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永无止境的白色的夜晚中，少女憧憬着人间的繁荣与美好，渴望成为凡人的一员，获得他们与生俱来的亲近与信赖，为此不惜背弃自己的使命，从一段孤独的岁月中逃离，却发现自己只是坠入了另一个难解难分的漩涡之中。她偶尔也回想起自己在那个白色的夜晚中生活的经历，一切都已经很模糊了，唯独记得那时的自己在一片荒原中行走，不停地寻找着什么。

海上偶尔会飘过来什么东西，那是她了解人间的唯一途径，也时常对它们的来历和用途，抱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幻想，如今回忆起来却未免有些幼稚了。因为不满足于这类天真的想象，她决定亲自前往人间，探寻情感的奥秘，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一趟漫长的旅途。只有一个人劝她不要去，并笃定她必将为自己的贪心和投机取巧付出代价。

白夜还记得她的声音，分明是第一次听见却感觉如此熟悉，分明是第一次对话却感觉如此熟稔，分明是第一次争论，却感觉如此熟练。好像她生来就应该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说一些让自己讨厌的话，提出一些自己绝不会接受的意见，最后双方谁都说服不了谁，不欢而散。

白夜前往人间，只是想寻找一些有趣的东西，体验一下凡人的情感，

在你的心中，一定也有这样的人存在。

一个让人讨厌却也让人怀念的家伙。

白夜前往人间，只是想寻找一些有趣的东西，体验一下凡人的情感，她却一定要白夜变成凡人，还说这就是在人间生存的规则；白夜只想要体验凡人的爱，对他们的孤独毫无兴趣，她却说所谓凡人就是爱与孤独的集合体，一定会得到爱，但也一定会变得孤独；白夜觉得自己只要成为各种各样的人，就能享受各种各样的爱，远离各种各样的孤独，她却说那是很贪心的做法，最后恐怕适得其反……

最后的最后，白夜离开那个白色的夜晚之前，曾向她承诺，待自己体验了人间所有的情感，满足了心中所有的欲望，对它们都感觉无聊的时候，一定会回到这里的。虽然它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看久了未免单调，但却藏着许多不可思议的事物，而且待在这里会让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所以暗暗她下定决心，如果有一天，在外面的世界，所谓的人间待得太累了，那就回到这里吧，回到这片白色的静谧的夜晚，无论何时，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是那个声音却告诉白夜：“如果可以的话，就离开这里吧。”

永远都不要回来。

那也是在和自己唱反调吗？还是说，其实是出于真心的劝告呢？可惜，即便如此，自己还是要违背她的期待了。命运事与愿违，往往导向错误的结局，如果当时不是自己太过贪心，许下了无法实现的愿望，便不会创造出那个以情感和记忆为食的怪物；若不是为了将这个怪物变回凡人，自己也不需要离开憧憬许久的人间，重新回到那个只有孤独与寂寞的夜晚。谁能想到，一切的一切早在最初就已经注定好了呢？话虽如此，但自己也并不觉得遗憾。

世间的幸福与悲伤，往往是相对的。如果不是自己强烈渴望着凡人的世界，便不会许下那个热情而美好的愿望；如果不是它为自己赋予了丰富多彩的情感经历，便不会有格洛莉亚的诞生；如果两人不是信任并依赖着彼此，互相扶持着在这个冷漠无情的世界生存，便不会遇到云鲸空岛上的旅人们；而如果没有遇到这些让自己真正感受到爱的人，又如何会有今日的释怀与和解呢？

命运是一个圆环，正反两面，兜兜转转，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起点。

如果能够再见到那个人的话，白夜一定会告诉她：“这是一趟很棒的旅途，我并不后悔。”

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夜幕下，有一位少女，她有着灰色的头发与灰色的眼眸，从不和其他人亲近，只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轻轻哼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谣。听见这句话后，便露出了温暖而喜悦的笑容，轻声地询问她：“既然如此，还想要再来一次吗？”

“当然，就算你再阻止我，我也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我不会阻止你的，只是有些好奇，既然你那么喜欢人间，为什么又要回到这里呢？”

“大概，”白夜想了想，忽然间明白过来，“是为了和你道别吧？”

……

“我在想，”年轻人的声音将少女唤回现实，又或是，从一个梦境唤回了另一个梦境，“既然要道别，为什么不是在现实中呢？那样的话，她们也会更高兴吧？”

离别固然是悲伤的，但若能见到过去那个冷漠孤僻、自我排外的白夜终于敞开了心扉，无疑也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虽然有一些人已经离去，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但我们都知道，离别不是为了与已死去的人取得情感上的共鸣，而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希望她们都拥有坚强的勇气，心怀对未来的希望。

白夜却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为了让她们高兴才这么做的。”

早就猜到了少女会这么说，年轻人并不觉得意外，相反还有些想笑，不知是为了她的幼稚，她的任性，还是为了这份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也要逞强的高傲而又自我的意志。但如果在这里笑出来的话，离别的气氛就荡然无存了，所以他勉强忍住了，只是微微颔首：“我想也是。”

白夜总感觉林格话里有话，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后者将自己的表情掩饰得很好，没有被窥出端倪，白夜也只能认为是自己多心了，姑且收起了疑心，又道：“况且，就算我是在梦中道别的，谁又能肯定她们一无所知呢？”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梦境可是很神奇的。”

“原来如此。”林格不知道是真明白了，还是假装自己明白了，总之，接受了白夜的解释，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随口问道：“说起来，你刚才忽然发呆，在想什么事情吗？”

“算是吧。”白夜抬起头，凝视着悬铃木的枝叶间，一片空白的世界，低声道：“我只是在确认，还有没有需要道别的人而已，毕竟是难得的初次体验，我可不想漏掉谁。”

对白夜来说，与谁分离，并不是多么新鲜的事情，过去她因诅咒的缘故，已经历过许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来得突如其然，没能很好地道别。像现在这样，明确地知道自己要离开，要去哪里，要在什么时候离开，所以可以从容地向大家道别，听取她们的心意与祝愿，倒还真是头一次。

林格理解这种心情，难免也想起自己初次离开林威尔市，与爱丽丝和梅蒂恩一起踏上旅途的前一日，不也专门前往伊特尼墓园，与长眠地底的养父道别吗？不过，对他来说，需要道别的人就只有养父而已，至于其他人，无论是同一条街道的邻居，还是成为教师之后的同事，似乎都只是命运中的匆匆过客，到现在，已逐渐遗忘了他们的面孔。

像白夜这样，初次道别，身边便有许多可以道别的人，这真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情。

“还有一个人。”他忽然想起来：“我想，是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你似乎忘了。”

“哦？是谁？”白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的，年轻人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移开了目光：“我是说，莱娜夫人。她是你的主治医师吧，也是除了我们以外，唯一和你分享了秘密的人，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很重要的人吗？”

除了云鲸空岛上的同伴以外，就只有莱娜夫人，知道白夜与格洛莉亚的关系不止双生人格那么简单，知道白夜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冷酷，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渴望着爱；也知道格洛莉亚其实并没有大家眼中那么坚强，她只是一只徘徊在爱与孤独之间的脆弱的怪物。明明知道那么多，她却愿意为二人保守秘密，因此格洛莉亚发自内心地尊敬着这位夫人，而白夜对待她的态度也很特殊，大抵有种同谋的默契感吧？

但不管怎么说，绝对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所以，林格觉得，也应该与她好好道别才行……

“她就不用了。”白夜却说道，目光依旧停留在高耸的悬铃木上，只是视线有些涣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想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与格洛莉亚与莱娜夫人，一同在瑞思贝莱特家族领地的森林中，寻觅着白色夜晚的往事：“……我会和她道别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在很久以后的未来。”

暧昧不清的说法，难道说，少女在这一刻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吗？关于未来的道路，以及种种不可预测却又不可思议的变化。不过，林格并没有觉得她在说谎，就像格洛莉亚说的那样，白夜是个认真的人，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实现。

如果她下定决心，自己一定会在未来与莱娜夫人再次相遇，并与她道别，那么，像那样的未来一定也已经正在路上了吧？不需要她去寻找，人的记忆与情感，一切的社会关系与文明性，都会主动向这位少女靠拢，并迎合她的一切需求，因为她是心灵王权，是万千生命的统合体，无数梦境的引路人。

“不过，”白夜顿了一下，又道：“倒确实还有一个人，我没有跟他道别呢。虽然他是个讨厌的家伙，既迟钝，又软弱，偶尔还喜欢占人便宜，却帮了我很多忙，格洛莉亚也很喜欢他。但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因为不想让那家伙太得意了。”

说罢，她还挑衅似的，看了林格一眼。

年轻人轻叹：“直到最后的最后，你还是一点都不坦率啊。”

“所以，你希望我更坦率一点吗？”

“当然，都已经是分别的时刻，坦率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呢……唔！？”

某人的脸庞猝不及防地贴了上来，带起一阵在记忆中显得有些遥不可及的雾与雨水的气息。同时从瞳孔中倒映出来的，还有她如花朵般飘散绽放的灰色长发，刘海下圆润光洁的额头，被颤抖的眼睫毛遮住却还在微微翕动的眼睑，仿佛被紧张的汗水浸透了而显得有些急促的鼻尖，与嘴角边略带弧度的恶作剧般的坏笑。

下一刻，嘴唇上传来了微凉却又温热的触感。

在悬铃木古老的影子下，繁茂的枝叶中，被分割成无数不规则图案的空白碎片里，小小的孤独的梦境轰然破碎，年轻人被她的呼吸与气味裹挟着，坠入了一片模糊的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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