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3章雨夜来客,雨从傍晚开始下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楼明之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线把这座城市的夜色切割成无数碎片。窗玻璃上水痕交错,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晕染开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
身后那张窄小的书桌上,摊着一份卷宗。卷宗是三天前收到的,和前两次一样,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他门口的信箱里。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楼明之收。
字迹他认识。
是谢依兰的字。
但谢依兰三天前就回了镇江老家,说是要去查她师叔当年留下的那批旧物。走之前她还问过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她顺路打听的。他说没有。
结果她前脚刚走,后脚这份卷宗就出现在他门口。
楼明之当时就给谢依兰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发了信息,石沉大海。
三天了。
三天里他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二十三条信息,全部没有回音。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窗户上汇聚的水流已经连成一片,把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成一片混沌。
楼明之终于动了。
他从窗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卷宗。
卷宗很薄,只有十几页纸。但这十几页纸的内容,足够让任何一个人做一整年的噩梦。
死者名叫周永年,五十三岁,生前是江城市港务局的副局长。死亡时间是三个月前,死因是坠楼——从港务局大楼的七楼办公室坠下,当场死亡。
案子被定性为意外。周永年有恐高症,平时从不靠近窗户,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加班,窗户开着。监控显示他从办公室出来过两次,第三次出来的时候,就是从楼下传上来的那一声闷响。
警方勘查现场后认定,是他自己失足坠楼。
但这份卷宗里,夹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周永年办公室的窗台。窗台上有两枚模糊的指纹,一枚是周永年自己的,另一枚比对后确认属于一个叫张敬之的人。
第二张照片是张敬之的档案。男,四十八岁,江海医疗科技公司法人,“深海”计划的外围合作方。三个月前,周永年死后第三天,张敬之也死了。死因同样是坠楼,从自家公司的办公楼顶坠下。
第三张照片是张敬之的尸检报告局部截图。截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死者右手虎口处有陈旧性茧痕,疑似长期握持某种刀具形成。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长期握持刀具。
什么行业的普通人会在虎口处留下这种茧痕?厨师?屠夫?还是——
练武的人。
张敬之的公开履历里没有任何与武术相关的内容。他是个商人,搞医疗科技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下海经商,一路做到公司法人。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虎口处的茧痕骗不了人。
那种位置,那种形状,楼明之太熟悉了。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青霜门的剑法,讲究“剑不离手”。门中弟子从小练剑,练到一定火候,虎口处就会长出那种特殊的茧子。谢依兰的手上就有,虽然这些年不怎么练了,但痕迹还在。
张敬之的手上也有。
张敬之是青霜门的人。
周永年死前,最后一个接触过他的人,是张敬之。
周永年死后第三天,张敬之也死了。
两个死者,都是坠楼,都在死前有过接触。
而且两个人的死,都没有被当成命案调查。
楼明之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
他想起之前两份卷宗里的死者——第一个是个退休教师,死因是煤气中毒,家里煤气灶老旧,忘了关。第二个是个小超市老板,死因是心脏病突发,倒在自家店里,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这两个人,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
第一个是当年青霜门的外门弟子,负责采买,侥幸逃过一劫。第二个是当年山下的村民,案发当晚路过青霜门,看到过凶手的样子。
他们死了。一个“意外”,一个“病发”。
现在第三份卷宗,又是一个青霜门相关的人——张敬之。
不对,等等。
楼明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前两份卷宗里的死者,确实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但张敬之不是。张敬之的公开身份和青霜门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没有那双手上的茧痕,根本不会有人把他和青霜门联系在一起。
那寄卷宗的人,是怎么知道张敬之是青霜门的人的?
除非——
寄卷宗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青霜门的内幕。
楼明之放下卷宗,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雨夜。
雨更大了。街道上已经积了水,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路灯下的雨幕被风吹得斜斜的,像是谁在天上拉了一道道银色的帘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依兰走之前,跟他提过一个名字——许又开。
“许又开这个人,”她当时说,“我师叔以前提过他。说他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如果这世上还有人知道青霜门的真相,除了我师叔,就是他了。”
“你师叔在哪?”他问。
她摇头。“不知道。他失踪很多年了。但我这次回去,就是想找找他的旧物,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之后,就失联了。
楼明之再次拿起手机,拨出谢依兰的号码。
依然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出了门。
——
雨夜的老城区,街道比平时安静得多。
楼明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踩着积水,往巷子深处走。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到电视声和孩子哭闹的声音。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东的旧货市场。谢依兰临走前跟他说过,她师叔年轻时喜欢在那里淘旧书,有个卖旧书的老板跟他很熟。她想去找那个老板问问情况。
如果她失联之前去过那里,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旧货市场到了。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片拆迁留下的空地,搭了一排简易棚子,卖什么的都有——旧家电、旧家具、旧书、旧衣服。白天热闹得很,晚上就成了一片黑漆漆的废墟。
但有一家还亮着灯。
那是一个卖旧书的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泡,在雨夜里孤零零地亮着。棚子里堆满了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楼明之走过去,收伞,站在棚子门口。
那个人抬起头来。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但锐利,盯着楼明之看了好几秒。
“关门了。”他说。
“我找人。”楼明之说。
老头没吭声。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虽然被革职了,但这东西他一直留着。他把证件在老头的眼前晃了晃。
“刑侦支队,楼明之。三天前有没有一个年轻女人来过这里?二十八九岁,长头发,说话带点镇江口音。”
老头盯着他的警察证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他的脸。
“来过。”
楼明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手里那本破旧的书。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老头瞥了一眼那钱,没动。
“她打听一个人。”他说,“打听一个很多年前常来我这里淘书的人。姓谢,叫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谢老三。”
“你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老头说,“我说谢老三很多年没来了。最后一次见他,是五年前。那天他来我这里,买了一堆旧书,然后说他要出趟远门,可能很久不回来。”
“去哪了?”
老头摇摇头。
“他没说。但我看他那天的样子,不像是出门旅游的。他穿得很整齐,还拎了个皮箱。那种皮箱,我以前见过——出远门的人才会拎那种箱子。但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
他顿了顿。
“像是什么?”
“像是知道自己回不来。”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她听完之后,什么反应?”
老头想了想。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谢老三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说没有。她又问,有没有托人带过什么话。我说没有。她谢了我,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头指了指市场后面那条巷子。
楼明之把钱往前推了推,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头忽然开口。
楼明之回头。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走之后,有个人来问过她。”他说,“就在她走的那天晚上。”
楼明之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人?”
“男的。四十多岁,穿黑衣服,戴帽子,看不清楚脸。”老头说,“他进来就问,刚才那个女人问了什么。我说不知道。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走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青铜令牌。
楼明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枚令牌,和他恩师留给他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
雨还在下。
楼明之站在市场的巷子口,盯着手里的那枚令牌。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把自己那枚拿出来,两枚并排放在手心。
一模一样。
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纹路,同样的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谢”字。
恩师留给他的那枚,他一直以为是某种身份标识,可能是警队内部的东西,或者是恩师生前参与过什么特殊任务的纪念。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这令牌,和青霜门有关。
和谢依兰的师叔有关。
和那个三天前来问话的神秘人有关。
他把两枚令牌收起来,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雨夜里,那条巷子黑得像一张嘴,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谢依兰三天前,就是从这里走的。
她走之后,一个神秘人来问过她。
然后她就失联了。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里比外面暗得多,两侧的围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偶尔从墙头漏下来的零星灯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满了水,踩上去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巷子到了一个岔口。
左边继续往前,右边通向一片废弃的厂房。
他站在岔口,左右看了看。
左边的路,远处有一点灯光,应该是居民区。右边的厂房,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谢依兰会走哪边?
楼明之想了想,迈步往右边走去。
厂房很大,占地好几亩,应该是一个废弃的纺织厂。大门敞开着,门上的铁锈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走进去,里面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
雨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因为没有了建筑的遮挡,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轰鸣。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走。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照亮那些锈迹斑斑的机器和落满灰尘的杂物。他走得小心翼翼,留意着脚下的情况。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停住了。
地上有东西。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出一个黑色的皮包。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皮包捡起来。
皮包湿透了,沾满了泥。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些女性的生活用品——化妆包、纸巾、钥匙、手机。
手机。
他拿出那部手机,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是一张照片的界面,照片上是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的是三天前的晚上——正好是谢依兰来旧货市场的那天晚上。
楼明之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照片,是那个笔记本的另一页。
第三张,又是一个角度。
第四张——
他的手停住了。
第四张照片里,除了那个笔记本,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从照片的边缘伸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尖对着镜头的方向。
楼明之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电筒的光迅速扫向四周。
厂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可能还在。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回跑。
刚跑到厂房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什么东西倒下了,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他没有回头,继续跑,冲出大门,冲进巷子,一路狂奔。
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但他顾不上。
他跑出巷子,跑回旧货市场,跑上街道,一直跑到一盏路灯下才停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路灯杆上,雨水顺着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缓过来。
他拿出谢依兰的手机,重新打开那张照片,仔细看那只手的细节。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刀是普通的匕首,没什么特别的。但握刀的姿势——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握刀的姿势,不是普通人拿刀的方式。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握法,五指紧握刀柄,刀尖向下,随时可以刺出。
这是练武的人。
而且,那只手的虎口处——
他又看了看那只手。
虎口处的疤痕,很旧,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但那疤痕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谢依兰说过的一句话。
“我师叔年轻时出过一次事,右手虎口被人砍了一刀,差点废了。后来虽然好了,但留了一道很长的疤。”
楼明之的手猛地攥紧手机。
谢依兰的师叔。
那个失踪多年的人。
那个三天前有人来打听的人。
他的手上有疤。
而这张照片里的手,也有疤。
楼明之站在雨里,盯着那部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还在下。
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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