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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账单


华筝一愣,心想:“这小心眼儿的男人,原来平日那般冷淡都是装的,竟瞒着我向朝廷请封,原是为了留住我。嘿,这会儿你不娶我也不成了。”

虽觉“铁刀驸马”这四字粗贱得紧,但心里隐隐有些欢喜,有些嗔怪,又有些甜蜜。

此刻见了这些部曲,犹如见了亲人一般,再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更觉欢喜激动。

一众亲卫见公主笑得爽朗明媚,眉眼间又带几分羞赧,个个都由衷欢喜。一来主子安然无恙,二来主子欢喜,做下属的自然也跟着欢喜,三来护卫不周那桩罪责,总算揭过去了。

入得大帐,华筝坐定,部曲中一众属官分列两旁。苏赫双手将和林赦令奉上。

华筝接过看了,原来乃马真已将自己正式许给了易逐云,婚期定在两个月后的月中。

华筝虽不明白为何要拖上两个月,但事儿总算是敲定了。又想他对我有意,我心里也念他,两个月后他不得不娶我,做了夫妻,什么事儿自然都会好起来。想到日后夫妻和美,心头说不出的欢畅。

只听苏赫禀道:“公主,属下有二事禀报。”

华筝合上赦令文书,道:“说罢。”

苏赫道:“铁刀驸马办了一个华卫商号,叫大伙去商号里做工拿钱。属下等未得公主将令,不敢妄动。”

华筝这才想起此事,道:“都听铁……听驸马的安排便是。”

苏赫道:“遵命。”

又禀道:“公主,咱们欠了大都督府不少钱粮,此事还须公主做主。”

华筝道:“既是欠的,还给他们便罢。此事不必来回!”

苏赫道:“公主,此事没那么简单。”

华筝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眼下我还没嫁过去,还不是一家人,自然各算各的。”

说罢脸上微微一红,又道:“汤武侯请封的这个‘铁刀驸马’,我不大喜欢,打算重新向朝廷请封一个新称号。大伙都帮我想想,请封个什么称号才好。”

此言一出,一众属官各自抓耳挠腮,低头沉吟。忽一人道:

“铁确是贱了些。金贵过铁,不如叫‘金刀驸马’如何?”

众人一看,却是个年轻属官。

那些年老的属官,哪个不知“金刀驸马”是谁?那正是负了公主的负心汉。当着公主的面竟敢提这一茬,人人怒目而视。

那年轻属官吓了一跳,不知何处惹了众怒,忙拜伏在地。

华筝微微一笑,道:“不知者不罪。除了金刀驸马,大伙重新想便是。”

那年轻属官如蒙大赦。

众属官想来想去,实是想不出什么比金更尊贵的了。总不能叫银刀驸马、铜刀驸马,那岂不是比金刀驸马还矮了一头?

大伙正搜肠刮肚,只听苏赫道:“汤武侯高大英俊,神采摄人,不如叫‘玉面驸马’如何?”

众人一听,眼睛都是一亮,纷纷称是。这个说金玉一般尊贵,那个说玉面驸马英俊过人,不叫玉面驸马叫什么?

华筝却轻轻摇头,心想:“玉面驸马?臭马粪俊是俊,我却不是看上他的容貌。我到底念他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莫名地念着他。”

众人见公主否了“玉面驸马”,各自再想,想了片刻,仍无结果。

华筝便罢了,命众人退下。

当下七八个侍女服侍沐浴,从头到脚着实收拾了一番。虽觉神清气爽,但心里总搁着称号这件事,寻思:“我叫他小逐云,他也不喜欢。他故意自贬,请封这么个贱称号,明明是跟我赌气。心眼儿怎么这么小,醋劲儿怎么这么大呢?”

思来想去,虽没想出什么好称号,但又暗暗欢喜:“他要是心眼儿大,不吃醋,多半心里又不念我了。”

又想:“他说夫人们要考较我才准进门,看来是真的。否则怎会一边向朝廷请封,一边又细心传我功法?《太玄圣经》我也熟了,大汤律法、易家家规之类,都不是什么难关,只武功这一关,怕是有些难过。”

再想:“是了。朝廷有人想杀他,他自然想快些让我进门。到那时我们做了夫妻,他成了正经驸马,便安稳许多。”

当下吩咐下去,取汤国律法一应典籍来,又差人往易逐云那边讨一部易家家规。

不多时,都送到了。

华筝一心要早些进得门去,捧起来便看:从《大汤独立宣言》起头,接着《神圣盟约》、《大汤刑法典》,末了才是易家家规,匆匆看了一遍。

一部部看下来,虽没通透,但也明白过来两件事。一是朝里为何有人定要杀易逐云。二是开封那一回,易逐云并不是单拿自己撒气,他是真信这一套的,且真有用,汤国便是摆在眼前的例证,这新法度推行得好得很。

只是这套法度,与蒙古朝廷的那一套全然不同,甚至处处犯冲。

华筝寻思:“做了驸马,便安稳了么?”想来想去也没个底。又想:“快些做成驸马,总比如今这般强些。”

这几日废寝忘食,把那几部书翻来覆去地读,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这日苏赫捧了大都督府的账单来。

华筝看也不看,道:“给他便是。”

苏赫道:“公主,给不得。”

华筝道:“既是欠下的,如何给不得?”

苏赫道:“这一回给了,下一回还给不给?”

华筝道:“自然要给。”

苏赫便指着账单上头一处,道:“公主请看。单是这座校场,一日便是五十贯租金。大伙的伙食,每人每日一二百文。战马粮草,还在这上头。还有什么饮水费、卫生费……汤国处处都要钱。属下自出娘胎,没见过这等敲骨吸髓的规矩。”

说着脸上厌憎已极,心里只道这位铁刀驸马,也未免太不仗义。

华筝三十多年来要什么有什么,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为铜钱发愁。便问:“这很贵么?”

苏赫道:“公主,这不是贵不贵的事。”

当下解释道:“按说公主来和亲,一应开销都该由汤国承担。但大都督府的人说,和亲文书上并没写明由汤国承担,汤国便没有这份义务。谁吃饭谁住店,谁掏钱,那是天经地义。”

顿了顿,又道:“这账单是从咱们踏进大同城那一日算起的,一日一计。如今入汤国境内才两个多月,人吃马嚼,已欠下两万多贯。属下是个粗人,嘴笨,争不过他们。”

华筝道:“不是有个华卫商号么?”

苏赫道:“人倒是陆陆续续安排过去了。可什么住宿费、饭食费、衣裳费、教习钱,名目乱七八糟,活计还没做,先倒欠一笔。这些汤国人,简直是算盘成精。”

华筝心想:“臭马粪这小心眼儿,定是看不惯我带来的这许多人,才这般苛待。但这些人与家人也没两样,甚至比家人还亲近些。你娶了我,大伙都是一家人,往后自然同你一条心。”当下问道:“这几日他来过么?”

苏赫道:“铁刀驸马么?没来。”

华筝心里一阵失落。

苏赫又道:“公主,照这么下去,大伙便是把家当全卖了,也不够这许多人在汤国开销两个月。”

华筝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这才拿过那账单细细看去。

说是账单,其实已是一本账册。里头从头到尾记着部曲一应开销,连自家部曲由开封转到中都、沿路官府支应的人力物力,也注明“尚未算清”。

华筝越看越是头大,啧啧称奇,道:“我听说汉人男女成了亲、做了夫妻,过的便是柴米油盐那些琐事。不想我还没过门,这等琐事先找上门来了。”

苏赫笑道:“公主说笑了。想是铁刀驸马开的一个玩笑罢。”

华筝心念一动,笑道:“我倒想起一个称号来。”

当下命人取过纸笔,写了下去。

苏赫凑近一看,眼睛一亮,道:“妙极,妙极!”

便有属官拟了一道请封驸马称号的文书,差人飞马送往和林。

华筝再看那账单。花销的大头,都在自家那班亲卫骑兵身上。便是这样,一千多人的用度也着实吓人。若再把沿路官府支应的人力物力算进去,账单怕还要翻上一番。

华筝心里默默盘算:“这么下去,不到两个月,婚礼还没起头,我这班部曲都要成了穷光蛋,在汤国也待不下去了。”

当下点了十余名亲卫,径奔大都督府。

到了府前,门首卫兵通禀。

不多时,走出一个文士,将华筝迎进府去。那文士先吩咐人好生款待公主的亲兵,便在前头引路。

华筝跟在后头,四下打量,心想这大都督府也不过如此,没甚么出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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