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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名片溯源


追踪名片来源,墨迹分析显示:20年以上,特殊配方。

上午九点,苏婉走进城南老城区的“文宝斋”。

这是城里最后一家手工墨坊。门面不大,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招牌是木头的,黑底金字,已经褪色了。门口摆着一张长凳,上面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文宝斋吗?”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门口不是写着吗。”

苏婉笑了笑,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化学墨水的刺鼻味,是松烟和冰片混合的、沉沉的、带着凉意的香。墙上挂着各种墨锭,大大小小,黑的,金边的,描红的。柜台上摆着一方砚台,砚台里还有没干的墨,黑得发亮。

“有人吗?”

后堂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围裙,手上沾满了墨。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瘦,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梳过。

“买墨?”

“不,我想请教一个墨的问题。”苏挽从包里拿出那个证物袋,里面是名片碎片,“您能看看这个墨吗?”

男人接过证物袋,凑近了看。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面放大镜,对着碎片仔细端详。

“这墨……”他抬起头,看着苏挽,“哪里来的?”

“一个案子的证物。”

“案子?”男人又低下头看,“这墨至少有二十年了。你看,墨色已经渗进纸纤维了,不是浮在表面的。现在的墨做不到这样,现在的墨都是化学的,浮在纸上,一沾水就糊。”

“二十多年?”

“不止。我估摸着,至少三十年。这墨的配方很老,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男人放下放大镜,“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后堂,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出来。他翻了翻,停在一页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你看,这是我家祖传的墨方子。你说的那种墨,用的是老松烟、冰片、麝香、金箔,还要加一味——”

他顿了顿。

“加什么?”

“加……”男人犹豫了一下,“加一种东西,我爷爷叫它‘情灰’。就是……烧过的信,烧过的诗,烧过的心愿。把灰掺进墨里,写出来的字,千年不褪色。”

苏婉愣住了。

“情灰?”

“我爷爷说,以前有些文人,写情书的时候会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带着写信人的心意,收信人能感受到。”男人笑了笑,“当然是迷信。但现在看来,这墨确实不一样。”

“能查到这种墨卖给了谁吗?”

男人摇头:“我爷爷那一辈的事了。这方子早就没人用了。你说的这种墨,市面上不可能有,只能是定制的。谁定制的,卖给谁,记录早就没了。”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听说过‘听风斋’吗?”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但苏挽看见了。

“没听说过。”男人说,语气太平了,像背过很多遍的答案。

苏婉没有追问。她谢过男人,出了门。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文宝斋的门口,那个老头还在晒太阳,但眼睛睁开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警惕,不是好奇。

是……怜悯。

苏婉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痕。

文宝斋的男人说谎了。他知道听风斋,至少听说过。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地址。文宝斋,城南老城区。我要它的工商注册信息,还有法人代表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

“喂,老李,周文清的背景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文清,四十一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经理。已婚,无子女。妻子叫陈雪,三十六岁,三周前提出离婚,三天前签了协议。周文清没有外遇,没有债务,没有不良嗜好。邻居说他是个老实人,对妻子很好。”

“陈雪现在在哪?”

“不知道。签了离婚协议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公司说她上个月就辞职了。”

苏婉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一个老实人,被妻子抛弃,去一个叫“听风斋”的地方做“交易”,没做成,回家溺亡在浴缸里,面带微笑。

他的脑子里有一颗晶体,结构像神经网络,还在发光。

他的名片用的是三十年前的墨,加了“情灰”。

文宝斋的男人听说过听风斋,但说没有。

苏挽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听风斋”。没有结果。

她输入“梨花巷七号”,导航显示一条路线。她发动车,开了过去。

梨花巷在老城区深处,车开不进去。她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白天的巷子和晚上不一样。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有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有猫趴在墙头晒太阳。

一个普通的巷子,普通到没有任何异常。

七号的门关着,门口还拉着警戒线,但已经被风吹歪了。苏挽弯腰钻过去,推开门。

白天看,这屋子更小了。客厅大概十几平米,家具老旧但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周文清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应该是他妻子陈雪。女人长得普通,圆脸,短发,笑得有点拘谨。

苏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她又走进浴室,站在浴缸边。

浴缸已经空了,水被放掉了,但壁上还残留着水垢。她蹲下来,用棉签在排水口擦了一下,放进证物袋。

然后她注意到浴室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不大,方形的,镶着木框。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已经干了,留下一些痕迹。

她凑近看。

镜面上有人用手指写过字。水雾干了,字迹还在,淡淡的,像鬼魂的签名。

她仔细辨认。

三个字:

“听风斋”

不是周文清写的。那字迹太小,太工整,像是用指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而且位置在镜子右下角,不太显眼的地方。

苏婉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转身出了浴室。

她在客厅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架,茶几,电视柜,鞋柜。

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还没拆封。收件人是陈雪,寄件地址是外地,日期是五天前。

苏婉戴上手套,拆开快递盒。

里面是一本书。很旧的书,封面已经破损了,看不出书名。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听风斋·交易指南”

字迹和名片上的很像——手写,毛笔,墨色很深。

苏婉把书放进证物袋,继续翻快递盒。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打印的:

“陈雪女士,您已完成交易。代价已收取。请勿再联系。”

苏婉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交易。代价。收取。

周文清去做交易,没做成。陈雪做了交易,做成了。

交易了什么?代价是什么?

苏婉走出七号,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很冷。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不是个例。周文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全国范围内,过去十年,所有溺亡、面带微笑、没有明显自杀动机的案件。关键词:微笑、溺亡、情感异常。”

“多少年?”

“十年。不,二十年。越久越好。”

挂了电话,她走出巷子。

在巷口,她停了一下。她看见巷子对面有一家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豆角。

苏婉走过去,蹲下来,笑着问:“阿姨,跟您打听个事。这条巷子里,有没有一个叫‘听风斋’的地方?”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听风斋?”老太太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那有没有什么老房子,特别老的,门总是关着的,很少有人进出?”

老太太停下择豆角的手,盯着苏挽看了一会儿。

“你找那个地方做什么?”

苏婉的心跳快了一拍。“您知道那个地方?”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说,这条巷子尽头,有一个地方,不是谁都能看见的。只有心里有事的人,才能看见。”

“您见过吗?”

老太太摇头:“我没见过。但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心里难过,走啊走啊,就走到了那个地方。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问她要不要喝茶。”

“她进去了吗?”

“没有。她害怕,转身跑了。”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豆角,“后来她后悔了一辈子。她说,如果当时进去了,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苏婉站起身,道了谢,转身走了。

她走到巷子尽头。

那里是一堵墙。红砖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墙根长着青苔,墙顶上插着碎玻璃,防止人翻越。

没有门。

苏婉伸手摸了摸墙。砖是凉的,粗糙的,真实的。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她感觉墙在呼吸。

很慢,很轻,像一个人睡着了。砖缝里有一股气流,进,出,进,出。不是风,是呼吸。

她睁开眼,墙还是墙。

她后退一步,仰起头。

墙的上方,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爬山虎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墙的顶端,在爬山虎的叶子下面,有一块木头。很小的木头,被叶子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踮起脚尖,拨开叶子。

那是一块匾额。很小的匾额,只有一本书那么大,木头已经腐朽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

但她认出来了。

三个字。

“听风斋”

苏婉站在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面墙。爬山虎,红砖,碎玻璃。没有匾额。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墙上的匾额。

看得见。拍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我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墙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墙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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