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节点
上午九点,我站在翠屏苑小区门口。
这是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老人在花坛边晒太阳,有小孩在骑小三轮车。
我走进3号楼,坐电梯上8楼。ICU在8楼,电梯门一开,就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站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我出示了证件。
“李素芬,昨晚送来的,我想看看她的病历。”
“您是?”
“市公安局法医。这不是刑事案件,但和她之前接触过的一个案件有关。”
护士犹豫了一下,带我去了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疲惫。
“李素芬的情况不太好,”王医生说,“心律失常,心率一直在130左右,用了药也降不下来。她的心脏没有器质性病变,但就是不停地跳,像……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直没缓过来。”
“她之前有精神疾病史吗?”
“有。焦虑症,在陈远舟医生那里做心理治疗。我们联系了陈医生,他说李素芬最近一次治疗是三天前,当时情况正常。”
“陈远舟?”我假装不知道这个名字,“我能看看李素芬吗?”
“可以。但她现在意识不清,不能说话。”
我穿上隔离衣,走进ICU。
李素芬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心率显示138。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动。不是抽搐,是在……敲。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床单,哒,哒,哒,哒。频率很快,大约每秒钟两次。
2Hz。
2.8Hz是恐惧网络的频率。2Hz接近,但不精确。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测频APP(之前为了测听风斋的“呼吸”下载的),对着她的手指。APP显示:2.1Hz。
不是2.8。但她手指敲击的频率,和恐惧网络频率不一致。是她自己的节奏?还是她在尝试“对抗”什么?
我走出ICU,脱下隔离衣,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拨了林砚的电话。
“喂。”
“林砚,恐惧网络已经导致一个人住院了。68岁女性,心律失常,意识不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
“翠屏苑小区。她是陈远舟的病人。”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定位城南和城西的网络节点。我已经查了陈远舟的病人名单,城南有7个,城西有9个。我想知道哪个是‘次级中心’——就是恐惧碎片浓度最高、最可能传播给其他人的那个。”
“我怎么定位?”
“你的账簿……能不能检测到?”
“我不知道。我没试过。”
“试试。”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我还要去城西看看。”
“小心。”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走出小区,开车去城西。
城西是老城区,房子比城南更老,有些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我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陈远舟在城西的病人,是一个叫“老孙”的男人,五十多岁,开了一家修车铺。
修车铺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口堆着轮胎和工具。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正在拆一个发动机。
“孙师傅?”我问。
他抬起头,脸很黑,手上全是油污。“你是?”
“我是市局的,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市局?我又没犯事。”他站起来,用布擦了擦手。
“不是您犯事。是您的心理医生,陈远舟。您是他的病人?”
老孙的脸色变了一下。“陈医生出事了?”
“没有。我是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感觉……不对劲?比如突然害怕什么?”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修车铺里面。“进去说。”
铺子里很暗,一股机油味。他拉了两把椅子,我们坐下。
“您说的‘害怕’,”他开口,声音很低,“我确实有。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有时候突然心慌,出冷汗,手发抖,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但过几分钟就好了。”
“发作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是……怕。不知道怕什么。”
“频率呢?”
“刚开始一周一两次,现在每天好几次。”
“陈医生知道吗?”
“知道。他说是焦虑症的正常反应,继续治疗就会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白有血丝,瞳孔有点大,像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
“孙师傅,您认识李素芬吗?”
“谁?”
“一个68岁的女病人,也在陈医生那里治疗。”
“不认识。”
“那您认识其他在陈医生那里治疗的病人吗?”
“不认识。陈医生从不让我们互相认识。”
我站起来,拿出名片递给他。“如果您的情况恶化,或者您听说其他病人有类似情况,请打这个电话。”
“姑娘,陈医生……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您多保重。”
走出修车铺,我在笔记本上写下:
城西节点:老孙,修车工,52岁。恐惧发作频率:每日数次。未与其他节点有直接联系。
推测:他不是次级中心。次级中心另有其人。
然后我拨了陈远舟的电话。
“陈医生,我是苏婉。我想再跟您聊聊。”
“苏法医?您对我的诊所这么感兴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笑。
“我对您的病人感兴趣。李素芬,您认识吧?她昨晚送医了,心律失常,意识不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阿姨……她心脏一直不太好。”
“但这次不是心脏本身的病。是恐惧。持续不断的恐惧,导致心脏超负荷。”
“恐惧?”
“对。您知道她为什么恐惧吗?”
“……不知道。”
“陈医生,您能‘看透人心’。您应该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苏法医,我能看透人心,但我看不透‘恐惧’的来源。我能看见一个人心里有恐惧,但看不见为什么。因为‘为什么’不在心里,在外面。”
“那您能看见什么?”
“我看见……她的恐惧碎片在振动。频率很高,像一根绷紧的弦。”
“能停下来吗?”
“我不知道。我是心理医生,不是……不是这种事的专家。”
“那谁是专家?”
陈远舟没有回答。
“陈医生?”
“也许……听风斋的老板。他才是专家。”
电话挂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林砚是专家。但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上了车,发动,开往城南。
城南的节点,是一个叫“小周”的年轻人,三十岁左右,在一家快递公司上班。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分拣快递。看见我的证件,他愣了一下,然后请我到旁边的休息室。
“您想问什么?”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不停地搓来搓去。
“您最近有没有感到莫名的恐惧?”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大概……一个月了。”
“频率?”
“每天很多次。有时候在上班,突然心慌,手发抖,快递都拿不稳。”
“您知道陈远舟医生吗?”
“知道。我在他那里做心理咨询。他让我每周去一次。”
“他给您做了什么治疗?”
“就是聊天。他说我的恐惧是‘童年创伤’引起的,需要慢慢疗愈。”
“您觉得有用吗?”
小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越来越严重。”
“您认识李素芬吗?也是陈医生的病人。”
“不认识。”
“那您认识老孙吗?城西修车铺的。”
“不认识。”
“您认识其他病人吗?”
“不认识。但……”他犹豫了一下,“有一次,我在陈医生诊所门口,看见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看我。我们的目光对上的时候,我突然……更害怕了。像是他的害怕传给了我。”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人长什么样?”
“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夹克。”
陈远舟?
不。陈远舟不戴眼镜。
“您还记得别的特征吗?”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很旧的书,封面是蓝色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之前在周文清家拍的快递盒里的那本书——《听风斋·交易指南》的封面)。“是这个吗?”
小周看了一眼,点头。“对。就是这个颜色。”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可能是城南的次级中心。”
“什么?”
“没什么。您多保重。如果情况恶化,打这个电话。”
我走出快递站,站在路边。
城南的次级中心,不是陈远舟的病人?是一个拿着《交易指南》的神秘人?
他也在恐惧网络里?他是怎么进去的?
我拨了林砚的电话。
“林砚,我找到线索了。城南有一个次级中心,不是陈远舟的病人。他手里有一本《听风斋·交易指南》。”
“……什么指南?”
“一本书。我在周文清家的快递盒里见过。寄给陈雪的。”
“陈雪?周文清的妻子?”
“对。她可能也做过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砚?”
“我在。苏婉,今晚你来听风斋。我们得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好。”
“带上那本指南。”
“我没有。那本书是证物,在局里。”
“想办法。”
“……好。”
挂了电话,我上车,开往局里。
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雨。
笔记本上,我写下最后一行:
城南次级中心:男,40多岁,戴眼镜,蓝皮书。身份不明。
推测:此人可能连接着陈远舟网络与另一个更大的网络。
也可能是……坏账管理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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