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庸君朝堂议御敌 文武两派争高下
七律·朝议
地裂山崩殿宇摇,三星压境黯云霄。
文臣怯战献降表,武将请缨擎战刀。
祖鼎自鸣昭凶兆,密函暗至藏毒招。
谁料御座纶音落,一计惊破满朝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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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重叠的刹那,整个庸国大地发出了沉闷的**。
不是地震那种短暂的剧烈摇晃,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仿佛沉睡的巨兽正在地底翻身。上庸城内,屋瓦簌簌坠落,梁柱吱呀作响,街面石板如波浪般起伏、开裂,缝隙中喷出灰白色的地气,带着硫磺与腐朽的混合气味。
最骇人的是汉水。
原本奔流不息的江水,竟在“鬼愁峡”下游十里处断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满是淤泥与死鱼的河床。而上游方向,江水却不断堆积,形成一道高达数丈的水墙,在峡谷中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是山崩阻塞河道形成的天然水坝,一旦溃决,洪水将如洪荒猛兽般扑向下游!
“报——!”
“报——!”
“报——!”
镇国殿内,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庸伯端坐王座,面色铁青,听着一个个噩耗:
“城东‘永丰坊’地陷,七间民宅陷入深坑,坑中涌出黑水,触之即溃烂!”
“西门城墙开裂三处,最宽处可容人侧身通过!”
“汉水断流,上游积水已成悬湖,溃坝只在旦夕!”
“周军主力舰队已出‘鬼愁峡’,距上庸不足八十里!战船两百余艘,兵力三万!”
“楚军三千先锋已抵‘落雁坡’南麓,正与石蛮将军部对峙!”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殿内文武百官心上。不少人面色惨白,双腿发软,更有甚者已瘫坐在席上,喃喃念着“天亡庸国”。
“够了!”庸伯拍案而起,声音压过所有嘈杂,“地裂了,补!墙塌了,修!水要来了,堵!敌人来了——那就战!”
他目光扫过殿内,一字一顿:“庸国立国不足两月,根基尚浅,此乃事实。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退!今日若降,我等便是庸国千古罪人,子孙后代将永世抬不起头!”
“君上!”一位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正是太史令伯阳,“非是老臣畏死,实乃……天象示警啊!三星聚庸,地动水枯,此乃上天厌弃之兆。若强行逆天而战,恐招致更大灾祸。不如……暂避锋芒,献表称臣,待天象转吉,再图后计。”
“放屁!”石蛮怒吼出声,他刚从前线赶回,甲胄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泥,“老匹夫!昨夜我们在鬼愁峡杀得周军先锋丢盔弃甲时,你怎么不说天象示警?现在敌人主力来了,你倒要我们投降?!”
伯阳脸色涨红:“石将军!老夫是为庸国江山社稷着想!周军三万精锐,装备精良,更有鬼谷妖人助阵。而我庸国,可战之兵不足八千,兵器甲胄残缺,粮草仅够十日!这仗怎么打?拿什么打?!”
“拿命打!”石蛮踏前一步,声震殿梁,“我南境儿郎,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八千对三万又如何?三十年前,我父石雄随彭祖大巫,以三千部族兵击退三万商军!今日,我们照样能!”
“那是三十年前!”另一名文臣出列反驳,“彼时商军劳师远征,不识地利。如今周军有鬼谷提供地图、天象,更兼水陆并进。且楚军虎视眈眈,若我们与周军拼得两败俱伤,楚国必趁虚而入!届时庸国才是真的亡国灭种!”
文臣武将,泾渭分明。
主和派以伯阳为首,多是年长文官、地方族长。他们并非不爱国,而是权衡利弊后,认为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暂时屈膝,保存火种。
主战派以石蛮为首,皆是军中将领、巫剑门弟子。他们血气方刚,宁死不屈,认为投降是奇耻大辱,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
两派激烈争论,唾沫横飞,几乎要在殿上动手。
庸伯闭目,手指一下下叩击王座扶手。
他在等一个人。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传令兵冲入,手中高举一卷帛书,“剑冢急报!彭国师亲笔!”
满殿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帛书上。
庸伯起身,亲自接过,展开。
帛书以血为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正是彭祖笔迹:
“臣彭祖顿首:三星已聚,地脉沸腾,汉水将溃。然天灾可御,人祸难防。臣以残命窥天,见三危:
一危,周军主力虽众,实为幌子。武王亲征是假,王诩借刀杀人是真。其真正目标,非上庸城,乃‘落雁坡’地脉核心。
二危,楚军并非助周,乃受鬼谷蛊惑,欲夺地脉灵气。若楚军入落雁坡,地脉必毁,千里沃土将成荒漠。
三危,殿中有内奸,已与鬼谷暗通,欲在决战时开城献门。
御敌之策有三:
上策,放弃上庸,举族南迁张家界深山,依托天险周旋。然此策伤国本,民心离散。
中策,分兵两路:主力守城,拖延周军;精锐奇袭落雁坡,抢先毁掉地脉核心,绝了王诩念想。然此策凶险,奇袭部队九死一生。
下策,固守孤城,血战到底。城破人亡,然可重创周军,为南迁族人争取时间。
如何抉择,请君上定夺。
臣残躯已废,唯余三日性命。若选上策,臣当殿后阻敌;若选中策,臣愿领奇袭;若选下策,臣与剑冢同焚,绝不让鬼谷得窥天镜碎片。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彭祖绝笔。”
帛书最后,盖着一个血手印。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彭祖这是在交代后事。三条路,条条艰难,条条要付出血的代价。
“君上!”伯阳老泪纵横,“选上策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不可!”石蛮虎目含泪,“上庸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三十年的心血,说弃就弃?!我宁可战死在这里!”
“可是中策……”一名将领迟疑,“奇袭落雁坡,等于是自杀。那里现在是楚军前锋大营,更有地脉暴动,去多少死多少。”
“那就下策!”另一名年轻将领吼道,“跟周军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争论再起。
但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座上的庸伯。
他是国君。
这决定,只能他来做。
庸伯缓缓坐回王座,双手扶着扶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文臣的忧虑,武将的决绝,年轻者的热血,年长者的沧桑。
最后,他看向殿外。
透过殿门,能看见上庸城的街巷。百姓们正惊慌地奔走,母亲抱着孩子躲入地窖,老人跪在街边向天祈祷,青壮年男子则拿着简陋武器,自发向城墙集结。
他们是庸国的根基。
是他这个国君,必须保护的人。
“朕……”庸伯开口,声音沙哑。
所有人屏息。
“选中策。”
三字落下,殿内一片吸气声。
“君上三思!”伯阳跪地磕头,“奇袭落雁坡是送死啊!即便成功毁掉地脉核心,周军依旧会攻城,我们依旧守不住!”
“那就守到最后一刻。”庸伯起身,走下王座,来到殿中央,“彭国师说得对,周军主力是幌子,王诩真正要的是地脉核心。那我们就把核心毁掉,让他什么都得不到!至于守城——”
他看向石蛮:“石将军,朕给你四千兵,死守上庸。能守多久?”
石蛮单膝跪地:“粮草充足,可守半月;粮尽援绝,可守七日;若百姓相助,巷战到底,可守……至最后一人。”
“好。”庸伯又看向彭烈。
彭烈站在武将列首,一直沉默。他胸口衣襟下,那只眼睛图腾正在微微发烫,但他面色如常,只是眼中血丝密布。
“彭将军。”庸伯走到他面前,“奇袭落雁坡,需一支死士。朕给你五百人——不是军中精锐,而是自愿赴死之人。你可敢领此命?”
彭烈抬头,与庸伯对视。
良久,他缓缓跪地:“臣,领命。但臣有一个请求。”
“讲。”
“这五百人,臣要亲自挑选。且出发前,需将他们家人妥善安置——若战死,其父母妻儿由国库供养终老;若伤残,由巫剑门负责照料余生。”
“准。”庸伯毫不犹豫,“太宰,此事由你督办,今日之内,务必办妥。”
太宰出列领命。
“还有。”彭烈继续道,“奇袭需趁夜。今夜子时,臣率队出发。但在此之前,臣需去剑冢一趟——见父亲最后一面。”
说到“最后一面”四字,他声音微颤。
庸伯眼中闪过不忍,但还是点头:“准。但日落前必须回城,整军备战。”
“谢君上。”
朝议至此,大局已定。
主和派虽心有不甘,但君命已下,只能执行。主战派则摩拳擦掌,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然而,就在庸伯准备宣布退朝时——
“轰!!!”
宗庙方向传来巨响!
紧接着,刺耳的金属颤鸣声席卷全城!那声音古老、苍凉、悲怆,仿佛千万人在同时哀哭!
“是祖鼎!”有人惊呼,“祖鼎自鸣!”
庸伯脸色大变,率众冲出镇国殿。
只见宗庙上空,一道青铜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那尊祖鼎虚影悬浮,鼎身剧烈震颤,鼎口不断喷出黑气。更骇人的是,鼎身上那八处被惑心符灼烧过的焦痕,此刻竟如伤口般裂开,从中渗出漆黑如墨的血液!
血液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而光柱顶端,隐约可见三颗星辰的倒影——它们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祖鼎的震颤就加剧一分,渗出的黑血就更多一分。
“地脉反噬……”庸伯喃喃,“祖鼎与地脉相连,地脉将崩,祖鼎先受其害。”
他忽然想起彭祖帛书中的一句话:“若选下策,臣与剑冢同焚,绝不让鬼谷得窥天镜碎片。”
难道……
“报——!”宗庙守军连滚爬来,“君上!祖鼎鼎身……出现裂痕!”
庸伯冲入宗庙。
只见祭坛上,那尊真实的祖鼎,此刻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以那八处焦痕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最深的一道已贯穿鼎腹,隐约可见鼎内情况——
鼎内没有五谷。
没有祭品。
只有……一团蠕动着的、由黑血与符文纠缠而成的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中映出的,正是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这是……地脉怨气具象!”伯阳失声,“地脉被鬼谷符咒折磨三十年,怨气已凝结成实质!祖鼎镇不住了!”
话音未落,肉瘤上一只眼睛猛然瞪大!
瞳孔中射出一道黑光,直取庸伯面门!
“君上小心!”彭烈飞身扑上,镇国剑出鞘,剑身金光暴涨,与黑光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宗庙!
彭烈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流淌。而那黑光虽被挡下,却未消散,反而化作无数黑色细丝,如活物般缠向庸伯!
“护驾!”石蛮巨斧横扫,斩断大片黑丝。
但黑丝无穷无尽,从鼎内肉瘤上不断涌出,如潮水般扑向众人!更可怕的是,被黑丝触碰到的人,无论兵将、文臣,都瞬间眼神呆滞,然后转身,挥刀砍向同伴!
“他们被控制了!”伯阳尖叫,“快退出去!封闭宗庙!”
众人且战且退。彭烈与石蛮断后,剑光斧影交织,勉强挡住黑丝狂潮。待最后一人退出,宗庙大门轰然关闭,门上立刻贴上巫剑门特制的“镇邪符”。
但门内,撞击声不断。
祖鼎在撞击祭坛。
肉瘤在嘶吼。
黑丝在疯狂钻门缝。
“这祖鼎……已成邪物。”庸伯脸色苍白,“必须毁掉。”
“可祖鼎是立国象征,毁鼎如毁国啊!”太宰急道。
“不毁,它就会毁了我们。”庸伯咬牙,“传朕令:调‘雷火油’十桶,堆积宗庙四周。若祖鼎彻底失控……便焚庙毁鼎!”
令下,无人反对。
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那已不是祖鼎,那是孕育着地脉三十年怨气的魔物。
“君上。”彭烈忽然开口,“焚鼎之前,可否让臣……再进去一次。”
“你要做什么?”
“父亲曾教我一门‘净鼎术’,需以施术者心血为引,或许能暂时净化鼎中怨气,为我们多争取几日时间。”彭烈平静道,“况且,鼎内那肉瘤,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王诩真正目的的事。”
庸伯盯着他:“有几分把握?”
“三成。”彭烈坦言,“但值得一试。”
庸伯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朕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成败,必须出来。”
“谢君上。”
彭烈推开宗庙大门,孤身走入。
门内,黑丝如狂蟒般扑来。
他却没有挥剑。
而是割破掌心,以血在胸前画了一道符。
符成瞬间,胸口那只眼睛猛然睁开!金光从瞳孔中射出,所照之处,黑丝如遇骄阳的冰雪,纷纷消融!
肉瘤上的千百只眼睛,同时转向他。
一个混杂着无数声音的呓语,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彭……烈……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等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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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步入宗庙的同一时间,剑冢深处,彭祖正对着那面即将彻底碎裂的窥天副镜,做着最后的推演。镜中浮现的画面让他浑身冰凉:落雁坡地脉核心处,并非什么秘境入口,而是一座……巨大的青铜棺椁!棺椁上刻满了眼睛图腾,棺盖正在缓缓开启,棺内伸出一只覆盖着青铜甲片的手!而王诩,正跪在棺前,以周武王赐予的“天子剑”割破手腕,将鲜血滴入棺中!他在唤醒什么东西?!与此同时,上庸城外三十里,周军主力舰队中,武王看着手中三枚裂瞳碎片,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碎片自行飞起,在空中组成一个三角符阵,阵中心投射出一行血字:“时机已至,请陛下亲赴落雁坡,以天子血,开玄女棺。”武王眼中闪过狂喜,浑然未觉,身后王诩袖中,那柄淬毒的匕首已悄然出鞘半寸。而在宗庙内,彭烈听到肉瘤呓语的下一句,整个人如遭雷击:“你不是第一个……三百年前,你的先祖彭巫……也曾站在这里……他也曾想救庸国……但他失败了……因为他不知道……玄女棺里躺着的……根本不是玄女……是……”呓语戛然而止。肉瘤上的所有眼睛同时炸裂!黑血喷涌中,一只干枯的手从鼎内伸出,抓住了彭烈的脚踝!那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的纹样,与彭祖额心的眼睛印记,一模一样!律·廷争
上庸朝堂聚勐英,唇枪舌剑论刀兵。
蛮王力主凭锋锐,老朽偏求屈膝迎。
谁识君王愁蹙眉,堪怜大巫病沉疴。
彭巫虽退人声在,暗涌激流险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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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祖被抬回巫剑门总坛后山的密室时,正是辰时三刻。
上庸河谷的晨雾还未散尽,浓白如乳的雾气便顺着七十二峰的山脊流淌而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得如同一座巨大的蒸笼。空气潮湿而闷热,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药庐中,彭祖咳出的黑血浸透了第十块白虎皮垫,那暗红发黑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位大巫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大巫,您不能再劳神了。"石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她左肩的伤口因连日奔波早已崩裂,绷带下渗出殷红,但她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彭祖的手腕,试图以自己微薄的本命精血为他续命,"商军已退,大典已毕,您该好好静养了。"
彭祖却摆摆手,示意她扶自己坐起。他的目光穿透药庐的竹窗,望向远处正在重建的祭坛。工匠们正将最后一块汉白玉阶石安放到位,祖鼎的虚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切看似已成定数。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瑶儿,"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的陶片,每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崇侯虎虽退,却未走远。他在黑风岭外三十里扎营,每日操练兵马,战鼓声连上庸城都能听见。这是在等,等我的死讯。"
石瑶泪水滚落,滴在彭祖冰凉的手背上:"那我们就偏偏不让他如愿!大巫,您一定能好起来的……"
"傻丫头。"彭祖慈爱地看着她,眼神却透着看穿生死的平静,"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本命精血燃尽,能撑这七日已是奇迹。我如今每活一刻,都是偷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直身躯,却因此牵动体内断裂的经脉,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石瑶急忙渡入真气,却被他轻轻推开:"正因如此,有些事才必须趁我还活着,立刻办妥。"
话音未落,彭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父亲,君上紧急召集诸部首领与文武大臣,在朝堂议事!"
"议事?"彭祖眉峰微蹙,"所议何事?"
"商王增兵了!"彭烈的声音透着沉重,"崇侯虎的求援信到达朝歌,商王武丁震怒,已命亚相傅说亲率十万大军南下,先锋部队三日内即可抵达黑风岭!"
此言一出,石瑶脸色煞白。彭祖却只是沉默片刻,随即推开被褥,挣扎着下床:"扶我去。"
"大巫,您现在的身子……"石瑶话未说完,已被彭祖严厉的眼神制止。
"我若不去,庸国朝堂必乱。"他一字一顿,"瑶儿,你记住,越是生死存亡之际,越不能让人看出虚实。我彭祖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站着走进朝堂。"
石瑶咬紧下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再落。她与彭烈一左一右搀扶着彭祖,三人缓缓走出药庐。晨光刺破浓雾,洒在三丈宽的石板路上,彭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刀山火海。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庸伯高坐主位,玄鸟王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着兽骨权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麇君、鱼君分列左右,面色铁青。石蛮虽仍坐于担架,却已披上了崭新的玄铁轻甲,伤口处渗出的血迹将绷带染得殷红。各族长老与巫剑门核心弟子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大巫到——!"
随着司礼官一声长唱,全堂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当彭祖在石瑶与彭烈搀扶下缓缓现身时,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谁都看得出,这位一手撑起庸国天空的大巫已是强弩之末,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渊,扫视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大巫,您怎么来了?"庸伯急忙起身相迎,却在看到彭祖惨白如纸的脸色时,声音哽在喉间。
彭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在彭烈搬来的软榻上坐下,虽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君上召集议事,我岂能不来?"
他话音刚落,主战派便率先发难。
石蛮不顾伤势,强行从担架上撑起上半身,声如洪钟:"君上,商军十万压境,气势汹汹。但臣以为,我庸国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巫剑门弟子虽折损三成,但精锐犹在;麇、鱼二族勇士善战守土;更有大巫坐镇,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商军便不敢轻举妄动!臣请君上下令,集结三军,与商军决一死战!"
他话说得慷慨激昂,却因牵动了肩头的箭伤,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但这副模样反倒更添了几分悲壮,引得不少年轻武将热血沸腾,纷纷附和。
"蛮王说得对!我庸国勇士,岂能做那缩头乌龟?"
"商军虽众,但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我们以逸待劳,未必不能胜!"
"大巫当初以三万之众退崇侯虎五万大军,如今十万又何惧?"
然而,主战派的声浪刚起,主和派便针锋相对地站了出来。
以三长老庸禄为首的几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庸禄已年逾古稀,胡须花白,说话都带着颤音,但言辞却犀利如刀:"君上,万万不可轻启战端啊!大巫的伤势,诸位有目共睹,他还能撑多久?巫剑门精锐折损过半,南境军几乎打残,麇鱼二族也是元气大伤。此时与十万商军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转向彭祖,躬身一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大巫,老臣绝非长他人志气。只是如今情势,战则必亡,和则尚存。商王要的无非是臣服与岁贡,我们暂且低头,待他日元气恢复,再图大业,又有何不可?"
"放屁!"石蛮暴怒,巨斧重重砸在担架上,震得木屑飞溅,"庸禄老儿,你这是在教君上做懦夫!庸国刚立国,便向商廷屈膝,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江汉?"
"颜面重要,还是存亡重要?"庸禄寸步不让,"当年庸国先祖,也曾向夏后氏称臣,这才换来繁衍生息之机。如今不过是效仿先祖,何来屈辱?"
两派争论不休,朝堂上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彭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咳嗽几声,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既然大巫伤重,难以理事,依老臣之见,不如……"说话的是七长老庸寿,他目光闪烁,"不如推举贤能,另立明君,方能带领庸国渡过此劫。"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庸寿,你大胆!"彭烈拔剑怒喝,"君上在此,你竟敢言另立之事?"
庸寿却不慌不忙,躬身向庸伯行礼:"君上明鉴,老臣绝非不忠。只是君上年少,威望尚浅,恐难服众。反观大巫彭祖,威震江汉,智勇双全,若由他执掌国柄,商军必不敢犯。这并非篡位,而是顺应民心……"
他话未说完,已有不少族人低声议论起来。确实,彭祖的威望在庸国无人能及,若他肯登高一呼,即使庸伯禅让,也无人会觉得不妥。
彭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所有议论:"庸禄、庸寿,你们二人,是何时被商廷收买的?"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震得满殿鸦雀无声。
庸禄与庸寿脸色骤变,强作镇定:"大巫,您这是何意?老臣对庸国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彭祖冷笑,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七日,我虽'重伤',却未闲过。彭烈,念。"
彭烈展开竹简,朗声念道:"三日前子时,庸禄府中密会商使,收受青铜爵三尊,金贝千枚,约定在朝堂之上,煽动主和。五日前午时,庸寿与鬼谷余孽在城外破庙会面,对方许以鬼谷长老之位,命其在朝堂提出另立之事,离间君上与国师。"
每念一句,庸禄与庸寿的脸色便白一分。当他们听到"鬼谷余孽"四字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大巫饶命!老臣是一时糊涂……"庸禄涕泪横流,"商使威胁,若不从命,便要屠尽我庸氏全族……"
"糊涂?"彭祖声音陡然转厉,"家国大事,岂容糊涂?你二人可知,今日朝堂之争,若我彭祖真死了,庸国便会在你们手中分崩离析!"
他不顾石瑶劝阻,强撑着站起,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却无人敢上前搀扶。他走到庸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的老臣:"庸禄,你忘了,二十年前,洪水滔天,是谁用巫剑劈开浪头,救了你一家十三口?"
庸禄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你更忘了,"彭祖又走到庸寿面前,"十年前,你与麇族争地,是谁居中调解,让你免于血战?"
庸寿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我彭祖护庸国三十余年,护的不只是疆土,更是人心。"彭祖的声音回荡在朝堂,"今日,你们却要将这人心,卖给商廷,卖给鬼谷!"
他转身,面向庸伯,深深一揖:"君上,老臣请命,将庸禄、庸寿二人,削去长老之位,贬为奴隶,三代不得入仕。其家族财产,充入国库,用于抚恤战死将士家属。如此,方能定国法,安人心。"
庸伯尚未开口,殿中已响起雷霆般的应和:"大巫所言极是!严惩叛国者!"
庸禄与庸寿被拖下去时,仍在哭喊:"大巫,我们也是为庸国着想啊!"
彭祖却不再看他们一眼。他回到软榻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软软靠倒在石瑶怀中。他环视众人,声音虚弱却字字千钧:"今日之事,给诸位提个醒。庸国初立,外有强敌,内有奸细。我彭祖可以护国一时,护不了一世。真正的护国者,不是巫剑,不是蛮力,而是诸位同心同德。"
他看向石蛮:"蛮王主战,勇气可嘉,但蛮勇不可持久。"
他看向庸伯:"君上主和,思虑周全,但屈膝换不来尊严。"
他最后看向彭烈:"烈儿,你是巫剑门主,更是庸国栋梁。你要记住,战和之间,有第三条路——以战促和,以和备战。"
彭烈跪地,重重叩首:"孩儿谨记!"
殿中众人,无论文武,皆跪地聆听。这一刻,他们真正明白,彭祖的威望从何而来——不仅因他的巫术武功,更因他的公心无私。
"散了吧。"彭祖挥手,"商军虽退,战事未休。诸部回去整顿兵马,加固城防。三日后,我会亲自登台,为庸国卜算国运。"
众人退去,殿中只剩彭祖、石瑶、彭烈三人。
石瑶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大巫,您何必强撑?您的身子……"
"正因为身子不行了,才更要强撑。"彭祖靠在榻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倒,庸国必乱。那些潜藏的奸细,那些犹豫的部族,都会蠢蠢欲动。我必须撑到……撑到商军彻底退兵,撑到彭烈能独当一面,撑到……"
他看向石瑶,眼神温柔:"撑到你肚里的孩子,平安降生。"
石瑶浑身一颤,惊愕地看着他。
"傻丫头,你真以为我看不出?"彭祖笑了,笑容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狡黠,"那一夜,在悬棺崖,你以双修之法为我续命,我便知道了。你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血。"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这是庸国未来的希望,也是我一生的牵挂。所以,我必须撑下去,至少要撑到看他一眼。"
彭烈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父亲……"
"烈儿,"彭祖看向他,"从现在起,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对外宣称我重伤昏迷,朝政由你与庸伯共理;第二,暗中保护瑶儿,她腹中的孩子,是庸国未来的王;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如渊:"第三,派人去西岐,告诉姜子牙,就说彭祖已死,但巫剑门愿与西周永结盟好。请他派彭仲归来,继承巫剑门。"
"彭仲?"彭烈一怔,"弟弟他……"
"他该回来了。"彭祖叹息,"文王教了他十年文韬,我教了你十年武略。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方能撑起庸国。"
他缓缓闭上眼,声音渐弱:"去吧,让我歇歇……明日,还要应付商军的新一轮试探……"
石瑶与彭烈退出大殿,殿门缓缓关闭。
殿内,彭祖独自一人,从怀中取出那枚石瑶赠予的同心佩。玉佩中的血纹已黯淡无光,但他仍轻轻抚摸,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倔强的女子留下的温度。
"石雄兄,"他对着虚空低语,"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比我们都坚强。她肚里的孩子,会是庸国未来的希望。而我,会撑到那一刻。"
他缓缓倒下,陷入昏迷。
殿外,雷声滚滚,暴雨倾盆。
但在这风雨中,上庸城的万家灯火,却逐一亮起。
那是庸国子民在为大巫祈福,也是为一个新时代的开启而燃起的希望之光。
彭祖虽重伤,但只要他还活着,庸国便还有主心骨。
而这三年,将是庸国最关键的三年。
三年后,牧野之战爆发,天下大乱。
十年后,彭烈从西岐归来,携太公兵法,率庸国强兵。
二十年后,彭仲学成,巫剑门三代同堂,庸国真正崛起于江汉之间。
三十年后,三星再聚庸国上空,那时的人们会记得——
曾有一位大巫,以重伤之躯,喝退商军三千铁骑,为庸国赢来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的名字,将永远刻在庸国史册的第一页,金光闪闪,永不磨灭。
殿外,石瑶站在雨中,青铜面具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吓人。
她轻抚小腹,喃喃自语:"孩子,你父亲撑不了多久了。但母亲会撑下去,会为你,为庸国,撑起一片天。"
她转身,大步走向悬棺崖的方向。
那里,有三十六名暗堂弟子在等她。
那里,有鬼谷手札的秘密等她破解。
那里,有庸国最后的火种,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这一夜,上庸无眠。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彭祖祈福,为庸国守夜。
而在这片土地的深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三日清晨,彭祖在昏迷中突然惊醒。
他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坐起,看向黑风岭方向。
那里,商军的营火已熄,但一股更强大的气息,正在逼近。
那是亚相傅说的气息,也是十万大军的气息。
"终于来了……"彭祖喃喃道,"武丁,你终于忍不住,动了真格。"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燃起最后的战意。
"来吧,来得越多越好。"
"待你们踏入上庸,便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空城计。"
"什么叫做——请君入瓮。"
他缓缓倒下,再次昏迷。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仍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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