面不改色的信息猎人,这次是真的怕了,甚至不惜切断联系,也要从这摊浑水中抽身。
叶挽秋的目光,再次落回报告上王浩那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平凡、懦弱、无足轻重的高中生,因为一时的虚荣和阴暗心思,发布了那篇帖子,却意外地触及了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冰山一角,引来了“影”这种恐怖存在的注视和“清理”。
他是可怜的,也是可悲的,更是……危险的。
因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一个见证了“影”出手、并可能被“影”时刻“关注”着的证据。虽然证据可能已经被物理或数字层面抹除,但他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小姐,”吴叔的声音打断了叶挽秋的思绪,他脸上带着一丝忧虑,“阿哲的警告不无道理。‘影’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范畴。继续深入调查,尤其是直接接触王浩,风险极高。是否……考虑暂时搁置?或者,换一种更迂回的方式?”
叶挽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沐浴在晨光中的花园。晨曦给精致的庭院镀上一层淡金,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但只有她知道,在这宁静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影”的存在,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林见深身上,也笼罩在与林见深产生了交集的她身上。这阴影神秘、强大、充满未知的危险。逃避,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稳,但同时也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意味着永远生活在不确定和潜在的威胁之下。
这不符合她的性格,也不符合叶家的利益。
“暂时停止对王浩的一切直接接触和网络监控。”叶挽秋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哲的报酬,双倍支付,要求他彻底抹除与此事相关的所有痕迹,并签署保密协议。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小姐。”吴叔应道。
“但是,”叶挽秋话锋一转,眼眸中闪过锐利的光,“对王浩的间接观察不能停。通过学校渠道,关注他在校内的表现、精神状态、社交变化,无需接近,只需观察。另外,动用我们的人脉,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前提下,尽可能搜集所有关于‘影’的、哪怕是道听途说的信息。重点是,其活动规律、行事风格、可能的关联势力,以及……是否与特定的人,比如,年轻的、技术超群的亚洲男性,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或传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要知道,这个‘影’,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有,查一查林见深转学来江城一中之前的所有经历,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我不相信,一个能引来‘影’这种存在关注的人,会毫无来历。”
吴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地点头:“明白了,小姐。我会安排最可靠、最隐蔽的渠道去办。”
叶挽秋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晨光中,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坚定。
王浩只是一个意外的闯入者,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真正的谜团,是林见深,是那个隐藏在林见深身后的、代号“影”的庞然大物。
“影”的出手,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彰显。他在告诉她(或许也告诉其他人),林见深是他关注(或者保护)的人,不容触碰。
但这反而激起了叶挽秋更深的好奇和探究欲。林见深,你到底是什么人?“影”又为何如此回护于你?那篇看似荒诞的八卦帖子背后,到底触碰到了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恐惧或许存在,但叶家千金的骄傲,和骨子里不愿被人·操控、不愿活在未知阴影下的倔强,让她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也可能更加危险的道路。
不直接对抗,不正面冲突,但绝不会停止探查,停止思考。
她要看清楚,那片笼罩在林见深身上的阴影,到底是什么。也要弄清楚,那个看似平静疏离、却又处处透着不凡的转校生,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场由一则校园八卦引发的暗流,并未因为发帖人的“处理”而平息,反而因为“影”的浮现,变得更加深邃和诡谲。
电脑前的胖子,在恐惧中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去。
而电脑屏幕之外,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那双在明处试图拨开迷雾的眼睛,都未曾移开视线。
棋盘刚刚展开,真正的棋手,尚未现身。而棋子,已悄然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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