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说，“我走了，就没人关门了。”

那声音没有再响。

周围静了一会儿，地上的拖痕淡了。淡了以后，雪从灰红变回白，碑林里那些倒在地上的碑一块一块立了回去，山口外头那片黑散成了烟。

幻象散了。

楚尘睁开眼，还站在那片虚空里。七道影子还在前头，一道也没有动。中间那道把长戈又顿了一下。

“第一试过了。”楚尘说，“第二试。”

话音一落，火就来了。

火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整片虚空里所有的火团，一齐转过来对着他。那些火团原本在慢慢转，此刻不转了，往上浮，浮到一定高度，一齐往下沉。沉到跟他一样高的时候，全朝他扑过来。

第一团撞在他胸口。

那火没烧着他的衣裳，直接穿进去了。穿进去以后就烧他的皮。楚尘闷哼了一声，那不是疼，是一种从里往外的烧，皮肉先是发烫，烫到后来就熟了，熟完了火又往下走。

再往下是肉。

肉比皮难烧。肉烧起来是一寸一寸往里烂，烂到一半的时候，火钻进了经脉。

经脉一烧，楚尘的整个身子都弯了下去。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半空里，半空里什么也没有，他撑不住，跪了下去。

他想着当年井底那一次。那一次也是火烧经脉，从脚烧到头，烧了整整一夜，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一次比那一次疼十倍。

那是从骨头里往外烧，疼到后来，他觉得自己的指甲都在痛。他把牙关咬紧了，咬得太紧，牙根出血，血从嘴角流出来。

他没有哼。

火一层一层往上走，从胸口走到肩，从肩走到脖子。走到脖子的时候，他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两只手抠进半空里，像是要把空抠出什么来，指甲磨得全断了。

他还是没有哼。

不知过了多久，火才走到骨头里。

到骨头这一步，楚尘反倒觉得没那么疼了，骨头被烧的时候没肉那么难受。火烧进去，骨头就开始变，先是变软，软得像蜡，软完了又硬回去。硬回去以后，那骨头就不是原来那个颜色，变成了一种淡金。

从脚骨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脊骨，走到肋骨，走到肩胛，一路走到头骨。

骨头变完了，火才开始退，从皮上退的。它退下去，皮肉就合上了，合上的地方没有疤。经脉也在合，合上的经脉比原来的宽。

楚尘愣愣地坐在半空里，把一只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胳膊。胳膊还是那条胳膊，可里头的经脉宽了一倍。

他站起来。这一次站起来，他没有抖，膝盖是硬的，腰是直的，胸口那几道旧伤也合了。

他往七道影子那边走了一步。

“第二试。”

七道影子没有顿戈，它们一齐抬起手，七只手，一齐指向这片虚空的正中央。

楚尘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虚空正中央，就在那处高台的上方，浮着一团火。

那团火是这片虚空里最大的一团。先前他看那些火团，以为最大的也就是房屋那么大，此刻他看清楚了，那团火比整座碑林都大。它悬在高台上方，转得很慢，它转一圈，周围的火团都跟着转一圈。

那是本源火的中枢。

七道影子的手指，都指着它。

楚尘明白了。要拿就整团拿，没有从里头分一簇出来的说法，分一簇出来，拿走的就只是火，不是本源。整团拿，得融进身体里，撑得住就成，撑不住就烧成灰。

他看了那团火很久。

“好。”

他没有犹豫，把脚抬起来往前迈。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头顶上那团火的光已经把他整个人罩住了。走到第十步，他已经看不清周围。走到第十三步，他站在那团火底下。

他抬起头。

火在他头顶上。

他往上跳了一下。

他跳进火里的时候，身上所有的皮肉同时着了。火从外头裹住他，一层裹一层，裹得很紧。他整个人被裹成一团，悬在半空里。那团火在收，从外往里收，收得很慢，他身体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透出来，透出来的光跟外面的火一个颜色。

收得越来越紧，最后收成一个人形。人形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金。

再往后，金也不见了。

火全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虚空静了下来。高台上方什么也没有了，那片空里只剩下一个人悬在那儿。

七道金色的影子站在他不远处，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中间那道把长戈收了，站直了身子。

接着，七道影子一齐躬身，躬得很低，像是在行礼。

中间那道低着头，开了口，声音很轻，可在这片空里说得很清楚。

“万年了。”

“终于等到了。”

火散尽的时候，楚尘落在了高台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落下来的。方才整个人被裹在火里，眼前一片金，什么也看不见，此刻火退了，眼前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回来，先是轮廓，再是颜色。

他站在高台正中央。脚下是石头，石面很平，上头刻着一圈一圈的纹。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双手，瘦，指节突出，指甲全磨没了。可掌心里那点火不一样了。先前那火是白的，白里头带一点淡黄，风一吹就能晃倒，此刻它是纯金的，不是暗金，不是火金，就是一种很干净很实的金。

火苗不高，只有半指，可它很沉。

楚尘把手晃了一下，那火苗没有跟着晃，它就立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掌心里的金色的针。晃到手的时候，周围的虚空跟着烫了一下。那烫很不讲道理，明明这火只有半指高，明明它没有烧到任何东西，可它烫得虚空里那些浮着的火团，一齐往旁边挪了一小段。

楚尘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掌心里这起火，跟先前那点白火差得不是一点。先前那点火是他在古界井底捡回来的，捡回来以后一直养着，养了这么久，也就养到能烧一道缝。此刻这火，他能感觉到，跟先前那点火不是一个东西。

先前那点火是活的。

此刻这火，是有根的。

他掌心里像是长了一棵树，树根往下扎，扎到很深的地方去，那个很深的地方，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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