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白夜忽然对林格说道。

“去哪？”年轻人下意识反问。

“道别。”白夜的回答也言简意赅。

林格大致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便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两人进了天心教堂，或许是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在即，教堂内一片安静，不见人影。白夜只来过天心教堂一次，却熟悉得宛如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轻车熟路地绕过前厅，找到了正在厨房里张罗晚饭的圣夏莉雅。

对于这位从来都将自己视为妹妹来看待，毫不在乎遭受冷淡与疏远的待遇，一心想要融化坚冰的长姐，在过去的记忆中，似乎也依稀残留着关于她的温暖。白夜看了她很久，却一句话都没有说，时常想象若自己能早点遇到她，是否会坦然地接受妹妹的身份？又或是过去不那么任性，自以为是地将他人的好意拒之于外，是否便值得她的无私付出了呢？也不知道她心中是如何感受，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为自己感到担忧了吗？如果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定也会微笑着祝福吧？

想说的话有许多，最终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只是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圣夏莉雅表现得很惊讶，但旋即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就像姐姐看到了不懂事的妹妹终于回心转意了一般，既欣慰而又骄傲地，笑眯眯地还了她一个拥抱。

“要小心啊。”

一触即分的拥抱中，她在妹妹的耳畔轻声说道：“小心命运的坎坷，还有哪些无所适从的情感。”

白夜松开手的那一瞬间，她已如梦幻泡影般，消散无踪，徒留灰发少女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仍然有些怅然，怀疑像自己这样孤僻、倔强、顽固、一点都不懂事的妹妹，也值得她为之欣慰和骄傲吗？还是说，只是梦境塑造出来的幻象，表现出了自己所期望的那一面呢？

“如果是小夏的话，”年轻人的声音适时传来：“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白夜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格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有资格这么说，因为他是梦境的主人，而又是世界上最了解圣夏莉雅的人，所以，在他的梦中塑造出来的圣夏莉雅，就算只是幻影，一定也和本人没有什么区别。

想通了这一点后，白夜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只是她没有向年轻人道谢，自顾自地转身，走出了厨房，林格依旧紧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或者说，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才发言。

道别还在继续。

这间小小的教堂，仿佛浓缩了人生中全部的情感，白夜在她过去的岁月中不停地转换身份，接受记忆，但收获到的快乐与悲伤，却远远不及与这些人一同旅行的短短两年。她找到了正在房间里偷懒打游戏的金毛女仆爱丽丝，感谢她开启了这段不可思议的旅途，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希望她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改变了自己的面貌。“我认识的爱丽丝是一位天才玩家。”她说：“只有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金毛女仆在惊讶之后，扬起了灿烂的笑脸，还向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即便是梦中的幻影，依然保留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以及永不言弃的乐观态度，稍微冲淡了离别时的愁绪。而当白夜与林格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她也恰好打完了这一局游戏，身后敲击手柄的动静与游戏机运行的声音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感谢奥薇拉一直以来对格洛莉亚的关照，坦言自己从她的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虽然有时会觉得贝芒公主有点傻气，特别是在看过了她的梦境后，尤其如此，但这也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在瑞思贝莱特家的城堡度过的不算漫长的岁月。两人都曾被束缚在一个牢笼中多年，都曾对自己的未来失去希望，但也都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与一位很好的老师。在旅途的最后一刻，个性要强的灰发少女终于承认了她对他们的依赖，但其实也有些后悔，觉得未免太迟了。

“没关系的。”贝芒公主放下手中的书本，温柔地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这时候她说一些大道理的话，白夜觉得自己会接受的，或许也很符合她对贝芒公主的印象吧。但她的言语是基于纯粹情感上的安慰，不知为何，更让少女有些感动。她稍微移开了视线，不想被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奥薇拉不禁抿嘴轻笑，向她轻轻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两人离开房间的时候，翻动书页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预示着又一个灵魂离开了这个即将封闭的梦境。

抬头望去，永无止境的走廊上是一扇扇合着的门，门中便是一个个等待与自己告别的人，她们在过去、现在与未来，或许都与自己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但自己能够拥有的，却只是现在，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一件事啊。有生以来，白夜头一次对除了诅咒以外的事情感到不满与遗憾，同时也希望这条走廊能够像眼中所见的一直延续下去，永无止境。永远都有旧的人离去，永远都有新的人加入，而自己可以也永远向旧人道别，迎接新人，像这样不断重复的循环的过程，或许就是所谓命运吧？

但是，这也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奢望罢了。继续向前走吧，少女。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说道，继续推开你人生中的每一扇门，继续向人生中邂逅的每一个人道别，这是你早就该经历的事情，从离开那个白色的夜晚来到人间以后就该学会了，却因你自己的倔强和命运的阴差阳错而违背，如今不过将其返还。

白夜听从了那个声音的建议，因为已认出来，它正是那个劝说自己不要太过贪心的声音。少女没有听从它的建议，一度为自己的贪得无厌付出了代价，而现在正是将过去的错误重新弥补的时刻。但所经历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吗？所得到的事物都只是虚幻吗？所拥有的人生注定从指缝间溜走吗？即便再来一次，白夜想，自己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吧。

想要拥有人世间全部的情感，这只不过是生命最正常的欲望，远称不上贪婪。

她推开门，向来自风车村的天使小姐道别，感谢她一直以来对团队的默默付出，诚恳地表示自己从云鲸空岛上获得了久违的归属感，那曾是她苦苦寻觅却无法得到的家。并承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活到这个让自己难以忘怀的家乡。依耶塔高兴地拥抱了她，巨大而柔软的羽翼将两人包裹在内，当羽毛飘落而轻轻拂过脸颊时，白夜似乎也明白了幸福的含义。

她向希诺道别，感谢她从来都承担着最艰难的职责，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同时也有些惭愧，认为是自己的一时疏忽，才让法芙罗娜得以逃脱，日后恐怕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但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毫不在意，只是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在说：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交给我就好了。多么强烈的自信与从容的姿态啊，无疑，那是白夜曾渴望见到的自己。

对于萝乐娜，除了感谢以外，她还怀有一种别样的情感，若不是海栖公主殿下的提醒，她至今不能坦然地面对自己与格洛莉亚的关系，更难以下定决心，让一切从头开始。虽然萝乐娜并不居功，只是笑眯眯地与她道别，这幅表现让白夜更加打从心底觉得，她是个让人看不透的家伙，但这时已不再纠结，反倒觉得或许也挺好的，这世界上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海栖公主殿下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只需要记住，她一直都是自己的同伴与姐妹，也就够了。

还有蕾蒂西亚，这个天真而又倔强的小家伙，白夜与她的接触并不算多，但格洛莉亚其实和小蝙蝠玩得很好，这自然是因为双方在性格方面或有相似之处。每次格洛莉亚改变身份的时候，第一时间陪着她胡闹的，不是爱丽丝就是蕾蒂西亚了，虽然这两人可能都是认真的，并不觉得是一场游戏。白夜很感谢她对格洛莉亚的照顾，也承诺这次分别不过是暂时的，很快她就会带着格洛莉亚回到云鲸空岛，到那时，想必她已经是新生的模样，希望你也能和她相处得很好。蕾蒂西亚傲娇地仰起脑袋，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还有梅蒂恩、谢米、谢丝塔小姐、谢丽娅、女伯爵、莉薇娅修女……要道别的人总是很多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当回过神来的时候，白夜发现自己的眼前已经没有需要道别的人了，唯有一片空白。

失去了梦境的居民之后，这座城市正在消失，隐入夜晚一般的白色之中，巨大的建筑物、工厂与烟囱、街道与行人、甚至连天心教堂都在消失，到了最后，只留给少女一片小小的立足之地。这里是天心教堂的后院，院子里栽种着几株高大的悬铃木，据林格所说，爱丽丝正是某一日从某一棵悬铃木上掉下来的，来到了这个冷酷无情却又不可思议的世界。

而如今，从影影绰绰的枝叶之间望去，世界与世界荡然无存，到处都是白色，漫无止境的、单调乏味的、让人心慌无措的、宛如医院急诊室般的白色。

又一次，让少女想到了那个白色的夜晚。

一切苦苦寻觅却无从收获的，都会在你已经放弃的时候，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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