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殿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个身穿明黄凤袍，头戴九凤朝阳钗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后跟着两排宫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整个静心斋落针可闻。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秋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皇后！

薛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怎么拿下眼前这个大宫女，压根没注意外面有人靠近。

更要命的是，女刺客告诉他现在的皇后是假的！

是个心狠手辣的冒牌货！

自己刚才跟她的掌事宫女在这儿念情诗，这不等于在阎王爷面前蹦迪，嫌命长吗？

没有丝毫犹豫，薛安双膝一软，学着秋月的样子重重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

“奴才……奴才叩见皇后娘娘！”

冷。

彻骨的寒意从地砖渗进额头，钻进四肢百骸。

薛安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像一根针扎得他头皮发麻。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秋月。”

终于，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

“你倒是会挑人，也挺会听诗。”

秋月浑身一颤，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娘娘恕罪！是是奴婢看他刚来，想考校考校他是否识字，奴婢……”

“抬起头来。”

皇后没有理会秋月的辩解，话却是对薛安说的。

薛安咬了咬牙，缓缓抬起头，但眼睛却不敢往上看，只盯着皇后凤袍的裙角。

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他啄食干净。

“那诗真是你作的？”皇后又问了一遍。

薛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

否认？不可能，秋月听见了。

承认？一个刚进宫的小太监，会作这种诗，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电光火石之间，他有了决断。

“回娘娘的话，是奴才年少无知时，胡乱写的。”

“哦？”皇后似乎来了点兴趣，“一个太监，还曾年少无知过？”

来了！

薛安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不甘。

“回娘娘，奴才本不是这宫里的人！”

“奴才本是京都城外一介秀才，只因在诗会上念了几句酸诗，碍了别人的眼，被人下了药，等醒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被送进了净身房！”

“奴才的功名，奴才的一辈子全毁了！”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用拳头砸着地面，仿佛要把所有的屈辱和怨恨都发泄出来。

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

他隐去了春刀和冷妃的存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因才华而招嫉，最终被毁掉的可怜虫。

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怨气，但无根无基，是最好拿捏的工具。

薛安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展示自己价值的同时，让皇后忽略自己的威胁！

“接着说。”

果然，皇后察觉薛安的怨气，说话的语气平淡许多。

薛安深吸一口气，赶忙抓住机会完成了最后的陈述。

“奴才的命也就这样了。本想着在这宫里当个哑巴，当个瞎子，混一天算一天。没想到今日冲撞了娘娘，奴才罪该万死！”

说完，他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奴才不求娘娘宽恕，只希望娘娘拿了个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甘心一身才华，却只能落得这般下场，只要娘娘愿意，我甘愿为您赴死！”

薛安借机表明忠心，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好在，皇后并未下狠手，反而追问道。

“哦？你说想为我赴死，真有这般？”

薛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奴才之前不想有什么打算！但今日得见娘娘天颜，只觉得之前如同井底之蛙！”

“能为娘娘赴死，乃我荣幸，只希望娘娘成全。”

“大胆奴才！娘娘面前也敢如此放肆！”秋月又惊又怕，厉声呵斥。

皇后却饶有兴致地看着薛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想为本宫效死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奴才不算老几！”

薛安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迎上皇后的审视。

“但奴才能做旁人不能做，不愿做之事！奴才烂命一条，但这条烂命，愿为娘娘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狗！”

这番话说得露骨，说得卑微，却也说得狠辣。

秋月听得心惊肉跳，这个小安子是疯了吗？

皇后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好一条听话的狗。”

她缓缓踱步，走到薛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坤宁宫里，有个叫王顺的管事太监，手脚不干净，时常将宫里的东西偷出去倒卖。”

“本宫若是亲自处置一个偷鸡摸狗的奴才，传出去倒显得本宫小家子气失了身份。”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你去给本宫处理干净。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要看到人赃并获。”

“事成之后，再来向本宫回话。”

薛安闻言，心中一凛。

这是投名状！

也是一道催命符！

办好了一步登天。

办砸了死无全尸。

“奴才，遵命！”

薛安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秋月，把王顺的底细告诉他。别让本宫的狗还没学会咬人，就先被人打断了腿。”

“是，娘娘。”秋月恭敬应声。

直到那抹明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整个静心斋的压力才骤然一空。

薛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疯了！”

秋月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薛安的眼神惊魂未定。

薛安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扭头看向秋月，冲她眨了眨眼。

“疯了？不疯怎么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秋月被他这一下弄得心头一乱，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薛安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姑姑。”薛安的声音变得冷静而锐利。

“那个王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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