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王导执表涕周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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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帝无奈,命王导带着满朝文武前往石头城拜见王敦。
众人行礼完毕,王导直接开口:“朝廷下诏,请大将军即刻罢兵息战。”
王敦顺势点头答应。
随后王敦看向戴渊,带着嘲讽问道:
“前日两军对战,你当时还有余力吗?”
戴渊不卑不亢:“哪敢留有余力,只恨自己本事不济、保不住社稷!”
王敦又问:“我今日起兵之举,天下人怎么看?”
戴渊从容回话:“只看表面形式的人,会说您是叛逆;体察本心初衷的人,知道您是尽忠。”
王敦听完笑了:“你这张嘴,是真会说话。”
接着他转头盯着周顗,冷冷一句:
“伯仁,你对不起我!”
周顗坦荡回怼,不卑不亢:
“大将军带兵进犯京师,我身为朝臣,领兵护驾却没能挡住兵祸,致使王师溃败,这一点,确实对不住你。”
王敦被怼得无言以对。
他心里早有算盘,太子司马绍有勇有谋、深得人心,是自己篡权的最大阻碍,于是暗中打算罗织不孝罪名,废掉太子。
次日,王敦召集百官大会,当众厉声质问温峤,气场压迫感拉满:
“世人凭什么称颂太子有德?”
温峤毫不怯场,字字铿锵:
“太子见识深远、格局宏大,绝非浅薄之人能度量;恪守礼制、恭谨侍君,当之无愧一个孝字!”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人人认可。
王敦废掉太子的阴谋,当场彻底落空。
事后元帝单独召见周顗,安抚道:
“如今王敦之乱暂平,皇宫、太子安然无恙,众人平安无事,也算顺遂你之前的预料了。”
周顗看得通透,直言道:“皇宫储君安然无恙,但我们这些臣子,祸福难料。”
元帝心知王敦睚眦必报、心性狠戾,连忙叮嘱:
“王敦心怀逆心,必定会加害于你,你趁早远离避祸。”
周顗傲骨铮铮,断然拒绝:
“我身居朝堂重臣之位,如今朝廷遭难、社稷蒙羞,岂能贪生怕死,逃窜荒野、投奔异域苟活?绝不!”
王敦手下参军吕猗,为人阴险狡诈,曾经被戴渊厌恶打压,一直怀恨在心。
他趁机挑拨王敦:“周顗、戴渊二人名望极高,最能蛊惑人心。昨日对峙之时,二人毫无惧色、傲骨不改。您今日不除掉他们,日后必定成为心腹大患,早晚再起祸端!”
王敦深以为然,转头试探一旁的王导:
“周、戴二人,身为南北朝臣领袖名望极高,按资历,妥妥能位列三公吧?”
王导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王敦又退一步试探:“那退一步,只做仆射够用了吧?”
王导依旧闭口不言,全程默认。
正是这两次沉默,间接断送了周顗、戴渊的性命。
王敦放狠话:“再不识相,直接宰了你!”
周顗一声不吭。
王敦随即派手下抓人,带上五千兵马捉拿周顗和戴渊。
一行人路过太庙门口,周顗扯开嗓子大骂:
“王敦这乱臣贼子,祸乱朝廷,冤杀忠臣!老天爷要是有眼,赶紧收拾他!”
押他的兵拿戟戳伤他的嘴,鲜血一直流到脚脖子,周顗神色半点不乱,跟没事人一样。
边上看热闹的百姓,看得鼻子发酸。
之后两人被押到街市,一同遇害。
晋元帝打发王敦的弟弟王彬,带着酒肉去慰劳王敦。
王彬跟周顗本来交情很深,听说好友死了,先跑去哭祭一番,才去见王敦。
王敦见他一脸惨兮兮,很奇怪,问他怎么回事。
王彬直说:“我刚哭完伯仁,实在憋不住。”
王敦火气上来:“周顗自己找死,他就是个奸滑之徒,你哭他干什么?”
王彬当场翻脸,直接开怼:“老哥你起兵造反,杀忠良,图谋不轨,咱们全家迟早要被你拖下水!”
话说得慷慨激昂,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王敦被怼得炸毛:“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王导赶紧劝王彬低头赔罪。
王彬硬气:“我脚疼,跪不了。再说这事我有啥好赔罪的?”
王敦冷冷放话:“脚疼,总好过脖子疼!”
王彬半点没在怕的。最后王导打圆场,这事才算掀过去。
后来王导重新参与朝政,有一回进中书省翻看旧档案,翻到周顗当初拼死保下自己的奏章,字字恳切,拼尽全力替他求情。
王导捧着文书眼泪哗哗,回头跟家里儿子们说:
“我虽说没亲手杀伯仁,可伯仁是因我而死!地下相见,我实在对不起这位好朋友。”
一家子听完,全都难过落泪。
要说这周顗,妥妥一个酒鬼,毛病不少。元帝刚登基的时候,他当上吏部尚书,没多久就因为喝大了被官员弹劾,只能免官留职。
太兴初年,又改任尚书仆射。
庾亮曾经跟他开玩笑:“大伙都拿你跟乐广比。”
周顗嘴皮子飞快:“别闹了,这好比硬夸丑女,反倒委屈了西施。”
有一回元帝在西堂设宴,酒喝高兴了,慢悠悠跟百官说:
“今天咱们君臣齐聚,能不能比得上尧舜那时候?”
周顗喝上头了,直接高声回:
“现在顶多算是一堆普通人凑一块,哪配跟上古圣世比?”
元帝当场暴怒,把他丢去廷尉大牢,差点砍头,关了好几天才放出来。
早先周顗靠着好名声,天下闻名。
可当上仆射之后,大半时间都在醉,清醒的时候屈指可数,当时人还给起外号,叫他“三日仆射”,意思三天里能清醒一天就不错了。
庾亮都感慨:周侯到晚年,算是凤凰的德行衰败咯。
他早年在北方的时候,酒量能干一石。逃难过江之后,天天醉,还总说找不到对手。
碰巧有个老熟人从北方过来,周顗开心坏了,搬出两石酒俩人对饮,双双喝到断片。
等周顗醒过来,派人去看客人,好家伙,那人直接醉到肋下溃烂,人没了。
但这人本性宽厚,对自家兄弟格外好。他弟弟周嵩一回喝多了,瞪着他说:
“你的本事根本比不上我,凭啥名气这么大?”
说完直接拿烧着的蜡烛朝他扔过去。
周顗神色不变,慢悠悠说:“阿奴这火攻之计,实在是下下策啊。”
王导当初也很看重他,曾经枕在周顗腿上,指着他肚子问:
“你这里头都装了啥?”
周顗回:“里头空空荡荡,啥都没有,不过装下你们几百号人绰绰有余。”
王导听了,也不生气。
就连王敦,向来都怵周顗。每次见到他,王敦脸上就发烫,就算大冬天,也得不停拿扇子扇脸,压不住燥热。
后来王敦派人抄周顗的家,翻来翻去,就找到几个竹筐,里面全是破棉絮,外加五瓶酒、几石米。
朝中官员见了,全都服气,这人真是清廉到骨子里。
周顗遇害的时候五十四岁,知道这事的人,没有不惋惜的。
话说祖纳,字士元,就是祖逖的亲哥。从小品行端正,聊天思辨很有一套,写出来的文章也拿得出手。
这人还是个大孝子,小时候爹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天天自己烧火做饭伺候老母亲。
王敦听说这事,挺赏识他,直接送了两个婢女过去帮他伺候老妈,还提拔他做从事中郎。
当时有人拿这事打趣他:“你这待遇,奴仆的价钱都比婢女贵一倍咯。”
祖纳回得漂亮:“百里奚当初也就值五张羊皮,人家就低人一等了?”
后来王敦当上丞相,把祖纳安排成军谘祭酒。
祖纳平日里爱找人下棋摸鱼,王隐看不下去了,跑来劝他:
“大禹都惜寸阴,没听说他天天蹲棋盘上耗时间的。”
祖纳说:“下棋就是用来忘掉烦心事的。”
王隐继续劝:“古人混得顺,就靠建功立业实现抱负;运气不好没机会,就写书立说留名。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中原、边疆的兴衰你都亲眼见过,为啥不把这些事记下来,反倒靠着下棋躲烦恼?”
祖纳一听,觉得这话在理,直接戒了棋瘾。
转天上朝,他跟皇帝上奏:“连小国都有史官,咱们中原大国,哪能不修史书?”
皇帝采纳了他的提议,让祖纳负责编撰晋史。
他弟弟祖约,是平西将军,带兵守豫州。可惜这人管不住手下,边境一带动不动就有人反叛跑路。
祖约听说有个叫戴洋的,懂观风卜卦,脑子灵光,就派人把他请来,放在军中做事。
永昌元年四月庚辰那天,东南刮起怪大风,飞沙走石,树枝都被硬生生折断。
戴洋出来观望一阵,转头跟祖约说:
“今年十月,会有祸事牵连到谯城,将军早点提防。”
祖约还没吭声,主簿王振跳出来唱反调:
“天道那么玄乎,哪是人能提前看破的?戴洋纯属瞎编鬼话,扰乱军心,赶紧把他抓起来下狱!”
祖约耳根子软,听进去了,下令把戴洋关进大牢,不给饭吃,打算活活饿死他。
就这么断食五十天,戴洋愣是一点事没有,跟旁人聊天照旧,精神头稳得一批。
看守的人赶紧上报,祖约叹道:
“我早晓得他有门道,是咱们拿捏不住他。”
于是把戴洋放出来,转头就骂王振:
“你乱嚼舌根,差点害死奇人!”
当场就要把王振砍了。
戴洋连忙出手拦着:“你要是杀他,我立马辞官回山里隐居。”
祖约纳闷:“王振昨天还在我面前告你的状,你怎么反倒救他?”
戴洋说:“王振只是看不懂天象,跟我没有旧仇。想当年他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我救了他一命,他转头就忘。人发达了还不忘落魄旧人,本来就是少有人能做到的事!”
祖约觉得戴洋格局够大,就饶了王振一命。
另一边,王敦待在石头城,听说甘卓起兵跟自己对着干,吓得不轻。
甘卓的侄子甘印,在王敦手下当参军,王敦就派甘印回去劝甘卓收兵。
甘卓心里是想做忠臣的,但这人天生多疑,拿不定主意,属于典型的选择困难症。
等甘印一顿游说,他直接原地犹豫,拖着不动。
后来听闻戴渊、周顗都被杀了,甘卓流着泪跟甘印说:
“我最怕的就是走到这一步。我要是直接拿下武昌,逼急了王敦,他挟持天子,天下人心就全凉了。我占住他上游,他反倒不敢轻易祸害朝廷。”
说完就下令撤兵回去。
乐道融急坏了,劝他:“现在咱们的兵马掐住彭泽,断了王敦上下游的联系,他手下人马自然散伙,一仗就能拿下他。将军兴起义兵,半途收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甘卓听不进去。乐道融急火攻心,郁郁而终。
甘卓本来性子温和,自从退兵之后,变得又倔又拧巴,情绪乱糟糟的。
懂点门道的人一看就明白,这人离大祸不远了。
王敦拿下主动权之后,开始随心所欲,官员、驻军安排全凭自己喜好,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他打算把都城挪到武昌,谢鲲劝他:
“你要是去拜见天子,君臣之间把话说开,大家心结解开,人心自然服你。”
王敦压根不肯去朝见皇帝,四月份直接动身回武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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