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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云梦


第八寨不在密林里,在密林上面。

东篱背着云月,沿着一条由白骨铺成的路走了半个时辰。骨头有大有小,有人的,有兽的,有东篱叫不出名字的。它们被嵌在泥土里,表面被踩得光滑如玉,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磷光。路的两旁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像墓碑一样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风中发光,光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像夜空的颜色。

路的尽头,是一棵大树。

不是普通的大树。它的树干粗到十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大到遮住了半个天空。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匍匐的巨蟒,根与根之间形成了天然的拱门和洞穴。树皮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头,表面有黑色的纹路,像血管。树干的中央,有一个洞。洞很大,大到可以走进去一个人。洞的边缘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发光。

洞的里面,有人。

东篱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看着那个洞。洞很深,深到看不见尽头。但洞的深处有光——不是深蓝色的光,是紫色的光,和云月胸口的碎片同一颜色。

“第八寨的寨主?”他问。声音很低,很平,在空旷的白骨路上回荡。

没有人回答。

但洞里的光变得更亮了。紫色的光从洞的深处涌出来,像潮水,漫过洞口的青苔,漫过树根,漫过白骨路,漫到东篱的脚下。光很暖,不是温度的暖,是“情绪”的暖。像母亲的怀抱,像情人的抚摸,像久别重逢时的拥抱。

东篱没有动。

他的右手握住了黑锏。不是要战斗,是本能。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种温暖是危险的。太温暖了,温暖到让人想放下武器,想闭上眼睛,想忘记一切仇恨和痛苦。但放下武器,就是死。

“进来吧。”

声音从洞的深处传来。很轻,很柔,像丝绸划过皮肤。不是命令,是邀请。

东篱迈出一步,走进了洞里。

洞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不是空间法术,是树的内部被掏空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厅堂。厅堂的直径约有三十丈,高度约有二十丈。墙壁是白色的木质,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紫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厅堂。

厅堂的中央,有一张床。床是用藤蔓编的,悬在半空中,被四根从墙壁伸出的树枝吊着。床上铺着白色的兽皮,兽皮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裙摆铺在床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长到拖到了地上。她的皮肤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她的脸和云月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她的下巴更尖,嘴唇更薄,眉毛更弯。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淡紫色的瞳孔,月牙形的光斑在缓慢旋转。灵瞳,活的灵瞳。不是云霜那种快要熄灭的,不是云月那种刚刚重生的,是完整的、强大的、像一万年前巫祖还在时一样的灵瞳。

她在看着东篱。

不,她在看着东篱背上的云月。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释然。

“把她放下来。”她说。

东篱没有动。

“我不会伤害她。”女人说,“她是我的妹妹。最小的妹妹。我等了她一万年。”

东篱沉默了一息,然后蹲下来,把云月从背上放下。她的背靠在一根树根上,银发散落,双眼紧闭。她的胸口,三块碎片的紫光在跳动。

女人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朵花在风中缓缓展开。她的赤足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的黑裙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走到云月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触摸云月的脸。

她的手指很长,很细,指甲是淡紫色的。她的手在颤抖。

“小月亮。”她低声说,“你还记得我吗?一万年前,你还没出生。巫祖把你种在我的树下,用我的根给你养分。你是一颗种子,一颗发着银光的种子。我每天给你浇水,每天和你说话。我对你说,等你长大了,你要叫我姐姐。”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眼泪是紫色的,像融化的紫水晶,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云月的脸上。

云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梦,是回应。她的意识在沉睡中感知到了姐姐的触摸,感知到了姐姐的眼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姐……姐……”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云月的额头上。银发和银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云月的,哪些是她的。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忍。忍了一万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但她忍住了。

她抬起头,站起来,转身面对东篱。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痕。眼泪被蒸发成了紫色的雾气,在她的脸前飘散。她的眼睛——淡紫色的瞳孔,月牙形的光斑——看着东篱,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你是凌战的儿子。”她说。

“是。”

“你拿起了碎星锏。”

“是。”

“你杀了第七寨寨主的儿子。”

“是。”

“你杀了云霜。”

东篱沉默了一息。

“她让我杀的。”

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月牙形的光斑旋转加速,然后又慢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云霜等了一万年,就是为了等你。等一个能杀她的人,等一个能带她走的人。你做到了。”

她伸出手,从自己的胸口取出一块东西——一块碎片。玉质的,乳白色,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着半个符文。符文在发着紫色的光。光和云月胸口的碎片在同一频率跳动。

第四块巫祖遗骨。

“这是你要的。”她说,“第八寨的钥匙,是巫祖的眼泪。你已经拿到了——云霜的最后一滴泪,就在你手里。这块碎片,是送给你的。不是交换,是礼物。”

她把碎片递给东篱。

东篱接过碎片。四块碎片,四道紫色的光,在他的掌心交织、融合、分离。它们像四只蝴蝶,在他的手指间飞舞,然后同时安静下来,贴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紫色的光团。

“你要我做什么?”东篱问。

女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和云霜一模一样的笑。

“你要我做什么?”东篱又问了一遍。

“我要你活着。”女人说,“活着带她去巫祖祭坛。活着集齐七块碎片。活着治好她的眼睛。活着杀了萧衍。活着。”

她顿了顿。

“然后,活着回来。回来告诉我,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东篱看着她。

她的眼睛——淡紫色的瞳孔,月牙形的光斑——在发光。光很亮,亮到像两颗小型的太阳。但她的身体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向手腕、手臂、肩膀蔓延。透明的皮肤下面,没有骨骼,没有肌肉,只有光。

“你在消失。”东篱说。

“我不是在消失。”女人说,“我是在‘回去’。回到巫祖的树下,回到她的根里。一万年前,我就是从她的根里长出来的。现在,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走回床前,躺下。

藤蔓编织的床在她的身体下面轻轻摇晃,像摇篮。她的银发散落在白色的兽皮上,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她的黑裙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符文,符文在发光,紫色的光,像星空。

“东篱。”她说。

“嗯。”

“云霜的神魂在你身上吗?”

东篱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滴眼泪——云霜的最后一滴泪。眼泪嵌在他的皮肤里,像一颗透明的、银白色的痣。眼泪的内部,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在。”他说。

“保护好她。”女人说,“也保护好小月亮。”

她的眼睛闭上了。

月牙形的光斑在瞳孔中停止了旋转,停在最亮的一刻,然后慢慢变暗,变暗,变暗,直到完全熄灭。

她的身体变成了光。

紫色的光,从她的皮肤下渗出,像潮水,漫过床,漫过地面,漫过东篱的脚。光很暖,不是温度的暖,是“告别”的暖。像一个人在远行前,回头看你最后一眼时,眼中的光。

光消散了。

床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女人,没有黑裙,没有银发。只有一张用藤蔓编的床,悬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床的中央,有一块碎片。

不是巫祖遗骨。是另一块碎片——一块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碎片。它是云梦留给云月的礼物,是她一万年生命凝聚成的“记忆”。里面储存着她对巫祖祭坛的记忆,对十二寨钥匙的记忆,对第七块碎片位置的记忆。

东篱走过去,拿起碎片。

碎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他的手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云月胸口的四块碎片同时发出了共鸣。四块碎片的紫色光,加上他手中这块银白色的光,五道光在空气中交织、融合、分离,形成一个小小的、银紫色的光旋。

光旋落在云月的胸口,嵌入了她的皮肤。

云月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尖叫。她只是睁开了眼。

银白色的光从她的眼中迸发,照亮了整个厅堂。光照在墙壁的符文上,符文被激活,紫色的光变成了银白色的光。光在厅堂中回荡,像钟声。

她的眼睛看到了东篱。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完整的、每一个细节都分明的东篱。他的脸,他的伤疤,他左眼角那道细如发丝的疤痕,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黑痣,他左耳垂上那个被烫过的印记。

她都看到了。

“东篱。”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再是昏迷时的呢喃,是清醒的、有意识的、带着温度和情感的声音。

东篱蹲下来,看着她。

“你看到了?”他问。

“我看到了。”她说,“你。很瘦。很多伤疤。眼睛一黑一白。头发很长。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颗痣。左耳垂有一个疤。”

她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很轻,但不再发抖。

“你长得不像你父亲。”她说,“你像你母亲。”

东篱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

“云梦的记忆。”云月说,“她见过你母亲。十七年前,你母亲带着你跳下悬崖的时候,云梦在下面接住了你们。你母亲把她最后的灵力给了云梦,让云梦转交给你。你母亲说,‘告诉我的儿子,他的父亲是英雄。’”

东篱沉默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知道”后的释然。十七年了,他一直在想,母亲跳下悬崖后发生了什么。她死了吗?还是被人救了?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她死了。但她在死之前,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云梦,让云梦转交给他。

“她还说了什么?”东篱问。

“她说,‘好好活着。’”

东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全是伤疤和老茧。他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我会的。”他说。

他站起来,把云月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很软,站不稳,靠在他身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银发散落,遮住了他的后背。

“你能走吗?”东篱问。

“不能。”云月说,“但我能看你。”

东篱沉默了一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开始。”

东篱没有再说话。他把麻布条重新系好,把云月背到背上。她的银发在他的脸侧飘浮,发梢的荧光扫过他的脸颊,很凉,很痒。

他转身,走出树洞。

身后,藤蔓编织的床还在轻轻摇晃。床的中央,有一小片紫色的光在闪烁——是云梦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树洞陷入了黑暗。

但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小月亮……姐姐等你回来……”

云月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听到”的泪。一万年前,她是一颗种子,被巫祖种在云梦的树下。云梦每天给她浇水,每天和她说话。她说,“等你长大了,你要叫我姐姐。”

一万年后,她终于叫了。

“姐姐。”她低声说。

风从树洞外吹进来,吹散了她的声音。

但风知道。

树知道。

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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