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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晚雪枝叶与旧伤新痕


那一夜,谢停云又几乎未眠。

不是恐惧,不是忧思,而是……她说不清。

沈砚的声音,那句“不知道”,还有他站在月光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的神情——那不是惯常的讥诮,不是冷漠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淡、也更深的……疲惫。

像一个人背负了太久的重担,终于在某个月夜,允许自己卸下一息,却不知该将重担置于何处,于是只是沉默地站着,任夜风穿膛而过。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回想他的话。

“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随父亲去谢家……不是去杀人,是去谈和。”

谈和。

原来,沈谢两家并非没有试图弥合过。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曾有人试图将这条血河填平。可那人的尸骨,最终成了河底又一块垫脚的石头。

而他的儿子,十六岁目睹父亲死在和谈之夜,此后十年,是如何过来的?

她想起藏书楼卷宗上那些密匝匝的批注,那些“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的凌厉字迹,还有封底那行墨迹已旧的——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他没有信谁。

他只是一边背负着血仇,一边在陈年旧账里独自追索父亲死去的真相。

而她在今夜之前,甚至不知道那晚谢家码头曾有过这样一个人,推开她,被横梁擦伤,然后沉默离去,从未提起。

她翻了个身,将那枚铁令从枕下摸出,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

十日过去了。铁令被她的掌心摩挲得温润,那狰狞的兽头纹路仿佛也柔和了些。

她不知道这枚令牌究竟代表着什么——是信物,是钥匙,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已习惯了它的重量。

次日清晨,谢停云醒得比平日更早。

窗外鸟雀啁啾,晨光透进窗棂,在床前织成一张细密的金网。她起身,推开窗,庭中那株晚雪在熹微的天光里静静立着。

花落尽了,枝头果然开始冒出极细极嫩的绿芽,米粒大小,怯生生的,不仔细几乎看不清。

她看了一会儿,关窗,更衣,梳洗。

卯正,秦管事的脚步声准时在院门外响起。

“谢小姐,今日可有何需用?”

谢停云沉吟片刻:“秦管事,沈府的藏书楼,我可随时去?”

“自然。”秦管事恭谨道,“小姐手中有钥匙,任何时候均可自行前往。若有想借回院中阅看的书卷,登记即可。”

“好。多谢。”

秦管事应下,顿了顿,又道:“小姐,砚少爷今早离府了。”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去了何处?”

“城北仓房。有几批新到的货需验看,大约……要傍晚才回。”

“知道了。”

秦管事行礼退下。

谢停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铁令。

离府了。验货。傍晚才回。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寻常的问候,寻常的应答,寻常的——不必在意。

今日她去藏书楼,翻的不是沈家卷宗,而是江宁府近五年的水文记录。

她想验证一个猜测。

那夜在茶楼,沈砚说废砖窑后那条干涸支流故道“知道的人少”。可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必然已派人反复勘测过。他凭什么认定那条路有通行可能?他手下有精通水文地理的人才,还是……他自己便是?

她翻开一卷泛黄的河道图志,找到西郊废砖窑附近那片早已废弃的支流故道。图上的标注极为简略,只以虚线勾出旧河床轮廓,旁边用小字注着“淤塞二十余年,已废”。

她又翻出近五年的水文记录,逐年排查。在某一卷不起眼的附录里,她找到了这样一条记载——

“永平十七年夏,江宁府西郊大雨水,废支流故道下游洼地积水成泽,月余方退。时有采石贩十余人,以竹筏运石料,取道故道入主河,获利甚丰。后水退,故道复淤。”

永平十七年。五年前。

那年沈砚十九岁。距离他父亲死在谢家码头,已过去三年。

她合上卷册,轻轻靠在椅背上。

他十九岁时就在研究那条路了。不是为了谢家,是为了沈家——也许是为了运输沈家的货物,也许是为了在紧急时刻多一条不为人知的退路。他勘测过,验证过,甚至可能亲历过。

三年前那夜,他将这条路指给了谢家。

谢停云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边缘。

她说不清此刻心中翻涌的是什么。

午后,她离开藏书楼,没有立刻回停云居。她沿着昨日黄昏走过的路径,穿过回廊,绕过几处庭院,来到那片僻静的习武场。

日光明亮,将满地细沙照得泛白。那只残旧的箭靶依旧孤零零悬在木架上,脱羽的旧箭插在边缘,靶心烂穿的洞像一只沉默的、望了多年的眼睛。

她慢慢走近,蹲下身,再次看向木架上那些刻痕。

阳光下,“砚”字比昨夜更清晰,刀痕深刻,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的执拗。旁边那行模糊的小字,此刻也隐约可辨——

“爹,我会接你回家。”

不是“我会报仇”。不是“我会杀了他们”。

是“接你回家”。

谢停云蹲在那只残破的箭靶前,很久没有动。

日影西移,细沙上的影子从脚边缓缓爬向身后。她终于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低头掸去衣角的沙土,转身——

沈砚站在月洞门下。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没有悬刀。暮色尚未降临,阳光在他身周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他的脸照得比昨夜更清晰,也让他眼底那丝未来得及收起的怔然无处遁形。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停云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后的箭靶,又移回来,极快地,像触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比平日低,微微沙哑。

谢停云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阳光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那丝被猝不及防撞见的、来不及戴回冷漠面具的疲倦。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谢家码头,火光烟尘中那个迅捷离去的背影。他那时也是这样的年纪,十九岁,或者更轻。

“我在藏书楼看水文记录。”她说,声音平静,“永平十七年,废支流故道曾有采石贩借道运石。你那时就知道了那条路。”

沈砚没有说话。

“你勘测过,验证过,甚至可能亲自走过。”她继续说,“三年前那夜,你把它指给谢家,不是临时起意。”

沈砚依然沉默。

“为什么?”她问,“那批货若被谢家顺利运出,沈家便失了钳制谢家最重要的筹码。你叔公、你族中长辈,他们知道是你指的路吗?”

沈砚垂下眼帘。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晚,我的人在烂泥滩设的陷阱,箭头是钝的。”

谢停云怔住了。

钝的。

她想起兄长回府后描述的那夜——火箭封路,坡顶混战,有人趁乱清理了河道障碍。兄长以为是沈家内讧,或是有人黄雀在后。原来那些“帮”他们的人,是沈砚派去的。箭头是钝的,暗桩是后设的,那张留在油布包里的地形图,是他亲手画的。

“你……”她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涩住,“你到底……”

她不知该怎么问。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是仇敌还是……

她问不出口。

沈砚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几乎没有弧度,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又落下的一个瞬间。不是讥诮,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比那夜“不知道”更淡、也更轻的……释然。

“谢停云,”他唤她的名字,第一次这样唤,声音低沉,带着磨砂般的质感,“我说过了。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只残旧的箭靶上。

“有些事,做了很多年,已经分不清是为了父亲,为了大哥,为了沈家,还是……只是为了自己。”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三年前那夜指路,也许只是想知道,若我站在谢家的位置上,能不能找到那条路。”

他顿了顿。

“你兄长找到了。你也找到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停云站在原地,日影从她脚边缓缓爬向他的方向。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用十年时间独自追索父亲死亡真相、将怀疑与愤怒刻进卷宗批注、又亲手将那条隐秘的生路指给宿敌之子的男子。

他背负的,从来不只是仇恨。

还有更重的东西——对真相的执念,对无意义杀戮的厌倦,对父亲未竟心愿的……继承。

“那日花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当众……那样做,也是为了自己吗?”

沈砚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良久。

“是。”他说。

一个字,像那夜回答“是”一样干脆,却更轻,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解释是哪样做,为了自己的什么。

他只是站在暮春的阳光里,站在他少年时刻下“爹,我会接你回家”的习武场上,看着她。

谢停云垂下眼帘。

“我该回去了。”她说。

她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很慢。月洞门下,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息。

很近。

她走过了月洞门,没有回头。

身后,她听见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晚雪长叶子了。”

她没有停步。

停云居的庭院里,那株晚雪的枝头,嫩绿的芽苞比清晨又绽开了些许,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碧玉般的嫩叶,卷成细小的筒状,边缘带着极淡的茸毛。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伸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芽苞。

软的,凉的,带着草木初生的湿润气息。

她收回手,转身进屋。

这一夜,她没有再拿出那枚铁令。

她将它压在枕下,和那枚黄铜钥匙一起,在黑暗中静静沉睡着。

五月初一,江宁府落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势不急,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午后,将整座沈府的青瓦灰墙洗得发亮。庭院里的草木在雨中舒展枝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清苦气息。

谢停云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江宁府赋税志,目光却落在窗外雨帘里那株晚雪上。

嫩叶被雨水打得微微垂首,却仍固执地伸展着,一簇簇,碧莹莹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

她在沈府已住了十一日。

十一日里,她与沈砚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习武场月夜,第二次是昨日的习武场,第三次,是今晨。

今晨那一次,不算见面。

她卯正起身,推窗透气,看见院门外青石小径上,一道玄色身影撑着伞,正朝她的方向望。

隔着雨幕,隔着十余丈的距离,看不清面容,只认出那挺拔如松的身形。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

他也没有走近。

就这样隔着雨,沉默地对望了片刻——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更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雨幕深处。

地上留下一把收拢的油纸伞,靠在院门外的石阶边,伞柄朝内,仿佛怕雨水溅湿门槛。

她走出房门,拾起那把伞。

伞是新的,桐油味还很重,伞骨细密,撑开时“嘭”一声轻响,在头顶撑出一小片干燥的天。

她撑着这把伞,在雨中站了很久。

此刻雨势渐收,她将这把伞收好,立在门边。碧玉似的伞柄触手微凉,打磨得很光滑,不知是新制的,还是他用了许多年、只是保养得好。

她不知道他今晨来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追出去。

她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们之间缓慢地、艰难地、不可阻挡地变化着。

像晚雪的嫩叶,在落尽花的枝头,无声地生长。

傍晚,雨彻底停了。

谢停云正在灯下抄录白日从藏书楼带回的一册沈家旧档,院门外忽然传来秦管事的脚步声,比平日急促些。

“谢小姐,砚少爷遣小人传话——”他站在门内三尺处,垂首恭谨,“谢怀安老爷请小姐明日回府省亲,辰时有马车来接。砚少爷说,若小姐愿意,可住到傍晚再归。”

谢停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让她回府省亲。

入府十一日,她不曾主动请求归宁,父亲和兄长也不曾派人来催。这是沈谢盟约的默契——质子入府,非召不归,非请不见。她不便开口,父兄不便相求,以免显得谢家不懂分寸,或沈家苛待质子。

如今父亲主动提出,沈砚允准,是……父亲实在想念她了?还是沈砚授意?

她沉吟片刻:“砚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秦管事摇头:“只此一句。”

“好。我知道了。”

秦管事行礼退下。

谢停云低头,看着笔尖那一滴悬而未落的墨,终于还是洇透了纸背。

她在沈府住了十一日,十一日来,她刻意不去想谢府,不去想父亲归家后的模样,不去想兄长独自支撑残局的艰难。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她怕一想,就再也撑不住那副清冷淡漠的面具。

可明日,她就要回去了。

明日,她将踏出这座安静的、精致的牢笼,回到她真正属于的地方。那里有父亲鬓边的霜白,兄长眼底的血丝,有周大家的阿毛稚嫩的呼唤,有停云小筑庭院里那几竿她亲手种下的翠竹。

也有她作为“谢家嫡长女”必须撑起的尊严。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这十一日里,她在沈府过得并不痛苦。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那枚铁令一直贴在她胸口,她撑着他送的伞在雨中站了很久。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此刻的心,已不完全属于谢府了。

这一夜,谢停云又几乎未眠。

窗外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嫩叶,影影绰绰,像无数欲言又止的话语。

她侧躺着,那枚铁令从枕下取出,压在掌心,像压着一团既烫手又舍不得放开的余烬。

明日,她会笑着告诉父亲,她在沈府很好,请父亲不必挂念。

明日,她会叮嘱兄长,谢家百废待兴,切莫为她分心。

明日,她会抱一抱阿毛,摸摸他的头,说姐姐在那边一切都好,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保护祖母。

明日,她会是那个清冷自持、无懈可击的谢家嫡长女。

可今夜,在这座不属于她的院落里,在这株落尽花才开始长叶的晚雪树下,她终于可以诚实地承认——

她有点想见沈砚。

那个背负着比她更沉重的宿命、却依然在旧账堆里独自追索真相的人。

那个十六岁失去父亲、此后十年不曾停止追问“我该信谁”的人。

那个给她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钥匙、油纸伞……却从不解释为什么的人。

她不知道这份想念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枕着那枚冰凉的铁令,在陌生的沈府之夜,第一次睡着了。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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