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笑尸体
案件编号SW-026-丙午-017。死者:周文清,溺亡,面带微笑。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婉的手机响了。
她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这个时间打电话的只有一种人——死人太多,活人不够用的人。
“苏法医,城南梨花巷七号,溺亡。有异常。”
“什么异常?”
对方沉默了两秒:“您来了就知道了。”
苏婉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她睡的时候没脱衣服——这是多年的习惯,随时准备出警。她套上鞋,抓起桌上的钥匙和证件包,出了门。
夜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像针尖。她开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雨水染成昏黄色,整个世界像泡在一杯隔夜的茶里。
梨花巷在老城区,巷子窄得车开不进去。她把车停在巷口,撑伞走进去。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黑色的河。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墙根长着青苔,雨水顺着苔痕往下淌,像眼泪。
七号在巷子最深处。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两个民警站在外面,看见她来了,点了点头。
“现场谁先到的?”
“老李。他说不对劲,就报了市局。”
苏婉弯腰钻过警戒线,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混着沐浴露香味的气味扑面而来。浴室的门开着,灯亮着,白炽灯的光冷白冷白的,把整个浴室照得像手术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但还没放掉。水面漂浮着一些纸屑,白色的,小小的,像花瓣。纸屑上隐约可见“离婚”“协议”之类的字样。
死者躺在浴缸里,水没过口鼻,脸露在外面。
苏婉走近,蹲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异常”。
死者在微笑。
不是那种溺亡者常见的、因肌肉痉挛造成的僵硬表情。是真的在笑,嘴角上扬,眼角有细纹,像在做一个美梦。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平静的、满足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
苏婉盯着那张脸看了十几秒,然后站起身,环顾浴室。
浴缸边放着一套湿透的藏青色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特意放好的。衣服旁边的地上,有一滩水渍,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是死者自己的,从门口走到浴缸边,没有挣扎,没有徘徊,一步一步,目标明确。
苏婉戴上手套,翻开衣服口袋。
左口袋:一串钥匙,一把零钱,一个打火机。
右口袋:几张被水浸透的纸片。她小心地展开,是撕碎的纸片,拼起来是一张名片。名片是素白的,上面有三个手写的字——不,两个字被水泡糊了,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斋”。
苏婉把碎片装进证物袋,继续翻。
内袋:一个信封,里面的离婚协议书被撕成两半,又拼在一起。女方签字处有一个名字:陈雪。日期是三天前。
苏婉把证物袋标好号,走出浴室。
客厅里,老李正在做笔录。
“老李,谁发现的?”
“邻居。说晚上听见这边有动静,水声哗哗响了很久,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
“什么时候发现的?”
“晚上十一点四十左右。我们到的时候,水还在流,浴缸满了溢出来,流了一地。”
苏婉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钟停了,停在十点零三分。
“有遗书吗?”
“没有。但有这个。”老李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我去听风斋了。没做成交易。但我想通了。”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听风斋?”苏婉皱了皱眉,“什么地方?”
“查了,地图上没有。问了附近的居民,也没人听说过。”
苏婉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落在“交易”两个字上。什么交易?和谁交易?为什么没做成?想通了什么?
她没有问出来。这些问题,尸体不会回答。
“尸体先拉回去,我明天早上解剖。”她说。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四点半。苏婉没回家,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去洗了把脸,穿上白大褂,进了解剖室。
周文清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上,苍白的,安静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
苏婉拿起手术刀。
她先从外部检查开始。体表无明显外伤,指甲干净,没有抓痕,没有防御伤。口鼻周围没有泡沫——典型的溺亡特征,但不是淡水溺亡的典型,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主动躺进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呛水,就这么静静地让水灌满肺。
她切开胸腔,暴露肺脏。肺水肿,肺泡里有液体,是水。她取样,送检。
然后是胃。胃内容物不多,主要是液体,有淡淡的茶香。她取了一管,也送检。
最后是脑。
苏婉用骨锯打开颅骨,露出大脑。肉眼观察,无明显出血,无肿瘤,无异常。她准备取样做病理切片时,手术刀碰到了一个硬物。
在脑组织深处,靠近情感中枢的位置。
她小心地分离组织,用镊子夹出那个东西。
是一颗晶体。
比米粒还小,透明的,在无影灯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钻石,但比钻石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表面光滑,没有棱角,像一滴凝固的泪。
苏婉盯着这颗晶体看了很久。
她从医十几年,没见过这种东西。不是结石,不是肿瘤,不是寄生虫。它像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又像是被放进去的。
她把晶体放在载玻片上,推到显微镜下。
放大四百倍。
晶体的内部结构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晶体。那是一个微型的、三维的、极其复杂的结构——像一座城市,有街道,有建筑,有光在流动。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动,沿着固定的路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像电流在电路中穿梭。
苏婉调高倍数。
她看见了一些更小的东西。那些“建筑”其实是由更微小的颗粒组成的,每个颗粒都在发光,颜色不同: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它们聚在一起,形成更大的结构,那些结构又在互相连接,形成一个网络。
一个神经网络。
这颗“晶体”,是一团被压缩的、被固化的、但仍然活跃的神经组织。
不。不是神经组织。是比神经组织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
苏婉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篇论文,讲的是“情感的物质化假说”——有科学家认为,强烈的情感会在人脑中留下某种物理痕迹,一种目前技术无法检测到的“情感印记”。那篇论文被学界认为是伪科学,作者后来也转了行。
但此刻,苏婉看着显微镜下的这颗晶体,想起了那篇论文。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晶体放进一个密封的小瓶里,贴上标签:
*SW-026-丙午-017-01 / 脑组织内异物 / 性质待查*
然后她拿起那张从现场带回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我去听风斋了。”
听风斋。
她打开电脑,在内部系统里搜索这三个字。没有结果。她又搜了全网,没有。不是信息太少,是根本没有——像这三个字被从世界上抹去了,只存在于这张纸条上,和那堆名片碎片里。
苏婉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雨停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她拿起那个装着名片碎片的证物袋,把碎片倒出来,在桌上拼好。大部分字都糊了,但有几个笔画还能辨认——“听”字的“口”部,“风”字的几字框,“斋”字的“示”部。
墨迹很旧。不是新写的墨,是那种……沉淀了很多年的墨。她拿起放大镜看,发现墨迹的纤维已经和纸纤维长在了一起,像是写了很久很久,久到墨和纸分不开了。
这说明这张名片不是最近写的。可能是很久以前写的,一直放在某个地方,最近才拿出来。
她想起纸条上的话:“没做成交易。”
交易。什么样的交易?和谁交易?为什么没做成?
苏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人。周文清,四十一岁,住杏花巷九号。我要他的全部资料——工作,家庭,社会关系,最近三个月的行踪。”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后的城市干净得像被洗过,远处的楼顶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证物袋。
里面那张名片碎片上,“斋”字在阳光下,墨迹微微泛着光。
不是反光。是墨本身在发光。
极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苏婉把证物袋放进保险柜,锁好。
“听风斋。”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念出这三个字的同时,城市另一头,一间她找不到的屋子里,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账簿,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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