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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空落落的明月堡2


陈玄枢尽力分担着政务,但文砚看得出,老谋士也很疲惫。他眼下的阴影越来越重,说话时常常走神。有一次,文砚问他盐贩的事,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说了三个“抱歉”。

“陈先生,你去休息吧。”文砚说。

陈玄枢摇摇头:“堡主,我没事。倒是您……”他看了看文砚,“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文砚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粗糙,胡子拉碴。他确实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慕容月离开时的背影,看到她在晨光中回头望来的眼神。然后就是漫长的清醒,听着夜风呼啸,听着堡丁巡逻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第四天下午,文砚去校场看阿骨训练骑兵。

校场在堡外西侧,是一片平整的荒地。二十几个骑兵正在练习冲锋,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雾。阿骨骑在最前面,他的骑术是堡里最好的,人马合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文砚站在土坡上看着。尘土飞扬,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马粪味和干燥泥土的气息。阿骨看到了他,勒马停下,让其他人继续练习,自己策马过来。

马在文砚面前停下,喷着粗重的鼻息。阿骨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脸上都是汗,混合着尘土,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污痕。

“堡主。”阿骨的声音有些沙哑。

“练得怎么样?”文砚问。

“还行。”阿骨说,眼睛看向别处,“就是人少了点。要是能有五十骑,我就能组织两队轮换冲锋。”

文砚点点头。他注意到阿骨今天格外沉默,而且训练时特别拼命——刚才那个冲锋,马速已经快到危险的程度,有几个新兵差点摔下来。

“阿骨。”文砚说,“堡里最近有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阿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文砚,眼神复杂:“堡主,我听到了。他们说慕容姑娘是细作,说我们胡人都是养不熟的狼。”

“那是谣言。”文砚说,“我已经警告过赵大。”

“警告?”阿骨苦笑了一下,“堡主,您知道吗,昨天我去领箭矢,管仓库的老王故意少给了我十支。我说数目不对,他说‘你们胡人眼神不好,数错了’。今天早上吃饭,炊事班给汉人堡丁的粥稠,给我们的是稀的。”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赵大的动作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我会处理。”他说。

阿骨摇摇头:“堡主,您处理不完的。赵大在堡里经营了这么久,手下有一帮人。您罚他,他表面认错,背地里变本加厉。我们这些胡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这些胡人,在哪儿都是外人。在胡人那里,我们是叛徒;在汉人这里,我们是异类。”

风吹过校场,卷起一片尘土。远处,骑兵们还在练习,喊杀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但在文砚听来,那声音遥远而模糊。

“阿骨。”文砚说,“明月堡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这话,我永远认。”

阿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翻身上马:“堡主,我去训练了。”

马匹转身,扬起一片尘土。文砚看着阿骨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倔强。

***

第五天,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文砚在议事堂召集了所有头目,当众重申了堡规,并宣布:再有人散布谣言,挑拨胡汉关系,一律杖二十,逐出明月堡。赵大站在下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文砚能看到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会后,陈玄枢留了下来。

“堡主,这样不行。”老谋士忧心忡忡,“赵大在堡里根基很深,您这样公开训斥,只会让他更加不满。我担心……他会暗中搞小动作。”

“我知道。”文砚说,“但我没有选择。明月堡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胡汉同心。如果这条规矩破了,堡子也就完了。”

陈玄枢叹了口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夕阳西下,堡墙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个堡丁正在换岗,交接时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议事堂的方向。

“人心散了。”陈玄枢轻声说,“慕容姑娘一走,有些人就觉得,胡汉共处的日子到头了。赵大不过是把这话说出来了而已。”

文砚没有说话。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半卷《诗经》。书页已经有些破损,边角卷起。他翻到慕容月最后看的那一页,是《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墨迹工整,旁边还有慕容月用炭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文砚的手指抚过那些字。炭笔的痕迹很淡,几乎要消失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冲了进来,满身尘土,气喘吁吁。

“堡主!陈先生!”斥候单膝跪地,“有情况!”

文砚放下书卷:“说。”

“我们小队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哨探,发现了两件事。”斥候喘了口气,“第一,李家堡那边,这几天有后赵的军吏进出,至少三次。我们躲在树林里看得清楚,那些军吏穿着后赵的皮甲,骑着战马,进了李家堡就没出来,一待就是半天。”

文砚和陈玄枢对视一眼。李家堡在明月堡东南二十里,堡主姓李,是个地方豪强,手下有三百多庄客。明月堡刚建立时,李家堡曾派人来联络,说要结盟,但被文砚婉拒了——他调查过,李家堡经常劫掠流民,名声不好。

“第二件事呢?”陈玄枢问。

“第二……”斥候的脸色变得凝重,“我们在通往慕容部的官道上,发现了打斗痕迹。地上有血,很多血,还有车辙印,很乱。我们顺着痕迹找,在路边的林子里发现了五具尸体,都是商旅打扮,财物被抢光了。尸体……尸体被砍得很惨,有一具连头都被砍掉了。”

议事堂里一片寂静。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什么时候的事?”文砚问。

“尸体已经僵硬了,但还没腐烂,估摸着就是这两天。”斥候说,“我们检查过,那些商旅带的货物里有丝绸和茶叶,都是往北边贩的好货。劫匪手法很老练,现场没留下什么线索。”

文砚走到地图前。地图是陈玄枢手绘的,虽然粗糙,但山川道路标注清晰。他的手指划过明月堡,向东北方向移动,停在通往慕容部的官道上。

“这里离慕容德撤走的路线上多远?”他问。

“不到十里。”斥候说,“我们算过,如果慕容德的队伍正常行军,经过那里的时候,劫案应该已经发生了。”

陈玄枢也走了过来。他盯着地图,眉头紧锁:“李家堡勾结后赵军吏,东北官道发生劫案……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不知道。”文砚说,“但时间太巧了。”

夕阳完全落下,天色暗了下来。仆役进来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议事堂里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像三个沉默的鬼魅。

文砚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劫案地点的标记,又看了看代表李家堡的标记。两个点一北一南,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明月堡。

慕容月走了,堡内人心浮动。外部,新的威胁正在逼近。

空落落的明月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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