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美院的行政楼。

蒋皎裹着一件驼色呢子外套，面前的茶杯早就凉透了，眼底挂着一层乌黑，盖了两遍粉都没遮住，索性由它去了。

就在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蒋母的好友杨桂兰突然跑到家里来。

人还没坐下，就把商场里的事情说了个干净，唾沫横飞，语气里全是鄙夷。

蒋母当时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铁青，“她怎么还有脸回京市？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挺着肚子在外面招摇，成什么体统！”

碗筷被收走的时候，蒋母还在念叨，“我养了她二十年，她就这么报答我？不知廉耻。”

蒋皎安静地扒完了碗里的饭。

她惊讶的不是姜早怀孕，而是姜早居然还活着。

按照那个时间点，按照她安排的那些人，此刻那个女人应该已经烂在南方的某个山沟里了才对。

“咚咚。”办公桌被人敲了两下，蒋皎回过神来，抬起眼皮。

任颖站在办公桌前，女人是美院的专业课老师，教油画的，长相不算出挑，但胜在会打扮，往那儿一站，颇有几分艺术家的清高劲儿。

曾经她也算是姜早的朋友，但奈何术业专攻方向相同，始终是对手，于是便被蒋皎撬了墙脚，半推半就地站了队。

“怎么了？”蒋皎正了正神色。

任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今天我上课，听见底下几个学生好像在说姜早的事，有学生最近在京市见过她。”

又是姜早，蒋皎眼神暗了暗。

任颖接着道：“而且那学生看见的，姜早还是怀着孕呢，看着月份不小了。”

“嗯，我知道了。”蒋皎反应有些平淡。

任颖以为她早就知道了，顿时有些埋怨，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语气嗔怪：“你知道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还替你操心。”

“你猜怎么着？听说她傍上了一家高门大户……”

“什么？”蒋皎这下有些惊讶了，音量没压住，旁边工位的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任颖示意她低声些，“你居然不知道？也是，万清被军区医院那边直接下放，去了乡下卫生院，走得太急，都来不及跟你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昨天万清去火车站之前跟我见了一面，哭得眼睛都肿了，说是姜早找了个厉害的男人。”

“她不过是稍微怠慢了一下，当晚她就被停了职，第二天通知就下来了，调去了乡镇卫生院。万清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任颖说得头头是道，眼里带着后怕，“你说这姜早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吧？”

蒋皎心里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眼里带着怨毒：“怕什么，这里可是学术圣地。她有什么能耐把手伸进来？连职称都被撸干净了，美院的大门她进得来吗？”

任颖也觉得颇有道理，表情松弛了一些，“也是，估计也是跟某些老男人二婚，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出来耍威风。这京市有权有势的多了去了，她还能一直横着走？”

蒋皎眼神一厉，忽然反问：“万清有没有跟你说婆家那边什么情况？”

任颖摇了摇头，“她走得急，就站在候车室门口说了几句，只说姜早的丈夫跟院长关系非同一般。”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那军区医院的院长我见过，老头子一个，能让这种老人家客客气气的，那她的丈夫不会都花甲之年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了然，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快意。

……

另一边，军部的办公室内。

休息时间里气氛正热闹，走廊里都能听见叶宿青的大嗓门。

“什么？言桥这么年轻就要当爸爸了？”

“真是过分！瞒了那么久！”

叶宿青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扬着育儿手册和孕妇保养相关的书籍：“要不是我从他桌上搜到了这个，他这个闷油瓶估计等孩子办满月酒了都不告诉我们！”

周围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同事也凑了上来，他们的孩子很多都参加工作了，难得看现在部里的小年轻娶妻生子，一个个老脸涨红，那个激动劲儿跟自家办喜事似的。

“我看看，这版的手册我好像也看过。”

“之前保健院的人在我媳妇坐月子的时候也发了一本给我，不过封面不一样，那个是蓝皮的。”

“这是新版的，跟之前我们那个时候的不一样了。你看这里，以前说孕妇要多躺着，现在说适量走动更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回忆自家孩子出生时的趣事。

刚打完水回来的谢言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什么也没说，拎着暖水瓶默默回了自己办公室。

男人脸色并不好看，并不在意自己成了话题中心的人物，或者说，他根本分不出精力去在意。

旁边上了年纪的同事路过他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跟他祝贺：“小谢，恭喜啊！什么时候办酒席可得说一声，别光顾着闷头过日子。”

谢言桥敷衍地颔首，嘴角扯了一下。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分享，这些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更何况此刻一切都已变得岌岌可危。

叶宿青溜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两本书，轻手轻脚地放在办公桌角上，见好友状态不对，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全收了回去。

“怎么了？言桥，抱歉…我把你的私事传了出去。大家也没有恶意，就是恭喜祝贺你……”

他神色变得紧张，“是我做错了事，我不该乱翻你东西，也不该拿出去说。”

谢言桥没有跟他说什么，随手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冷声开口：“我有事离开，你自便。”

男人绕开他往门口走去。

留下叶宿青一脸土色地站在办公室里，心里都是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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