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药瓶
第二天下午,苏婉准时来了。
这次她没穿风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藏进去。头发还是扎着,露出耳朵和那颗小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茶呢?”她进门就问。
“在烧。今天喝什么?”
“你定。”
我选了岩茶。大红袍,去年的新茶,焙火味还重,但回甘很猛。水烧到刚沸,高冲,刮沫,出汤。茶汤橙黄透亮,像秋天的银杏叶。
她端起杯子,闻了闻,没喝。
“先看东西。”她说。
我放下茶杯,走到柜台后的柜子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咔哒开了。我拿出那个白瓷药瓶,瓶身上贴着标签:“砚儿高热备用”。
回到桌前,把药瓶放在她面前。
苏婉戴上手套,拿起药瓶,先看标签。“你母亲的笔迹?”
“是。”
“字很稳。不像生病的人写的。”
“她写这标签的时候,可能还没生病。或者……她一直都很稳。”
苏婉把药瓶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有一个小字,刻在瓷坯上:“周”。
“她定制的?”苏婉问。
“不知道。我记事起这个瓶子就在了。”
苏婉拔掉瓶口的蜡封。蜡封很脆,一碰就碎成几块,掉在桌上。她用镊子夹起一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味道。”她说。
然后她倾斜药瓶,让里面的液体流出来一点点,滴在玻璃片上。液体是无色的,很稀,像水,但比水稠一点点,像很淡的糖浆。
她把玻璃片举到光下看。
“有悬浮物。很细,像粉末。”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显微镜,巴掌大小,调好焦距,对准玻璃片。
看了大概十秒钟,她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透过目镜看。显微镜下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那些“悬浮物”不是粉末,是晶体。极小的、透明的、多面体的晶体,和周文清脑子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药瓶里的东西,”苏婉抬起头,看着我,“和你拒绝周文清交易没有关系。和你母亲有关系。她为什么给你备这种药?”
“信上说,我小时候发过高烧,是‘情感在烧’。这药是退那种烧的。”
“你喝过吗?”
“不记得了。”
苏婉把玻璃片放好,又滴了几滴药液到另一个试管里,封好,放进帆布袋。
“我要拿回去化验。可以吗?”
“可以。”
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解释更多。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岩茶的回甘上来了,甜甜的,在舌根停留很久。
“你母亲……,”苏婉翻开笔记本,“她是怎么死的?”
“我七岁那年冬天。说是病死的。但后来我发现,不是。”
“是什么?”
“是‘意识消散’。她替父亲承担了太多惩罚,人性碎片被抽得太多了,最后……散了。”
“‘承担惩罚’是什么意思?”
“听风斋有一个古老规则:店主伴侣需分担业力,以防店主独断。我父亲违规,惩罚会分流一部分到我母亲身上。”
“她替你父亲分担了多少次?”
“43次。”
苏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写下一个数字:43。
“最后一次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死前做了一笔交易。她用自己剩余的所有人性,换了我平安,换了我父亲惩罚延迟,还换了一条规则废除——伴侣不再分担代价。”
“你怎么知道的?”
“账簿告诉我的。不是直接说,是我在梦里看见的。也可能是……我母亲托梦。”
苏婉没说话。她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把凉了的岩茶一口喝完。
“林砚,你母亲是英雄。”
我愣了一下。“什么?”
“43次分担,每次都在失去自己的一部分。最后把自己全部给了你。这不是牺牲,这是英雄主义。”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剩下的茶渣。
“可我连她的眼睛都忘了。”
“但你记得她做了这些事。记得比看见更重要。”
我没有回答。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就在这时,门轴响了。
有人来了。
苏婉和我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一秒就找不到了。但他的眼睛不普通——眼白很白,瞳孔很黑,黑白分明得像假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婉,犹豫了一下。
“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请进。喝茶吗?”
“不喝了。我……我是来咨询的。”
苏婉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走。她点点头,坐在原位,假装继续喝茶。
男人走到柜台前,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素白的,只有名字和电话:陈远舟,心理医生。
“谁介绍您来的?”
“没人介绍。我……自己找到的。”他看了看四周,目光在东墙的瓷瓶上停了一下,“我听说,这里能做交易。”
“您想交易什么?”
陈远舟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想……看透人心。”
我感觉到账簿在抽屉里微微发热。
“具体怎么说?”
“我是心理医生。我每天听病人说话,听他们讲自己的痛苦、恐惧、秘密。但我永远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可能骗我,可能骗自己。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看穿所有的伪装,直接看见他们心里最深处的东西。”
“代价您愿意付吗?”
“愿意。任何代价。”
就在他说“任何代价”的瞬间,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淡淡的灰色:
【代价:职业良心。永久失去对“对错”的直觉判断能力。】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
职业良心。一个心理医生如果没有了良心,会变成什么?他能看透人心,但不在乎对错。他能帮人,也能害人。他不再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他只剩下“能做”和“想做”。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但话没说完,账簿在抽屉里猛地烫了一下。
我停住。
账簿在阻止我。它不让我说?
我拉开抽屉,翻开账簿。空白的纸页上,墨迹正在渗出:
丙午年正月十九,申时一刻。
客陈远舟,年四十二,职业心理医生。
欲“看透人心”。
代价:职业良心(不可再生)。
可交易。
备注:此交易将导致客人人格异化。建议店主不干预。
最后一行字是红色的,但不是“可交易”的那种红,是更暗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
建议店主不干预。
这是账簿第一次用“建议”这个词。
它在警告我。不是“不许干预”,是“建议不干预”。它在告诉我:这笔交易很危险,如果你干预,后果会很严重。
但我能感觉到,陈远舟头顶那行字在微微颤抖。不是字在抖,是空气在抖。是欲望在抖。他的欲望太强烈了,强烈到周围的空气都被压缩了。
“您的代价是——”我又开口。
账簿又烫了一下。更烫。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账簿上移开。
“您的代价是‘职业良心’。”
陈远舟愣了一下。“良心?”
“对。交易完成后,您将永久失去对‘对错’的直觉判断能力。您知道事实,但不知道是非。您能看透人心,但不在乎伤害他们。”
陈远舟沉默了。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同意。”
“您确定?”
“确定。”
“交易一旦完成,不可逆转。”
“我知道。”
我看向账簿。账簿上“可交易”三个字红得刺眼。
“交易成立。”我说。
话音刚落,陈远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在瞬间缩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松弛下来,眨了眨眼。
“好了?”他问。
“好了。”
“我感觉……没变化。”
“您闭上眼,想一个您认识的人。”
他闭上眼。几秒后,他睁开眼,脸色变了。
“我看见了。”他喃喃地说,“我看见他……他其实很讨厌我。他每次跟我说话都在忍。他……”他停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有意思。”
他的笑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温暖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得到了一件新玩具的孩子的笑。但那个孩子没有良心,他不知道玩具会疼。
“陈医生,”我说,“您现在能看透人心,但您也失去了判断‘该不该看’的能力。请记住,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责任?”他歪了一下头,“什么是责任?”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门关上了。
苏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刚才做了什么?”
“交易。”
“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吗?”
“知道。”
“那你还做?”
“他是自愿的。我看过代价,他同意,交易成立。这是我的工作。”
苏婉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也不想。但有时候,我必须说。”
我走回柜台,合上账簿,放回抽屉。手腕内侧,刚才贴着账簿的地方,又红了。但没有昨晚那么烫。这次是温的,像警告,不是惩罚。
“林砚,”苏婉说,“那个医生会出事的。”
“我知道。”
“那你不阻止?”
“我阻止不了。交易已经完成了。”
苏婉拿起帆布袋,走到门口。
“药瓶的化验结果,我明天给你。”
“好。”
“林砚……”
“嗯?”
“你刚才,很像一个店主,茶很好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我本来就是。”我轻声说。
但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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