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葛院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妇产科医生和消化科的刘主任。

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尤其是那几位刚才在办公室聊天的医生，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站在葛院长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谢父按下火气，追问道：“葛院长，我儿媳妇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好好的怎么会肚子疼？”

葛院长深吸了一口气，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

他斟酌着开口：“那个…谢主任，病人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消化系统功能减弱。今天突然摄入了大量高营养、高蛋白的食物，消化系统一时负担不了，才会出现腹痛、晕厥的症状。”

葛院长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荒唐，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谢家是什么门第？

谢父是国家计委主任，副国级的职位，这个身份说出去得吓死多少人，这样的家庭，儿媳妇居然营养不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谢母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葛院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心，孩子没有大问题，孕妇虽然有点营养不良，但孩子还是很健康的。各项指标都正常，发育得也不错。”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谢父谢母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葛院长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又看了看谢父，斟酌着说：“谢主任，病人的情况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们给她做一些营养补充，调理一下身体。等稳定了再出院，您看……”

谢父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麻烦了，葛院长。”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葛院长连声说着，转身吩咐人去安排病房。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谢母靠在谢父肩上，小声地抽泣着，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孩子得是吃了多少苦啊……”

谢言桥靠在墙上，一直没有说话，男人看着手术室的方向，眼底的情绪翻涌着。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姜早被推了出来，她还昏迷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谢言桥从墙上直起身，走过去看着她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将那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没事了，没事了。”

姜早的眼皮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但最终没有醒来。

护士将推车往病房的方向推去，谢母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谢父跟在后面，背微微驼着，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

姜早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丝丝白。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姜早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转过弯来。

她在医院。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回来。

“你醒了？”沙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一夜未眠的干涩。

姜早偏过头，看见谢言桥从床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男人眼下青黑，嘴唇也有些干，可即使是这样，这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姜早正想开口说话，男人已经快步走到了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你、你怎么样？”

姜早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逗得想笑，可嘴唇刚弯了一下，她突然抓住了谢言桥的手腕，声音发紧：“孩子没事吧？”

她的声音也没清脆到哪去，谢言桥没有挣开，而是顺势在床边坐下，将人轻轻扶了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他腾出另一只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水汽氤氲着升起来，他将杯子递到姜早唇边。

“孩子很好，不用担心。”他解释道：“你…不太好，身体营养不良，供应过剩的时候会消化不了，所以肚子才会疼。”

男人说这话时，眼里都是心疼，可姜早却红了耳尖，觉得是自己昨晚跟个饕餮一样狂吃，狂吃海塞把自己吃进医院，这事儿说出去都丢人。

她把脸埋进男人胸口，闷声道：“好吧，那我以后少吃一点。”

谢言桥的胸口被她的发顶蹭得发痒，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沉香，姜早昨天就闻到了，当时没多想，现在靠在他怀里，这股香气愈发清晰。

她心里暗暗感叹，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连家具都是沉香木的，哪像以前在村里，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啥都没有。

那时候谢杭越身上都是泥点子和草屑，每次插秧，姜早都躲在树荫底下乘凉，指挥他一个人干活。

男人干完活浑身是汗，偏偏还要凑上来亲她，把泥点子蹭到她脸上，气得她直推他，“脏死了，离我远点！”

谢杭越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赶着牛车，把她托回家。

到家了他还要劈柴、烧洗澡水、做饭，忙得脚不沾地。她坐在院子里啃西瓜，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美滋滋的。

刚开始的谢杭越什么都不会，做饭能把锅烧穿，菜里还会撒两斤盐。但看着姜早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他只好加快了学习的进度。

他是真的很聪明，附近的村民一教就会，没过多久就把姜早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除了穷点，日子其实也能过下去。

但姜早此刻心虚啊！

她趁着男人失忆的时候那样“奴役”他，难保不会被男人暗暗记恨。

女人闭了闭眼，一脸虚弱可怜地趴在男人胸口，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心里却在打鼓。

谢言桥眼睁睁看着，她从靠在自己怀里变成窝进自己怀里，拱来拱去就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他抬起的手放下，又轻轻抬起，最终落在了她削薄的背上，拍了拍。

“你在……那边的家，平时都吃些什么？”男人问。

姜早想了想：“吃红薯饭呗，你跟大队长上前线之后，家里出了点事，爸的腿摔了，家里的水牛也卖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倒是轻松：“今年地里也没什么粮食，家里那几只鸡下的蛋，爸妈都给我吃了。本来想着你今年不回来的话，那只母鸡就杀了给我坐月子吃。”

女人倒不是在诉苦，而是想起了原主乡下的那对亲生父母。

那对夫妻也是实心眼的人，认为孩子抱错了就抱错了呗，换回来再重新养就是了，有血缘的看着还更亲切呢。

他们对姜早是真的不错，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听说谢杭越的身份时，也是真心为她高兴，不用跟着他们过苦日子了。

谢言桥听着这些话，眸光暗了下去，无声地叹息：“嗯，辛苦你了。”

姜早搂住他的脖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她埋怨道：“知道就好，你得多补偿我。”

不管是钱还是票，食物还是珠宝，最好来点实际的。不然她怎么在这个世界活得滋润？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从乡下爬出来的。

谢言桥喉结滚了滚，眼底浮起一层暖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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