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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南下


第一百七十二章:南下

玄阳城,皇陵旧驿。

暮色四合,官道尽头一匹青骓踏尘而来,马背上少年白衣未换,腰间古玉温润如初。他身后百余丈处,四百名巫蛮汉子散作十余股人流,装作脚夫、货郎、镖客,远远缀着,行止间却始终隐隐拢成一个包围的阵形。

林峥勒住马,抬手按向胸口。

那里,承影佩正自微微发烫。

三日前闭关突破大气宗境,真元凝液,四十点战力。可就在他出关的那一刻,玉佩深处那道被封存的收割者分魂之力,忽然贴着玉髓躁动了一下,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紧接着,第三重封印自行松动了一线。

一线血色纹路自玉面浮起,蜿蜒如活物,最终凝成两个字——

去无尽海。

那是父亲的血念。三千年前林承影封印"它"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此刻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

"又出幺蛾子了?"巫小蛮骑马从侧翼兜了回来,扎着两个小辫儿,一口小虎牙咬着根肉干,含糊不清道,"这破玉佩,三不五时闹腾一回,也不嫌累。"

"它在指路。"林峥垂眼看着那两点血纹,声音很静,"我爹娘当年,去过无尽海。"

巫小蛮嚼肉干的动作顿住了。

这句话林峥只在闭关前与巫蛮几位长老提过一回。三千年前那场封印之战,打塌了半座大陆,玄都、林承影、巫祁三人联手,也只封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而现在,答案的线索指向极北尽头那片连练气士都绕着走的万古死水——无尽海。

"大祭司爷爷说了,巫蛮四百口,刀山火海都跟你。"巫小蛮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拍了拍小手,"不过无尽海是啥样的,俺听老人们讲过——海面上没风没浪,海底下全是白骨,飞进去的鸟都掉毛,游进去的鱼都翻白眼。"

"说得还挺形象。"林峥笑了笑,笑容却很快淡下去。

马蹄声再起,后方另一骑追了上来。墨月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绣着月牙暗纹,神情淡淡的,只在马头并上前的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帝都城门已换防,二殿下的余党查不到我们出城的方向。"她言简意赅,"但我抓到一个消息——昨夜二殿下翻囚车后,皇陵守将搜遍十里,没找到人,只在囚车里找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方绢帕。帕上裹着半枚断裂的青铜符印,印文被人为凿去,只剩边缘一圈云雷纹。

林峥指尖刚触到绢帕,玉佩深处那道分魂之力,又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这一次,颤得极轻,极细,像是……恐惧。

"这东西在皇陵中镇了不知多少年,凿去印文,是防人追查来历。"墨月压低声音,"能被二殿下带走又随手遗弃在囚车里的东西,不该让他舍生忘死。除非——他带走的不是这枚残印,这残印只是他自己都甩不掉的'尾巴'。"

林峥眸光微凝。

被"它"的爪牙之血浸泡过的东西,会把气味烙进持有者的骨血里。二殿下若是常年替三长老经手祖庙祭品,他身上早已沾了那种气味——在那尊"它"的分魂眼中,他就是一枚活着的路标。

"大千世界,本座与你没完。"

败逃前的那句话,此刻回想起来,字字都不只是狠话。

"他不是逃命。"林峥缓缓收起绢帕,"他是被气味牵着走。而那气味的源头……"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暮色沉沉,云层之下,遥远处仿佛有一线暗紫色的光,在天地尽头若隐若现,像海面上翻起的血沫。

无尽海的方向。

"传令下去,不入东荒,改道。"林峥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缀行的巫蛮汉子齐齐勒住了缰绳,"我们直接南下,去海州。"

墨月眉尖微蹙:"无尽海在极北,你却南下?"

"正因为它在北边等我,我才要从南边绕。"林峥一笑,笑意里锋芒毕露,"绕的这一路上,我想看看,这条被拴着的'路标',会往哪儿走。"

追着二殿下的逃亡路线,反向锁定"它"在人间暗藏的爪牙——这是他一晚上想出来的破局之刀。玉佩里封着分魂之力,天下之大,没有比这更灵敏的"狗鼻子"了。

只是他没说出口的是——南下海州,还有另一个原因。

官道前方十里,商队辐重绵延如龙,三千夏家商队正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南下,车队正中那辆乌木大车,帘子始终垂着,纹丝不动。

夏若冰的气海裂纹,温养已月余,仍然随着每一次真元运转隐隐作痛。玄都留话,寻常功法只会让裂纹越养越深,唯有天下间传说的四大灵泉之一——无尽海海底的"归墟眼",才有一丝洗经伐髓、重塑气海的希望。

她没提。他也没说破。

但他都知道。

"发什么呆?"乌木大车的帘子忽然掀开一角,少女一袭白衣,眉眼清冷如玉磬,语气却比从前软了一线,"夏家的车队,不会等落单的人。"

林峥催马上前,与她车窗并辔而行。

夜风掠过官道,吹动她的鬓发。自那日祖庙深处她醒来,将欠了三年的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人之间那种隔着玻璃的疏离,忽然就碎了。碎得很彻底——彻底到她如今连"不许你偷懒"这样的话,都说得理直气壮。

林峥惯性地想摸腰间玉佩确认一下状况,指尖刚碰到玉面,那两枚血纹便安静了下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兽。玉佩承着巫祖鼎的镇压之力,如今对他气息熟稔,倒渐渐温顺了些。

只是每当天色暗下来,玉髓深处那道被封存的分魂之力便会隐隐不安。他记得玄都的话——封印之物,终究是要还的。

"我把巫蛮百人撒在了沿途驿站做眼线,二殿下余党一动我就知道。"他说,"夏家车队太扎眼,税领的仇,皇陵的事,未必没人盯着夏家南下。"

"所以你决定跟一路?"

"护送夏家货物,顺路。"林峥答得面不改色。

车帘后的少女看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敛去,淡淡道:"顺路就顺路。夜里车队安营,你执前哨,别偷懒。"

"是。"

马蹄踏碎暮色,一行车队缓缓南行。没有人注意到,车队最末一辆货车上,押货的"脚夫"里,有一个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林峥腰间那枚玉佩上。

那人袖口里,半枚青铜残印,正随着车轮的颠簸,一下,一下,发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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