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一处小院门前，那文士道：

“大都督就在里头。”

说罢告辞去了。

华筝打量几眼，心想：“你这大都督就住这么个小院，还不如我的毡帐。”

当下抬脚进了院子。

只听一个女子道：“云郎，你说公主来找你作甚么？”

华筝听那声音柔和，心想：“这必是程英了。”

又听易逐云道：“你猜猜。猜对了，好好赏你。”

华筝停下脚步，心想：“我偏让你猜不着。”

那女子道：“公主定是来跟你商议婚礼的。”

易逐云笑道：“我猜这大脚婆娘是来找我算账的。她那一千多号人，每天一睁眼就是三四百贯的开销。再这么下去，就要破产啦。”

那女子嗤嗤笑了，道：“从没听过公主和亲还要自个儿花钱，最后还要破产的。你也太坏了。”

华筝暗暗点头，心想：“果然是臭马粪弄鬼……你看，连英妹都看不下去了。”

她心里虽嘀咕，但这些天钻研《太玄圣经》、汤国律法那些书，此刻竟在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那《太玄圣经》十三训不必说，从头到尾讲的全是公平二字。至于科举独立法官，不也都为着公平么？

当下大踏步进屋，道：

“你们都猜错了。”

进得屋来，只见一个黑衣女子挺着个大肚子躺在躺椅上，一双脚搁在易逐云怀里。

华筝见那女子盯着自己靴子看，不由一愣，心想：“这臭马粪给我起的外号，这辈子怕是扔不掉了。”

走上前去，道：“我脚也不算很大。”

易逐云笑道：“脱了看看，跟萍儿比比。”

华筝这才发觉自己认错了人。

原来不是程英，是完颜萍。

华筝仔细看去，见完颜萍容貌俏丽，娇娇怯怯，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心头兀自一惊，寻思：“怪不得惹他怜爱。”

当下拉过一旁躺椅躺了上去，蹬脱左脚靴子，道：“很大么？”

易逐云拿起华筝左足，扒了袜子，与完颜萍的右足两个脚底板抵在一处，笑道：“是要大许多。”

华筝哼了一声，缩回脚来穿好，心里酸溜溜的：我还没进门，你就对我凶霸霸的。在家里倒给你夫人捏脚。

又不忿起来：你一个大都督，一个侯爵，一个驸马，竟给女人捏脚，真是脸都不要了。

华筝道：“我不喜欢‘铁刀驸马’这个称号，已重新向朝廷请封了一个。”

易逐云笑道：“就这事儿？”

华筝道：“就这事儿。你不好奇我请封的是什么封号么？”

易逐云笑道：“多半是带‘金’字的。”

华筝道：“对，确实带个金字。你心眼儿小得很，小得只有针眼儿那么大，我便给你请了个‘金针驸马’。总之是金的，比铁刀驸马好些。”

完颜萍噗嗤一声，掩嘴而笑。

易逐云着实吃了一惊，心想这蒙古老公主莫不是汉话没学透，便道：“除了金刀，还有金剑、金锏、金鞭之类也使得。金针会不会太小了些？”

华筝道：“你既要娶我，又这么多天不来瞧我。心眼儿那么小，我就只想到金针了。”

说着，从怀中拍出那册账单，又柔声道：“他们都是我的部曲属民，往后都是一家人，自然会向着你。你不要苛待他们才是。这账单我也看不懂，你替我解决了罢。”

易逐云瞪大眼睛，笑道：“大脚婆娘，你不是来嫁我的，你是来化债的吧？”

华筝道：“有什么分别？我的以后不都是你的么？”

易逐云道：“叫他们都去华卫商号便是。眼下欠的若是掏不出来，可找大都督府贷款。”

华筝更惊，道：“不就是欠大都督府的么？我找你借钱，然后再还你？”

易逐云道：“正是。而且你那一千多号人没有入汤国国籍，总不能一直住在王宫的校场上。入了籍，便可置办自家产业，也不用交租金了。每个人入籍费十贯，也要一万多贯。若是一时掏不出来，也可找大都督府贷款。”

华筝道：“必须入籍么？”

易逐云点了点头，当下取来纸笔，给她写了个条子，让她拿着去找大都督府财务司的裴九章。

华筝收了条子，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在易逐云身上，柔声道：“云哥儿，我不会让朝廷那些人杀你的。他们想杀你，得先杀我才行。”

说罢，又有些羞赧，低下头去。

易逐云心头一热，拉住她手，道：“放心，能杀我金针驸马的人还没生出来。”

此话一出，华筝与完颜萍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华筝站起身来，见他目光温柔，情意无限，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心头扑通扑通直跳，道：“云哥儿，等我处理完部曲的事，再来瞧你。”

易逐云道：“好，别忘了练功。”

华筝应了。

两人抱了一抱，又贴了贴脸。

华筝见完颜萍在旁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便匆匆去了。她拿了条子，将事儿尽数交与苏赫去办。

那苏赫只道汤武侯这回慷慨解囊，谁知竟是借贷，还要算利息，心中咕哝：我大蒙古国最尊贵的公主，成吉思汗最疼爱的幼女，千里迢迢来和亲，婚礼还没办，便背着一身巨债。入汤国国籍，一人竟要十贯钱，简直比遭人劫掠还要可恶，就像被骗了一般。

苏赫虽老大不情愿，但公主尚且不说甚么，自己一个做下属的，又能说甚么？

入了籍，苏赫又将部曲中年轻子弟尽数安插入华卫商号。其余人等凑出财货，要在中都置办产业，谁知只买得一处大些的宅院，余下数百人依旧住不下，只得再向大都督府贷了两万贯。

这一千多人，才算彻底安顿下来。

华筝家当几乎典当尽了，又欠了大都督府好几万贯，成了欠债公主。但看着那几座属于自家的宅子，气派非凡，规模宏大，心里竟莫名踏实起来。

究竟为何，她自己也说不清。

这日和林赦令传到，请封的驸马封号颁了下来。华筝大喜，领了使者，往大都督府宣旨。

易逐云领着大都督府一班文武接旨，却没一个跪的。那使者也不是头一回来的，见怪不怪，当下展开乃马真懿旨，念了起来：

“长生天气力里，皇帝福荫里……承太祖成吉思汗开辟之基业，守漠北万里之疆。太祖皇帝幼女华筝公主，禀黄金家族血脉，自幼仁慧端谨，识大体、明荣辱……今公主年岁已长，当择英杰为配，联姻勋勇，固我宗藩。有勇士易逐云，屡著战功，忠义无贰，持身恭谨……”

易逐云听到这里，心想：“这皇后懿旨，和上次封铁刀驸马一样，连话都不重新编一下么？也太他娘的敷衍我了吧？”

只听那使者念道：“特降懿旨：册封易逐云为金枪驸马……”

一众文武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使者顿了顿，见众人都绷不住，也不知甚么原故，假咳两声，继续念下去，直将“望公主、驸马夫妇相睦，同心辅国，永护大蒙古国基业。宣谕各处，咸使知悉。钦此。”

念完，易逐云这才接过懿旨。

那使者道：“汉人云，枪乃百兵之王。汤武侯一人一枪，单挑上百蒙古勇士之事，在草原已成传说，这金枪驸马的封号，舍汤武侯其谁？”

易逐云客气了两句，命人好生招待使者，便把华筝拉到一旁，低声道：“不是金针驸马么？怎么变成了金枪驸马？”

华筝得意笑道：“我又没骗你。金枪不过是大一些的金针罢了。你不喜欢么？”

易逐云道：“你喜欢就成。”

当下附耳低低解释了几句。

华筝听罢，脸直红到脖子根，道：“这……云哥儿，我真不知道是这个意思。你们汉话里的弯弯绕绕，怎么这么多？”

说罢羞得双手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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