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商军骄兵入险地 先锋遇伏丧黄泉
七律·伏杀
骄兵轻进险峡中,滚木雷石蔽日空。
巫鼓震魂军胆裂,剑光掠影将星终。
五千甲胄填幽壑,一念骄狂化血红。
忽闻谷外号角起,黑云压境势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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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侯虎的先锋大将名叫恶来。
此人并非商室宗亲,却因骁勇嗜杀、战功赫赫,被商王武丁破格提拔为“虎贲中郎将”,领兵五千,配青铜战车三十乘。他身高九尺,面如黑铁,惯使一柄八十斤重的鬼头大刀,刀下亡魂无数。军中传言,恶来每杀一人,必割其耳串成项链,如今那项链已重达十余斤,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如同死神催命的铃铛。
此刻,恶来正骑在一匹缴自东夷的乌云驹上,眯眼望着前方幽深的峡谷。
金鞭溪峡谷,确实险要。
两侧绝壁如刀劈斧削,高逾百丈,岩缝间顽强生长着虬曲的松柏,藤蔓垂落如帘。谷道宽仅十余丈,最窄处不过五六丈,勉强容两乘战车并行。谷底溪流潺潺,水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更添几分阴森。
副将辛甲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此谷地形险恶,恐有埋伏。是否先派斥候探路?”
“探路?”恶来嗤笑,晃了晃脖间的耳串项链,“庸人什么斤两,你也看见了——边境三寨,我军一到,守军望风而逃;沿途村落,百姓弃屋而走。如今听说我军追来,连都城都敢弃守,躲进深山当缩头乌龟。这等懦夫,也配设伏?”
辛甲皱眉:“可是将军,庸军前日还在边境抵抗,今日突然全线撤退,未免蹊跷……”
“那是他们聪明!”恶来大手一挥,“知道硬拼是死,不如保存实力,躲进山里苟延残喘。传令下去,全军加速通过此谷!天黑前,我要在庸国都城的大殿里喝庆功酒!”
号角声起。
五千商军先锋,排成长蛇阵,涌入峡谷。
战车在前,每乘战车配御手一名、甲士两名,皆披青铜札甲,持戈盾弓矢。车后跟着步兵方阵:前排重甲持盾,中排长戈,后排弓弩。队列整齐,步伐铿锵,青铜兵器在透过峡谷缝隙的阳光下闪着寒光,确是一支精锐。
只是,这精锐此刻满心轻敌。
士兵们说说笑笑,谈论着攻破庸都后能抢到多少财宝、掳走多少女人。有人甚至开始解下头盔,抹去额头的汗——谷内无风,午后的闷热让人烦躁。
恶来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鬼头大刀横在马鞍上。他眯眼望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谷道,心中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出发前,崇侯虎私下交代——若擒获庸国大巫彭祖,不必押回,就地格杀,取其首级即可。国师说了,此人精通巫术,留活口恐生变数。
“一个快死的老头……”恶来舔了舔嘴唇,“杀起来怕是没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轰隆隆——!”
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峡谷入口处,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数百块磨盘大的岩石,如同天崩般从两侧崖顶滚落!这些滚木礌石显然经过精心布置,落点精准,瞬间将狭窄的谷口堵死!尘土冲天而起,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前队二十余乘战车、三百步卒,顷刻间被埋入乱石堆中!
“有埋伏!”辛甲嘶声大吼,“全军止步!盾阵防御!”
但已经晚了。
“嗖嗖嗖——!”
破空声从头顶袭来!
两侧绝壁之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身穿与岩壁颜色相近的灰褐色麻衣,隐在树丛岩缝间,极难察觉。此刻一齐现身,弓弩齐发,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可不是普通箭矢。
箭簇有三棱倒钩,中者创口极难愈合;箭杆浸过毒草汁液,见血封喉;更可怕的是箭矢上绑着的小陶罐——罐内装着混有硫磺、硝石的易燃粉末,落地即炸,火光四溅!
“举盾——!”恶来毕竟是百战老将,虽惊不乱,挥刀格开两支箭矢,厉声下令。
商军训练有素,前排重甲兵迅速蹲身举盾,组成龟甲阵。但峡谷太窄,队伍拉得太长,中后段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变阵,瞬间被箭雨覆盖!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箭矢贯穿咽喉,捂着脖子倒地抽搐;
有人被陶罐炸开的火焰点燃衣甲,惨叫着满地打滚;
战马受惊,拖着战车横冲直撞,反而冲乱了己方阵型。
仅仅第一轮箭雨,商军伤亡已逾五百!
“将军!后路也被堵了!”辛甲指着后方——峡谷出口处,同样有滚木礌石落下,将退路封死!
五千人,成了瓮中之鳖。
“慌什么!”恶来怒吼,一刀劈飞一支射向面门的毒箭,“敌军居高临下,箭矢总有射尽之时!传令——弓弩手仰射还击!盾阵向前推进,冲出峡谷!”
命令下达,商军开始组织反击。
不愧为中原精锐,虽遭突袭,阵脚未乱。弓弩手躲在盾阵后,向崖顶仰射;步兵以盾牌顶在头顶,组成移动的“盾棚”,缓缓向前推进。虽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整体阵型依旧稳固,一步步向峡谷中段挤压。
恶来躲在盾阵中央,眯眼观察崖顶。
他发现,崖顶的庸军并不多,目测不过千人。箭雨虽密,但射击频率正在下降——显然,箭矢快耗尽了。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恶来冷笑,“传令,加快推进!冲破中段,崖顶敌军便失去地利,到时杀上去,一个不留!”
商军士气稍振,推进速度加快。
眼看就要冲出箭雨最密集的区域,忽然——
“咚————”
一声鼓响,从峡谷深处传来。
那鼓声低沉雄浑,不似寻常战鼓,倒像某种巨兽的心跳。声音在狭窄峡谷中反复回荡,竟形成层层叠叠的音浪,震得人耳膜发痛、心跳加速!
“什么声音?”辛甲脸色微变。
“装神弄鬼!”恶来不屑,但握刀的手紧了紧。
“咚——咚——咚——”
鼓声渐次密集。
每一声鼓响,都仿佛敲在心脏上。商军士兵开始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有些人甚至开始恶心呕吐。盾阵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是巫术!”辛甲失声道,“庸国大巫的巫魂鼓!”
恶来瞳孔一缩。
他听过这面鼓的传说——三十年前商军伐庸,就是被这鼓声乱了军心,惨败而归。崇侯虎出征前再三叮嘱:若遇鼓声,务必塞住耳朵,不可听!
“全军!以布塞耳!”恶来急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
鼓声忽然一变!
从沉闷的心跳声,转为急促的战鼓节奏,却又夹杂着某种诡异的吟唱。那吟唱用的是一种古老语言,音节拗口,却带着奇特的魔力。鼓声与吟唱共鸣,在峡谷中形成某种“场”——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变得迷离,士兵眼中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幻象。
有人看见死去的战友从血泊中爬起,狞笑着扑来;
有人看见崖顶的庸军化作青面獠牙的恶鬼,张牙舞爪;
有人看见脚下大地裂开,无数冤魂伸出手要将他拖入地狱……
“鬼!有鬼啊!”
“我不想死!不想死!”
“救命——!”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训练有素的商军,在这超越常理的巫术面前,终于崩溃了。
盾阵散乱,士兵丢下兵器,抱头鼠窜。有人疯狂地砍杀身边的同伴,以为那是鬼怪;有人跪地磕头,祈求神明饶恕;更多人则像无头苍蝇般乱跑,被自己人践踏、被落石砸中、坠入深涧……
“稳住!那是幻术!都是假的!”恶来嘶声大吼,挥刀连斩三名逃兵,却止不住溃势。
而此刻,崖顶的庸军动了。
他们不再射箭,而是抛下绳索,顺着崖壁滑降!动作敏捷如猿猴,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每人皆着轻甲,腰佩短剑,背挎劲弓——正是巫剑门弟子!
为首的,正是彭烈。
他第一个滑至谷底,落地无声,反手抽出腰间巫剑。那剑比寻常剑略短,剑身暗红,似浸过鲜血,剑脊刻着十三道符纹——正是巫剑十三式的剑谱图腾。
“巫剑门!诛敌!”彭烈一声清啸,身形如电射出。
他使的是巫剑第一式“猿跃奇峰”,身形起伏如猿猴腾跃,剑光闪烁间,已掠过三名商军甲士。那三人甚至没看清剑从何来,只觉咽喉一凉,鲜血喷溅,颓然倒地。
紧接着,石蛮率部杀到。
他没有用剑,而是赤手空拳——岩拳传人,双拳便是最可怕的兵器。只见他如一头发狂的蛮熊冲入敌阵,拳风所至,盾牌碎裂、甲胄凹陷、骨断筋折!一名商军百夫长持戈刺来,被石蛮一拳砸断戈杆,再一拳轰在胸口,青铜札甲竟被硬生生砸出个凹坑,那人倒飞三丈,气绝身亡。
“痛快!”石蛮仰天长啸,声震峡谷。
巫剑门弟子虽仅三百余人,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阵,在混乱的商军中穿插切割。巫剑招式奇诡,配合巫鼓乱心之术,商军根本难以招架。往往眼前一花,剑已封喉;耳中鼓声乱神,动作便慢半拍——这半拍,就是生死之别。
恶来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见,自己精心训练的精锐,像麦子一样被成片收割。五千先锋,如今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两千。
“庸贼!纳命来!”恶来暴喝,策马冲向彭烈。
乌云驹乃是宝马,虽在乱军中仍能奔驰如电。恶来居高临下,鬼头大刀抡圆了劈下,刀风凌厉,竟将地面砂石卷起!
彭烈不闪不避,反而迎上。
就在大刀临头的刹那,他身形诡异一扭,如泥鳅般从马腹下穿过,巫剑反手一撩——“嗤啦”一声,乌云驹肚腹被剖开,肠肚流淌,惨嘶倒地。
恶来反应极快,在马倒前纵身跃起,大刀改劈为扫,横扫彭烈腰际。
彭烈剑交左手,右手在腰间一抹,竟抽出一柄软剑!软剑如毒蛇吐信,贴着大刀刀身缠绕而上,直刺恶来手腕!
这一招“双剑合璧”,乃是彭烈自创的变招,恶来从未见过,猝不及防,手腕被划开一道血口,大刀险些脱手。
“好剑法!”恶来狞笑,不退反进,弃了大刀,拔出腰间短戟,“但战场搏杀,不是江湖比武!”
他短戟疾刺,招招狠辣,专攻下三路、咽喉、眼睛等要害,完全是战场上以命搏命的打法。彭烈剑法虽精,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被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少门主,接鼓!”崖顶忽然传来石瑶的呼喊。
一面巴掌大的小鼓从崖顶抛下——正是彭祖那面微型巫魂鼓的仿制品!虽无真正巫魂鼓的威能,但经彭祖以残存巫力加持,仍有扰乱心神之效。
彭烈凌空接住,左手持鼓,右手剑交左手,以指节叩击鼓面。
“咚!咚咚!”
鼓声虽小,却凝而不散,直冲恶来耳膜。
恶来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动作顿时一滞。彭烈抓住机会,软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其咽喉!
生死关头,恶来野兽般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硬生生偏开头颅,软剑擦着脖颈划过,带出一溜血花。同时他短戟回扫,砸在彭烈左肩——咔嚓一声,肩骨碎裂!
两人同时闷哼,各自退开。
彭烈左臂软软垂下,额角冷汗涔涔。恶来脖颈血流如注,面色狰狞如鬼。
“将军!撑住!”辛甲率亲兵杀到,将恶来护在中间。
此刻,战局已趋明朗。
商军虽还有千余人,但军心已溃,被巫剑门弟子和从崖顶滑降的庸军步兵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而庸军占据地利、人和,又有巫鼓扰敌,胜局已定。
恶来环顾四周,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化为疯狂。
“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他嘶吼着,不顾脖颈伤势,率亲兵直扑彭烈。
但一道魁梧身影挡在了面前。
石蛮。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双铁拳上沾满碎肉骨渣,如门神般矗立:“想动少门主,先过老子这关!”
恶来狂笑:“一起上!”
十余名亲兵结阵冲上。
石蛮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双拳收于腰间,深吸一口气——岩拳终极杀招“山崩地裂”,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
“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从峡谷外传来。
那不是商军先锋的号角,而是……主力大军的进军号!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滚石,不是马蹄,而是成千上万步兵整齐踏步的震动!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闷雷滚过天际!
崖顶上,瞭望的庸军斥候脸色惨白,嘶声高喊:
“商军主力!崇侯虎亲率两万大军——杀到了!”
峡谷内,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
恶来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大帅来了!儿郎们撑住!援军到了!”
原本溃散的商军残兵,听到号角,竟重新聚拢起来,眼中燃起希望。
而庸军这边,彭烈、石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算准了先锋会轻敌,算准了峡谷可设伏,算准了巫鼓能乱心——却没算到,崇侯虎的主力来得这么快!
按照原计划,伏击先锋后,庸军应立即撤退,凭借峡谷地形层层阻击,拖延时间。可现在,先锋虽残,未全灭;主力已至,退路被封。
“少门主,怎么办?”石蛮急问。
彭烈咬牙,撕下衣襟裹住左肩伤口,右手重新握紧巫剑:“按第二套方案——放弃峡谷,全员撤往天门洞!石蛮,你带人断后!”
“那你呢?”
“我去接应崖顶的瑶妹和擂鼓的弟子。”彭烈抬头望向崖顶——石瑶和二十名巫剑门弟子还在上面,操控着真正的巫魂鼓。
“我跟你去!”石蛮道。
“不行!断后更需要你!”彭烈厉声道,“记住,拖延一刻是一刻,但不必死战——天门洞汇合!”
说罢,他身形一闪,已抓住垂落的藤蔓,向崖顶攀去。
石蛮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谷口方向——那里,黑压压的商军主力已现出轮廓,旌旗蔽日,戈戟如林。
他咧嘴笑了,笑容狰狞。
“弟兄们!”石蛮转身,面对仅存的八百庸军,“少门主有令——断后!怕死的,现在可以跟伤员先撤。不怕死的,跟我来——让中原蛮子看看,什么叫庸国脊梁!”
“战!战!战!”
吼声震天。
八百对两万。
绝境中的背水一战,就此拉开血幕。
彭烈攀至崖顶时,石瑶正率弟子收拾巫魂鼓。见彭烈受伤,她脸色一白,急忙上前包扎。彭烈却推开她:“快走!主力已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众人匆忙沿预设的隐秘小径撤退。刚走出百步,后方峡谷中已传来震天喊杀声——石蛮部与商军前锋接战了。彭烈回头望去,只见谷中烟尘冲天,却看不见具体战况。他咬牙转身,催促众人加速。然而行至半途,前方探路的弟子突然折返,面色惊恐:“少门主!不好了——通往天门洞的‘一线天’栈道,被人毁了!”彭烈抢步上前,只见那条依托崖壁凿出的狭窄栈道,中间十余丈的木桩、木板不翼而飞,只留下光秃秃的岩壁和下方百丈深渊!而栈道断裂处,插着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绣着一只睁开的眼睛——鬼谷标记!石瑶颤声道:“是鬼谷余孽……他们算准了我们的撤退路线!”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崖下是正在血战的石蛮部。彭烈环顾身边——算上石瑶和擂鼓弟子,仅三十余人。而山下,商军主力的号角正越来越近。更可怕的是,东侧山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道黑衣身影,他们如鬼魅般立于岩巅,为首者身形瘦高,脸上伤疤狰狞,正是本该已死的彭冥!他俯视着彭烈,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师侄,三年不见。这份‘断路礼’,师叔送得可还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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