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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裂痕


四月十六。

天还没亮,谢停云就醒了。

不是因为小晚,是心里有事。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沈砚还在睡着。他这些天太累了,查案子,审人,处置那些人,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

她轻轻侧过身,看着他。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他动了动,没有醒。

谢停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那些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不愿意让他们好过的人——

他们还会再来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用什么方式。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晚。

小晚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为了她,为了沈砚,为了这个家——

她什么都不怕。

辰时。

谢停云正在给小晚喂奶,碧珠匆匆跑进来。

“小姐,小姐,出事了!”

谢停云的心一沉。

“什么事?”

碧珠的脸色发白。

“谢府那边来人,说——说大公子被打了!”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什么?!”

她霍地站起来,小晚吓了一跳,哇地哭了。

谢停云连忙哄她,但她的手在发抖。

“谁打的?为什么?”

碧珠摇头。

“来人没说清楚,就说让小姐赶紧回去一趟。”

谢停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小晚交给碧珠。

“去叫沈砚。”

沈砚来得很快。

他看见谢停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谢停云看着他。

“我兄长被人打了。”

沈砚的眼神一冷。

“谁?”

谢停云摇头。

“不知道。我要回去看看。”

沈砚点头。

“我陪你。”

谢停云看着他。

“小晚——”

“带着。”沈砚说,“一起。”

谢停云愣了一下。

“带着?”

沈砚点头。

“带着。”他说,“不放心留她一个人。”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马车一路疾驰。

谢停云抱着小晚,靠在车壁上,脸色发白。

沈砚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小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感觉到谢停云的紧张,乖乖的,不哭不闹。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

“小晚乖,”她轻声说,“娘没事。”

小晚眨眨眼。

谢府到了。

谢停云抱着小晚下车,快步往里走。

沈砚跟在后面。

一进听松堂,她就看见谢允执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谢停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兄长!”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谁打的?为什么?”

谢允执看着她,想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没事,”他说,“皮外伤。”

谢停云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这叫没事?”

谢允执看着她哭,慌了。

“别哭别哭,真没事。就是挨了几下,过两天就好了。”

谢停云不听。

她只是看着他那张脸,心疼得不行。

沈砚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谁?”

谢允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谢家的人。”

沈砚的眼神一凝。

谢停云也愣住了。

“谢家的人?”她的声音有些抖,“谁?”

谢允执叹了口气。

“谢明,谢安,谢荣。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谢停云的脸色变了。

谢明,谢安,谢荣。

都是谢家的远房旁支。

都是——在那份名单上的人。

谢明,收了隆昌号八百两银子。

谢安,收了隆昌号一千两银子。

谢荣,收了隆昌号一千二百两银子。

他们都在那封联名信上签了名。

他们都想用家法处置她。

“他们为什么打你?”谢停云问。

谢允执看着她。

“因为,”他说,“我把他们逐出族谱了。”

谢停云愣住了。

谢允执继续说:

“名单上那些人,该处置的我都处置了。有的罚了银子,有的禁了足,有的逐出族谱。”

他顿了顿。

“他们不服。”

谢停云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他们就打你?”

谢允执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想让我收回成命。”

他看着谢停云。

“我说,不可能。”

谢停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兄长,”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允执看着她。

“告诉你做什么?”他说,“你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沈砚,又要应付沈家那边的人。我这点小事,自己能处理。”

谢停云摇头。

“这不是小事。”

谢允执看着她。

“云儿,”他说,“我是你哥。保护你,是我的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

谢允执反手握住了她。

“没事。”他说,“真没事。”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很沉。

四月十七。

谢停云没有回沈府。

她要留下来照顾谢允执。

沈砚也没有走。

他让人把谢停云母亲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一家三口住下了。

小晚第一次在谢府过夜,有点不习惯。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

谢停云轻轻拍着她。

“小晚乖,这是外婆家。”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拍着她,哄她睡觉。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外婆在这里看着你呢。”

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沈砚从外面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着了?”

谢停云点头。

“嗯。”

沈砚看着她。

“你兄长那边——”

谢停云抬起头。

“怎么了?”

沈砚沉默片刻。

“那几个人,”他说,“我想去会会。”

谢停云愣了一下。

“你?”

沈砚点头。

“他们打的是你兄长,”他说,“也是谢家当家人。”

他顿了顿。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她说,“他们是谢家的人。你应该——”

沈砚打断她。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他们也是打人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坚定,有她。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小心。”她说。

沈砚点头。

“嗯。”

四月十八。

沈砚带着九爷,去了谢明家。

谢明是谢家远房旁支,住在城东一处宅子里。

他正在家里喝酒,看见沈砚,愣住了。

“你——你来做什么?”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

“来问你一件事。”

谢明看着他,脸色变了变。

“什么事?”

沈砚看着他。

“谢允执是你打的?”

谢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又怎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谢明浑身发冷。

“你——你想干什么?”

沈砚站起来。

“跟我走一趟。”

谢明跳起来。

“凭什么?你一个沈家的人,凭什么管谢家的事?”

沈砚看着他。

“凭我是谢停云的丈夫。”

谢明愣住了。

沈砚继续说:

“凭谢允执是我妻兄。”

他顿了顿。

“凭我女儿姓谢,也姓沈。”

谢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看着他。

“走不走?”

谢明低下头。

走了。

四月十九。

谢明,谢安,谢荣,都被带到谢府。

他们跪在谢允执面前,一个个低着头。

谢允执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伤还没好,脸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谢明,”他开口,“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谢明低着头。

“知道。”

谢允执看着他。

“说。”

谢明沉默片刻。

“不该打人。”

谢允执摇头。

“不对。”

谢明抬起头。

谢允执看着他。

“你错在,”他说,“打了人还不认错。”

谢明愣住了。

谢允执继续说:

“你收了隆昌号的钱,我罚了你。你不服,可以来找我说。你打我,我也认了。”

他顿了顿。

“但你不该打了人,还觉得自己有理。”

谢明低下头。

谢允执看着另外两个人。

“你们也一样。”

谢安和谢荣低着头,不敢说话。

谢允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们走吧。”

三个人愣住了。

“走?”

谢允执点头。

“走。”

他看着他们。

“我不追究了。”

谢明看着他。

“为什么?”

谢允执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他说,“你们是谢家的人。”

他顿了顿。

“谢家的人,不能永远斗下去。”

三个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谢明站起来,朝谢允执鞠了一躬。

“对不住。”

谢允执没有说话。

谢安和谢荣也站起来,鞠了一躬。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谢停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红了。

她走到谢允执身边。

“兄长。”

谢允执看着她。

“嗯?”

谢停云轻轻抱住了他。

“你真好。”

谢允执愣住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

“废话。”他说,“我是你哥。”

四月二十。

谢停云和沈砚带着小晚回了沈府。

小晚一回到家,就高兴得手舞足蹈。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咯咯的。

谢停云看着她,也笑了。

“这么高兴?”

小晚不理她。

继续滚。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想家了。”

谢停云点头。

“嗯。”

她看着小晚,心里软软的。

这里也是她的家了。

有沈砚,有小晚,有晚雪,有那串纸鹤,有那三枝梅花枝。

有他们一家人的点点滴滴。

四月二十一。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信封上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

“谢小姐:

听说谢家出事了。你们还好吗?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

但不想那么多了。

活着,真好。

赵无咎”

信的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两只老虎。

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谢停云看着那只小老虎,轻轻笑了。

她把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笑了。

“他还记得小晚。”

谢停云点头。

“记得。”

她把信折好,放进那只匣子里。

和那些给小晚的信放在一起。

四月二十二。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自己拿东西吃。

谢停云给她切了一小块苹果,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块苹果,眼睛亮亮的。

伸出小手,抓住。

往嘴里塞。

嚼了嚼。

眉头皱起来。

又嚼了嚼。

咽下去了。

谢停云看着她,笑了。

“好吃吗?”

小晚看着她。

又伸出手,要第二块。

谢停云又切了一块给她。

她抓住,塞进嘴里。

嚼了嚼。

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像你。”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哪里像?”

沈砚指着小晚。

“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谢停云想了想。

“是吗?”

沈砚点头。

“是。”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像你也好。”

四月二十三。

谢停云开始教小晚认第二个字。

第一个是“晚”。

第二个是“雪”。

她把一张大大的纸贴在墙上,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雪”字。

她抱着小晚,站在那张纸前面。

“小晚,这是雪。晚雪的雪。”

小晚看着那个字,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知道看没看懂。

但她看得很认真。

谢停云又教了一遍。

“雪。”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再教一遍。

“雪。”

小晚忽然张开嘴。

“啊——”

谢停云笑了。

“不是啊,是雪。”

小晚眨眨眼。

“啊——”

谢停云笑得直不起腰。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只会说啊。”

谢停云点头。

“嗯,只会说啊。”

她低下头,亲了亲小晚的脸。

“没关系,”她说,“慢慢学。”

四月二十四。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

“云儿:

那几个人又来了。”

谢停云的心一沉。

她继续往下看。

“他们不是来闹事的。他们是来道歉的。”

谢停云愣住了。

“谢明带了酒,谢安带了菜,谢荣带了点心。三个人站在门口,说要请我喝酒。

我问他们为什么。

谢明说,回去想了几天,想明白了。

他说,他这辈子,一直觉得自己是旁支,是庶出,什么都轮不到他。所以收钱也好,打人也罢,都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说,那天你兄长说,‘谢家的人,不能永远斗下去’,他想了很久。

他说,他不想斗了。

云儿,你猜我怎么着?

我让他们进来了。

我们喝了一夜的酒。

谢明喝醉了,抱着我哭。说他爹死得早,没人教他怎么做人。说他要是有个这样的兄长,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我听着,心里也挺难受的。

云儿,你说,这是不是母亲说的‘放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一刻,我心里不恨了。

允执”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母亲,您看见了吗?

谢家的人,开始和解了。

四月二十五。

谢停云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砚。

沈砚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沈家那边,也有人来过。”

谢停云看着他。

“谁?”

沈砚想了想。

“沈安。”

谢停云愣住了。

“他不是被逐出去了吗?”

沈砚点头。

“是。但他又回来了。”

他顿了顿。

“昨天,他站在门口,说要见我。”

谢停云等着。

沈砚继续说:

“我见了。”

“他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

“他说,他在外面待了几天,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

“他说,他以前恨我,是因为觉得我什么都比他好。现在他不恨了。”

“他说,他以后会好好做人。”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砚,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淡,很轻。

但她看见了。

“沈砚。”她轻轻说。

“嗯?”

“我们做到了。”

沈砚看着她。

“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让两家的人,真的坐在一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四月二十六。

小晚满三个月。

谢停云给她量了身高,称了体重。

比两个月时长了一大截,重了一大截。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满满的。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满满的。

“长得真快。”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晚。

小晚正在吃手,吃得津津有味。

谢停云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慢点长。”

小晚没理她。

继续吃手。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甜。

舍不得她长大。

又盼着她长大。

沈砚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慢慢长。”他说,“我们一起陪她。”

谢停云靠在他肩上。

“嗯。”

四月二十七。

谢停云开始给小晚写第五封信。

“小晚:

今天你三个月了。

娘给你量了身高,称了体重。

你长了好多。

娘看着那些数字,又高兴又舍不得。

高兴的是,你越来越健康了。

舍不得的是,你越来越不需要娘了。

但娘知道,这是好事。

小晚,你知道吗?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有人打你舅舅,有人砸沈家祠堂,有人躲在暗处,不想让我们好过。

但这些事,都过去了。

那些人,有的被抓了,有的被逐了,有的——和解了。

小晚,娘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

是恨过之后,还能放下。

你舅舅放下了。

谢明放下了。

沈安也放下了。

娘希望,你以后也能学会放下。

但娘更希望,你永远不会遇到需要放下的事。

小晚,娘爱你。



四月二十七”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四月二十八。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叶子更茂盛了。

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说,她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女儿看。

母亲做到了。

每年冬天,那株梅树都会开花。

满树都是。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冬天的时候,娘带你去看梅花。”

“外婆种的梅花。”

小晚眨眨眼。

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她笑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又看着她们娘俩。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怀里,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那些碧绿的叶子。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

“沈砚。”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一家人。”

沈砚点头。

“嗯。”

他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茂盛的。

像他们的日子一样。

一天比一天好。

但谢停云知道,暗处还有人。

那些人,不会甘心。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但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会和沈砚一起面对。

还有小晚。

他们一家人。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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