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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棉袄里的刺


李静把电动车停在巷口时,天刚蒙蒙亮。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缩了缩脖子,从车篮里拎出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左边的袋子里是蔬菜水果:一把翠绿的菠菜,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一把香蕉,还有母亲最爱吃的富士苹果。右边的袋子更重些,里面塞满了生活用品——一次性手套、袖套围裙、两瓶洗衣液、四块肥皂、两瓶洗洁精,还有一包铁丝球。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可过日子缺了哪样都不行。

巷子很窄,两边是挤挤挨挨的自建房。李静娘家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小院子。她出嫁八年,每周六早上雷打不动要回来一趟,就像今天这样。

推开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时,李静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回来了。”

王秀兰正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择韭菜,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啦。”

李静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在院子里的石台上摆开:“这是给你买的菠菜,新鲜着呢。苹果我尝过了,甜。洗衣液这次买的薰衣草香的,你不是说上次那个味道太冲吗?围裙我给你挑了藏蓝色的,耐脏……”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母亲的脸色。王秀兰只是“嗯”“哦”地应着,手里的韭菜择得飞快,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静心里有些发堵,但还是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叠好放在石台上:“这五百块钱你拿着,缺什么自己买。”

王秀兰这才放下韭菜,拿起钱对着光看了看,慢悠悠折起来塞进口袋:“行,放着吧。”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静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就像一台按了重复键的录音机。

果然,王秀兰清了清嗓子:“昨天你大姐来了。”

来了。李静心里一紧。

“她平时小气的很,这趟来咋舍得花钱了呀?”王秀兰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李静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炫耀,又像是埋怨,“买那么一大块后腿肉,少说也得五六十块钱。临走还硬塞给我两百块钱,我说不要不要,她非要给。”

李静挤出一个笑容:“大姐条件好些,应该的。”

“你二姐也孝顺。”王秀兰站起身,抖了抖围裙上的韭菜叶,转身往屋里走,“谁都没有她小时候挨打挨的多,现在也都没有她最孝顺。你等着,我给你看个东西。”

李静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自己买来的那些东西,整整齐齐摆了一石台,五颜六色的包装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可笑。

王秀兰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化纤面料,领口镶着一圈劣质的白色人造毛。

“你瞧啊!这可是你二姐大前天特意跑来送给我的哦!整整花了五十块大洋呐!”王秀兰满脸笑容,语气里难掩兴奋之情。只见她动作轻柔得仿佛手中捧着一颗易碎的明珠一般,将那件棉袄缓缓地摊开,然后如获至宝般向人展示着它的每一个细节:“瞧瞧这做工,多精细;摸摸这面料,多柔软;再看看这颜色,多鲜亮!穿上身呀,简直比那火炉子还要暖和几分哩!”说到这里,王秀兰忍不住又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棉袄,眼中满是欢喜和珍惜。

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对啦,你二姐这次还特别贴心地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回来呢!有新鲜出炉的面包、水灵灵的大白菜,还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哟!而且呀,那些包子都是用甜甜的豆沙做馅料的,这可是你爸爸在世时最喜欢吃的口味啦......””

李静看着那件红棉袄,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她记得很清楚,上个月自己给母亲买的那件羽绒服,深蓝色的,鸭绒填充,标签上写着三百九十八。母亲当时接过去,随手扔在沙发上,说了句“买这些没用的干啥”。

“二姐有心了。”李静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可不是嘛。”王秀兰把棉袄仔细叠好,抱在怀里,“这孩子从小就贴心,虽然小时候没少挨打——那会儿家里穷,她老偷吃弟弟的鸡蛋,我气急了就打她——可她一点都不记仇。”

李静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被母亲用笤帚打了一顿,后背疼了三天。她没偷过鸡蛋,没闯过大祸,从小到大都是最听话的那个。可母亲好像从来不记得这些。

“妈,”李静忍不住开口,“你身上这件毛衣,还是我去年买的,羊绒的,记得吗?”

王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枣红色毛衣,皱了皱眉:“这都穿了一年了,袖子都起球了。”

李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她转身开始收拾那些生活用品,一件件拿进屋里。

这个家她太熟悉了。厨房里那个电饭煲,是她三年前买的;客厅里那台电视机,是她结婚那年给父母换的;卫生间里的热水器,是她攒了半年工资装的;甚至母亲床上那套四件套,也是她挑了很久才选中的。

可在这个家里,她好像是个隐形人。

王秀兰跟了进来,还在絮絮叨叨:“你二姐说下周还要来,说要带我去镇上澡堂子泡澡。这孩子,净乱花钱……”

李静把洗洁精放进厨房的角落,那里已经摆着三瓶没开封的洗洁精,都是她之前买的。母亲好像总是看不见这些东西,每次都说“洗洁精用完了”。

“妈,”她打断母亲的话,“这些生活用品你都放好,别堆得到处都是。洗衣液在卫生间柜子里,肥皂在……”

“知道了知道了。”王秀兰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又不是小孩。”

李静闭上嘴,开始打扫卫生。她熟练地拿起抹布擦桌子,扫地,收拾厨房。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红棉袄,眼睛看着电视,嘴里却还在说着二姐的事。

“你二姐家那口子,去年不是下岗了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总惦记着我。我说你别老买东西,她非不听……”

李静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二姐夫下岗的事她知道,她还偷偷塞给二姐两千块钱,让别告诉母亲。这件事,母亲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打扫完已经快中午了。李静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下午她还要去超市上班,站六个小时的收银台。

“妈,我走了。”她拿起空了的塑料袋,折叠好塞进包里——这些袋子还能用。

王秀兰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等等。”

李静回过头。

王秀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李静心里一软,刚才的委屈消了大半。

“静静啊,”王秀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李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再给我一百块钱现金。”

李静愣住了:“为什么?我不是刚给了你五百吗?”

“那五百是那五百,这一百是另外的。”王秀兰握紧了她的手,“下次你二姐来,我把这100块钱给她,不能光让她花钱。她日子不好过,咱不能老占她便宜。”

一瞬间,李静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母亲后面说了什么。

“……不就一件棉袄吗?面包白菜能值几个钱?我总不能白要她的东西。你是妹妹,条件好些,这钱你出了,下次她来我给她,也显得咱们不欠她的……”

“妈。”李静的声音在发抖。

王秀兰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二姐给你买件棉袄,不是应该的吗?”李静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俩都是你闺女,她给你买件棉袄是孝顺,我给您买东西就是应该的?我给你买的衣服都是三百、二百的,你怎么不让谁给我钱?”

王秀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姐妹之间计较这些?”

“是你在计较!”李静猛地抽回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你每次都这样!二姐买什么都好,我买什么都看不见!这屋里哪样东西不是我置办的?电饭煲、电视机、热水器、你身上的毛衣、床上的被子……你都看不见吗?”

王秀兰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小女儿会发这么大脾气。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那些……那些不都是应该的吗?你条件好,多出点力怎么了?”

“应该的?”李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对,都是应该的。那二姐给你买件五十块钱的棉袄,怎么就成天大的恩情了?还要我掏一百块钱还给她?妈,我也是你女儿啊!”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王秀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转过身,背对着李静:“不给就算了,说这么多难听话干什么?走吧走吧,我要睡午觉了。”

李静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这个她每周都来看望,惦记着吃穿用度,生病了整夜守在床前的母亲,好像从来不曾真正看见过她。

她抬手擦掉眼泪,转身就走。

推开铁门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身后嘟囔:“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李静没有回头。她骑上电动车,拧动把手,车子冲出了小巷。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又冷又痛。她漫无目的地骑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家是不能回了,丈夫看见她这个样子肯定要问,可她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想起了小时候。三姐妹里,她排行最小。大姐长得漂亮,学习好,是父母的骄傲;二姐虽然调皮,但嘴甜,会哄人开心;只有她,平平无奇,成绩中等,性格内向。

吃饭的时候,鸡腿总是给弟弟,鸡翅给大姐,二姐会撒娇要鸡脖子,而她只能吃鸡胸肉,最柴的那块。

过年买新衣服,大姐可以挑裙子,二姐可以要红色的外套,而她永远都是“捡姐姐剩下的就行”。

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三,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回家。母亲正在给二姐梳头,二姐那次考砸了,在哭。母亲看都没看她的成绩单,就说:“去给你二姐倒杯水。”

李静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孝顺,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她。所以她拼命工作,省吃俭用,给娘家买东西从不手软。大姐嫁得远,一年回来两次;二姐日子紧,给不了多少钱;只有她,每周都来,大包小包,给钱给物。

可八年了,母亲眼里还是只有二姐那件五十块钱的棉袄。

电动车不知不觉骑到了城郊。这里有一片废弃的厂房,墙上爬满了枯藤。李静把车停在路边,走到一堵断墙后面,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这三十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哭声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被风吹散,没有人听见。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李静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丈夫发来的微信:“中午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李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回,半小时后到。”

她骑上电动车,调转方向往家走。风还是那样冷,但眼泪已经不会再流了。她想起家里五岁的女儿,今天早上出门前,女儿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早点回来,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也许,有些爱注定求而不得。但还有些爱,一直都在身边,只是她太执着于寻找那一份,而忽略了手中已经握住的。

李静加快了车速。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家的方向很清晰。至于母亲那里——她暂时不知道下周还要不要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件红棉袄,和棉袄里藏着的刺。

但她知道,今天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这冬天的风,刮过去就刮过去了,留不下痕迹,也带不走什么。

只有心里的那道口子,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而时间,总是向前走的,从不等人,也从不同情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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