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庐山惊劫变
“可不是嘛!”
皇甫月眉头紧蹙,嗓音急切,
“昨夜那老道的话搅得我心神不宁,和阿澜姐姐聊到半夜,天快亮才勉强合眼。谁知一早醒来,她床上竟空空如也——我还以为她和你一样晨练去了!”
汪京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追问:
“她随身的东西呢?刀、包袱还在吗?”
皇甫月一拍额头,懊恼道:
“光顾着急,竟没看!”
三人疾步赶回客房。推开门,阿澜床铺整整齐齐,枕褥平整得像没人睡过。
桌上、床头,那柄残刀、青布包袱以及她常用的粗陶杯,全都不见了踪影。
“真走了……”唐小川抹了把脸,睡意瞬间散了,语气里满是失落。
汪京扫视屋内,目光忽地落在窗边的方桌上——一方锦帕静静铺展着,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他快步上前,心跳莫名地加快,手指触到那细腻的丝缎,随即轻轻捧起。
皇甫月和唐小川也凑近来看。
帕子以乳白为底,右上角绣着一只彩孔雀,金线勾勒其尾,眼眸处缀着几颗小明珠,灵光隐隐。
左下角衬着几片浓绿的山茶叶,叶尖露珠剔透如晶,两朵浅朱的山茶绽于叶间,花瓣层叠,娇艳欲滴。
正中二十个娟秀小楷:
长安解危厄,楚道共辎楫。
初晴别汉水,桃花自有期。
汪京凝视着那行字,指腹摩挲着帕面,久久无言。指尖轻抚绣纹,似触到了阿澜落笔时的心绪——是不舍,是牵挂,还是决绝?
“五师兄,魂儿被勾走啦?”
唐小川在一旁打趣。
汪京回过神,揉了揉他脑袋,将帕子递过去。
唐小川凑近瞧了许久,撇撇嘴嘟囔道:
“人都走了,这分明只和五师兄道别,给我看又有何用?”
“呆子!”
皇甫月笑着轻拍他一下,转头对汪京道,
“阿澜姐姐伤好了,知道我们要回庐山,许是不愿当面离别伤心,才悄悄告别。”
汪京点点头,小心叠好帕子收起。
昨日老道的话浮上心头,不安翻涌:
“那老道所言,让我始终难安。阿澜既已离去,我们也不必在襄阳久留,速回简寂观,方能心安。”
皇甫月与唐小川齐声道:
“全听五师兄安排!”
三人匆匆下楼。
岘云楼伙计已备好早饭,却谁都没胃口。
草草吃完,伙计又递上装满干粮水囊的包袱,说是阿澜姑娘事先安排,连账都已结清。
出客栈时,晨光渐亮。
三匹骏马拴在门前柳树下,被喂得饱饱的,见主人来,纷纷喷鼻刨蹄。
汪京、皇甫月、唐小川翻身上马。
汪京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襄阳城楼,随即扬鞭轻喝。三声鞭响划破晨空,马蹄踏尘,朝着庐山方向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中,襄阳城渐远,最终隐没在天际线后。
八月二十二日,未时正。
汪京、皇甫月与唐小川终于赶到浔阳江渡口。连日策马疾驰,三人衣袍尽染尘霜,双腿如负千钧,连抬手拭汗的力气都几近耗尽。
江风裹着凉意直往领口钻,三人齐齐一颤。
放眼望去,暮色中的江面碎光粼粼,秋风掠过,涟漪如揉皱的银缎,层层漾向天际。对岸庐山隐在青灰色雾霭之中,轮廓渐隐。
渡口本就偏僻,此时更是静得只剩风声与水响。
岸边歪着两三艘乌篷小船,船桨随意横搁,不见半个船夫影子。
连日奔波,早已筋疲力尽,身躯似风中稻草,摇摇欲坠。
近乡情怯,一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重,如乌云般沉沉地笼罩心头。
“五师兄,你看江上白鹭,飞得怎如此慌乱?”皇甫月指向江心,眉头紧锁。
汪京望去,几只白鹭自江心岛惊起,盘旋不去,鸣声惶惶。
他心头一紧,忆起师父曾言:鸟兽先知,天地异变必有征兆。
一股无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唐小川揉着酸腰往石上一坐,嘟囔道:
“不过是鸟惊了,何须疑神疑鬼。天色尚早,不如歇会儿等船夫来。五师兄,你说呢?”
汪京却摇头,眉头紧锁:
“不妥。襄阳老道那句‘速回师门’绝非空话。师父年事已高,观中只剩二师兄,我等又都在外,万一……”
他猛地住口,未尽之言如石压胸。
皇甫月蹙眉道:
“确实古怪,往日此时辰,王船夫早该在此候着,今日怎不见人影?莫非出了事?”
汪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岸边小船,忽然决断:
“不能等了。先借船过江,马匹留此作押,日后还船便是。”
三人自幼在庐山水边长大,驾船水性皆熟。
当下不再犹豫,三人将马拴在渡口老槐树下,又在马背上系了块“借船为渡,归后必还”的木牌,随即纵身跳上最近的一艘小船。
汪京见二人疲惫,便自行解缆执桨,双臂猛一发力,船身破浪而行,朝南岸缓缓驶去。
“五师兄,你说那老道会不会是唬人?”
唐小川半躺在船中,忍不住问,
“咱们在襄阳也没见异常,他偏说要速回?”
汪京望着渐近的南岸,沉声道:
“那老道眼神清亮,内功深湛,气度不凡,不似故弄玄虚之辈。宁可信其有,早些回观方能安心。”
皇甫月坐于船尾,手按剑柄,轻声道:
“但愿观中一切安好。阿耶近来身体不如从前,二师兄性子又急,若真有事,怕难应付。”
约莫半个时辰,小船缓缓靠岸。
三人不及歇息,纵身跃上岸,沿着熟悉的山径疾奔而去。
往日,这条山路两侧古木参天,山雀喧嚷,松鼠蹿跳,连风过叶隙都透着生气。
今日却一片死寂,连寻常鸟影都不见踪迹,唯有秋风穿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暮色中听得人后脊发凉。
“快走!”
汪京脚步轻点,身形如燕,掠向前方。
皇甫月与唐小川不敢懈怠,各展身法,紧随其后。
又奔半个时辰,转过最后一道山坳时,斜阳映照前方。
简寂观的青瓦飞檐,终于在暮色中勾勒出轮廓。
只是那熟悉的道观,此刻静得异样,连平日一丝炊烟也无。
简寂观,位于庐山南麓,由南朝刘宋时期的道门宗师陆修静亲手创建,最初被称为“太虚观”。
陆修静去世后,宋明帝追赠其“简寂先生”的谥号,观名因此改为简寂观。
此地不仅是其修道弘法之地,更是整编《道藏》、制定斋仪之根本,实为南天师道发源,三百年来道韵清寂。
历代弟子修行后多四方传道,是以枝叶散播江南江北,却少有人终老于此。
简寂观,正如其名,始终简朴而寂静。
上代观主皇甫集武学奇才,一心重振观威,却英年早逝。
其独子皇甫蕖二十继位,至今四十余载。他痴迷武学,将庐山剑法锤炼至臻,终成一代宗师。
然皇甫观主只爱云游修身,对田产经营毫不上心。
故简寂观规模不大,仅三进院落,弟子道众二十余人。
他却常言“止烦曰简,远嚣在寂”,收徒重质不重量,门下无一不是英才。
此时,三人已至观门前。
汪京猛地顿住脚步,抬手横在身后二人身前,压低嗓音道:“慢!仔细嗅嗅,可有异样?”
皇甫月凝神细嗅,脸色骤然煞白,声音微颤:
“是……血腥味!”
唐小川心头猛地一震,抬脚就要冲过去,却被汪京一把攥住手腕。
“别急!小心有诈!”
汪京指尖冰凉,手上力道极重,显然已全神戒备。
三人不敢冒进,贴院外墙壁缓缓挪近。
只见观门虚掩,门楣上“简寂观”匾额歪斜欲坠,木框上留着数道深砍劈痕,分明遭蛮力撞击。
汪京朝二人使个眼色,示意门外戒备,自己屏息以剑鞘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死寂。
门后的景象,让汪京如遭重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第一进庭院的青石板上,暗红的血渍已浸透石面,十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大多身着黑衣蒙面,唯有三具灰袍身影——是观中的外门弟子。
残阳斜照,凝血泛着诡光,腥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三人纵身入院。
汪京蹲身将三具灰袍尸体放平,看清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缩,失声低呼:
“三岳师兄!双坡师兄!万舟师兄!”
这三名外门弟子,汪京与皇甫月再熟悉不过。
丁三岳,原是山下的猎户,当年三师兄虞白辛幼时在山中迷路,被他所救。
皇甫观主感其仁厚,邀他留观。
此后,他弃弓从医,专心采药炼丹,性情豪爽热忱。
邹双坡,农户之子,因贫入观。他勤恳寡言,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洒扫庭院,打理香火,将观中石阶擦拭得锃亮如镜。
查万舟出身鄱阳湖渔家,善于交际,观中油盐米粮、笔墨纸砚皆由他采办,从未出过差错。
三人虽未得观主亲传武学,但资质尚可。
简寂观向来开明,允许外门弟子旁观庐山七侠练剑。
三人多年耳濡目染,武功已非寻常人可敌。
眼前地上,十五具黑衣人尸首横陈,想来便是他们拼死所杀。
汪京蹲在尸旁,连唤数声,无人回应。
他颤抖着伸手探向丁三岳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连眉峰上的寒霜,都比他的肌肤暖上几分。
三人皆已气绝。
“到底是谁干的?!”唐小川猛然仰头,悲愤之声响彻空庭,却只引来秋风卷血尘,更添凄怆。
汪京强压心头激愤,长剑出鞘,挑开了一具黑衣人的面罩。
只见面罩下是一张陌生脸孔。
高颧深目,八字胡,额前一记斜疤,眉目凶戾,绝非江湖常见门派中人。
他又连挑数张面罩,张张皆是生脸,无一认得。
皇甫月手提双剑,锐利的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个角落——墙角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
廊下灯笼被劈成两半,烛火早已熄灭。
月洞门半开,里面漆黑无声。
整座庭院静得如同坟墓,唯有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令人悚然。
汪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嗓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进简寂殿!”
皇甫月飞起一脚,踹开了简寂殿正门!
殿门半掩,中堂之上,简寂先生的画像衣袂翩然,似有道韵清寂流转。
三人踏入殿内,只见桌椅翻倒、器物碎裂,满地狼藉,显然曾有一场恶斗在此爆发,此刻却已空无一人。
转过中堂,四具黑衣蒙面人的尸体赫然横在后门处。
而半掩的门边,一名外门弟子以身躯死死堵在那里,两柄铁剑贯穿胸膛,早已气绝。
——是罗明远。
那个连乡贡都未考中的落魄书生,平日只帮观里抄经录谱,武功最是粗浅。
谁能想到,正是这文弱书生,竟以血肉之躯死守此门,硬生生拦住了所有敌人!
汪京钢牙紧咬,眼底发热,俯身轻轻抱起罗明远的尸身,安放至一旁平整处。
唐小川随即上前,一把推开后门。
三人踏入第二进院子——
眼前的景象,比前院更惨烈数倍。
院中横着三十余具黑衣尸体,而简寂观的六名外门弟子也已悉数殒命。
宋守尘、宋守拙兄弟,易玄士,刚满十八的占九,还有两名女弟子曾柴姑与涂梨。
这六人皆是庐山附近的村民,农闲时来观中帮忙学艺,平日怡然自在,与世无争。谁承想,竟会在这清修之地遭此毒手!
三人强压悲愤,将同门尸身一一抱到院中空地安放。
怒火如炽热的岩浆在胸膛翻涌,几欲喷薄。
他们紧攥长剑,剑锋寒光闪烁,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太虚殿。
越近殿门,黑衣尸体越多。
门口已堆了三十余具,其中七八人虽蒙着面,却身着赭红衣袍,似是头目,此刻也已成了冰冷尸身。
残肢断臂横陈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至殿内深处,血腥气浓烈得令人几欲窒息。
这些头目武功定然不弱,外门弟子绝难抵挡——究竟是谁,有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汪京盯着延伸入殿的血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太虚殿的门。
门后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人瘫倒在血泊之中,双腿自膝盖处齐齐断裂,鲜血汩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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