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泽后背绷直。

“红络子的事是你办的，流言是你没澄清的，人是在你面前割的腕。组织上还没跟你算这笔账，你今天又跑来了。”贺云峥停了一拍，“你是怕她过得太好？”

沈铭泽嘴唇抖了抖，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林国荣急了：“贺团长，铭泽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贺云峥的目光落过来，林国荣像被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贺云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学校的事，我来安排。”

沈铭泽猛地抬头：“贺团长——”

“另外，”贺云峥没理他，接着说，“林语彤同志目前住在招待所，这不是长久之计。她跟沈家和林家的关系摆在那，住得太近对她名声不好，也容易再生事端。”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团部家属院有几间空房，本来是给随军家属准备的，暂时空着。我跟后勤打个招呼，先让林语彤同志借住。”

小周在旁边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又赶紧闭上。

沈铭泽整个人都僵了。

这什么意思？贺团长要把林语彤安排到团部家属院？

“贺团长，这……不合规矩吧？”

贺云峥看了他一眼：“哪条规矩？”

“她又不是军属——”

“她是差点因为你丧命的受害者。”贺云峥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你觉得是她住家属院不合规矩，还是你害人自杀不合规矩？沈铭泽，我再说一次，这件事组织上要查，查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的态度。”

沈铭泽的嘴闭上了。

林国荣和林语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林语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可谁也没注意到她。

贺云峥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语彤面前。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比刚才对沈铭泽说话时松了半分。

“一中的事我去协调，你把基础补一补，开学有个摸底考试。”

林语彤站在那，仰着头看他。

这人帮她帮得干脆，不拖泥带水，也没问她凭什么值得帮。

她点了点头：“谢谢贺团长。”

贺云峥“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小周，送他们出去。”

这个“他们”，显然不包括林语彤。

但林语彤也没多留。她跟着沈铭泽三人一起出了办公室的门，在走廊上分道扬镳。

沈铭泽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沉。

林语杉跟在后面，忽然回头看了林语彤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林语彤看不太懂的慌。

林语彤没理她，拐了个弯，找小周问家属院的位置去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林国荣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在跟沈铭泽说什么。

风把尾巴上的几个字吹过来——“……想办法……不能让她……”

林语彤脚步没停。

她抬起手腕，绷带下的伤口隐隐发痒，是在愈合的信号。

七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操场上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停着两辆军用卡车，有兵在擦车，看见她走过来，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小周领着她七拐八拐到了家属院的位置，一排红砖平房，门前种了几棵丝瓜，藤蔓爬满了架子。

“这间！”小周掏钥匙开门，“虽然小了点，但被褥都是现成的，隔壁是炊事班老赵的家属，人特好，有事找她就行。”

林语彤走进去看了看。一间半的房子，有个小灶台，窗户对着后面的菜地，比招待所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帮我谢谢贺团长。”

小周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团长让我给你的，说你可能用得上。”

林语彤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中教务处主任的名字和办公时间。

字迹跟课本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丝瓜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贺云峥这人，到底图什么？

想了半天没想出结论，索性不想了。

管他图什么，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高中课本啃下来。

林语彤在家属院安顿下来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半个团部。

隔壁炊事班老赵的媳妇王大姐是个热心肠，端了碗绿豆汤过来串门，嘴上说天热败败火，眼睛却在屋里转了三圈。

“妹子，你跟贺团长是——”

“不是。”

王大姐还想问，林语彤已经翻开了数学课本。

王大姐识趣地走了。

林语彤从一元二次方程开始往后翻，前世学的东西还在，只是隔了太久，有些公式得重新捋一遍。她在纸上演算了几道题，手感慢慢回来了。

难的不是内容，而是时间。

距离开学不到三周，摸底考试就在报到当天。一中的底子跟二中不一样，收的都是全县拔尖的学生，她得拿出一个过得去的分数，否则就算贺云峥打了招呼也没用。

何况她根本就没打算让贺云峥打招呼。

她要自己考进去。

——

消息传到林家的速度比传遍团部更快。

当晚，林家饭桌上就炸了。

“搬到团部家属院去住了？那是她能住的地方？”林国荣筷子往桌上一拍，“她算什么军属？”

林母脸色很难看：“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刚出院就跑去攀贺团长的高枝，这不是……”

“妈，你别气了。”林语杉给林母夹了块红烧肉，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姐姐也是没办法，她又没地方住。贺团长是好人，帮帮她也正常。”

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她在提醒什么——林语彤住到团部去了，天天在贺团长眼皮子底下晃，以后还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林父放下筷子，没吭声，脸色却沉得厉害。

他不怕林语彤闹，怕的是贺云峥。那位年轻团长身上那股子劲，让他想起了前些年搞运动时走马灯似的换干部。能在这个年纪坐上团长位子的人，背后的水深不深他不知道，但惹不起是真的。

“让她去。”林父闷声开口。

林国荣急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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