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小插曲

    对于公司里面的每种异常，两人现在都非常敏感。

    因为这些都可能会影响到后续的EAP工作。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南祝仁只能摇摇头把这一点记下，随后招呼重晖一起朝著四号会议室的方向走过去。

    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出了争执的声音。

    「人资那边同意没用，我这儿不同意！」

    听到这声响。

    南祝仁和重晖对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地上前敲门。

    咚咚咚—

    「谁啊？」

    打开门，南祝仁两人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莫凯和两个咨询师正在会议室的一角，眼前能够容纳十几个人围坐的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十几个平板电脑。

    这些平板电脑都是公司的公用设备，没有联网，里面都安装好了项目组编写的问卷和相应的处理软体。

    用来收集数据。

    莫凯他们早在半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出发到了这里。如果效率快的话，现在都已经做完第一批员工的测试了。

    但是眼下，这些平板电脑只是被摆好了而已，甚至都没有开机。

    「你们是谁？」见到南祝仁他们两人进来后，房间内除了莫凯他们之外的剩下一人问道。

    这声音就是两人之前在门外听到的争执的声音。

    南祝仁抬头看向眼前发出声音的男人，这应该就是问卷测试还没有开展的原因了。

    看工牌，对方应该是研发部门的管理层。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岁上下，穿著黑色的西装，打著工整的领带，看著不像是研发部门的，倒像是需要经常出去跑的销售部门的人。

    不过一个巨大的酒糟鼻被按在了那张脸上。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本事的话，顶著这幅尊荣出去跑业务估计会先天减分。

    重晖看了一眼会议室内的形势，又看了一眼对方的工牌：「————刑主管是吗？初次见面，我们是EAP项目的负责人。贵公司最近引进了我们团队来执行员工援助计划，你肯定听过的。」

    不管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什么，进来之后都先当做没听到，若无其事地先做自我介绍。

    酒糟鼻主管看了一眼重晖和南祝仁的胸口。进公司做项目，两人如今也挂上了工牌，不需要正式的自我介绍也可以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重主管，南主管？」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对方先看了一眼南祝仁的脸，巨大的酒糟鼻开合了几下。

    但是紧接著酒糟鼻主管又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因为重晖往前又迈了一步。

    这使得他不由视线微微上移，巨大的酒糟鼻又顿了一下。

    「重主管————你好。」最终酒糟鼻主管还是降低了音量。

    莫凯的眼睛倒是一亮，他快步上来低声和重晖道：「师兄，情况是这样的——

    」

    说来也是有意思，刚刚会议室里明显是发生了争执。但是EAP三人组中，却是年纪最小、工作经验也最少的莫凯顶在前面，和酒糟鼻主管据理力争。

    在莫凯言简意赅的总结下，重晖和南祝仁很快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现在是上班的时间。」酒糟鼻主管这么强调道。

    酒糟鼻主管调整好了心态，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能够和重晖更好地对视：「重主管，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部门的情况，甚至不了解我们公司的情况。我们研发部门可是公司的重中之重！」

    「我们最近也在研发新项目，昨天整个部门加班到天都黑了，每分每秒都算著来。昨天刚加了半宿班改bug，后天下午就要提测了，这会几抽人填这个，实在是耽误大家工作。」

    他说话的语气没刚刚南祝仁他们在会议室外面听到的这么冲，却还是不怎么——

    让步。

    「我知道你们这个项目，公司关心员工的————心理健康对吧？但是项目没做好，我手下人心理也健康不起来啊。」

    「而且再退一步讲，是公司给你们付钱，咱们公司正经的项目还是要放在第一位的，对不对？」

    这些就是莫凯刚刚听到的话。

    在莫凯给重晖转述了一遍之后，酒糟鼻主管又自行再说了一遍。

    这让耳朵和大脑第二次遭到酷刑的莫凯忍不住抿起嘴唇。

    眼下的情况，是EAP项目、乃至于大多数和心理援助有关的项目会遇到的困难。

    EAP是对组织内的成员进行心理关怀，但对成员的心理关怀却永远不是组织工作的「首位」。

    往往只有在满足了其他更加「重要」的任务的情况下，心理问题才是需要关注的。

    这是大众的普遍认知。

    酒糟鼻主管觉得自己已经很讲道理了，还给重晖提了建议：「我刚刚就在和你们这边的年轻人商量，要不你们把这个调查挪去午休？我让行政多订几份盒饭，大家边吃边填，不耽误干活。

    莫凯的表情更加不忿了。

    午餐时间让人过来填问卷，这到底是员工关怀，还是给员工加压？

    反倒是公司派过来的两个年轻咨询师刚刚都已经放弃了争辩。一方面是他们的本事都在心理咨询室内，在咨询室外碰到了这种年级更大、工作经验更丰富、  

    身在自己主场的职场老油条，实在是没有什么对峙的必要。

    另一方面，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心理咨询的定位—永远只是辅助位。

    他们在心理咨询中的工作态度一向是这样的：咨询师永远只负责给来访者出几个假设和方向，但永远不替人选择。

    哪怕我知道这个方向对你最有利，但是—一啊，你因为家庭/工作/个人喜好的原因不想这么选？那我尊重你，不选就不选吧，毕竟生活是你自己的。

    这种工作中的思维定势，显然被他们带到咨询室之外了。

    我来给你们公司的员工予以关怀，进而提升企业效率一什么，你说你们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干，不想接受关怀？

    那你开心就好~

    面对酒糟鼻主管的异议，他们直接躺平。这才导致刚刚只有莫凯一个人在和对面据理力争。

    但这两位咨询师没有意识到，眼下不是心理咨询，是EAP。

    他们也是职场的一部分。

    而重晖，显然是有这个意识的。

    只见大个子又上前一步。

    「刑主管，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

    重晖今天也穿了西装，但这文质彬彬的衣服在他身上却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反而增加了某种威慑力。

    酒糟鼻主管昂著脑袋，却忍不住后退一步。

    —一个集体内是需要有很多种不同的声音存在的。如果大家都朝著一个方向冲，当一个人摔倒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毫无反抗地绊倒。」

    「你觉得你们是在为公司创造效益，确实，但我们也是。」

    「只是我们创造效益的方式是你可能看不懂的。」

    「这我可以理解。」

    这几句话还算是软和。

    「但既然你是研发部门的，肯定平时最讨厌其他部门的人对你们的软体啊代码什么的指手画脚吧？」

    重晖低了低头，这个动作却让他的身影在对面的眼中又膨胀了一分。」

    ——我们也一样。」

    「所以，请不要替员工认为他们怎么样才会心理更健康，更不要教我们怎么让员工的心理更健康，好吗？」

    重晖的措辞是真的礼貌。

    酒糟鼻主管的脸色现在也是真的难看。

    体型带来的威慑力是最原始的。

    但社会运转的规则中，最原始的能力已经被压制到了极致，在体系内，一些更加文明的东西往往是力量更加重要的组成部分。

    酒糟鼻主管此刻被重晖的话激出了愤怒，这种愤怒在驱散掉那一点点因为体型差距激发的心慌之后，也让酒糟鼻主管意识到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他的「力量」理论上是大于重晖的。

    「你————」

    然而，酒糟鼻主管的话只开了个头，却被重晖一下子堵住。

    只见重晖刚刚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荡漾开了笑容。

    「而且邢主管，研发部压力大，我们当然知道。我们现在正是要摸清楚大家的真实状态，后续才能针对性做疏导，反而能减少因倦怠出的差错，算下来是帮你省时间。

    「但午休是员工私人时间，强行占用会让大家有抵触情绪，填出来的内容也未必真实。工作时段大家处于常态，反馈才客观，我们后续的工作好开展，才能够更好地帮到你们嘛。」

    「我们按批次来，每批十五个人，每人最多半小时，绝对不会动你核心攻坚组的人。」

    这是真的软和话。

    不管是重晖说话的语气还是言语中的具体内容，都和棉花一样。

    酒糟鼻主管刚刚鼓起来的力量一下子似乎找不到进发的对象了，在道理上站不住脚了。

    他的情绪一下子不连贯了。

    但酒糟鼻主管也是老领导层了，有脾气的时候，发泄出来根本不需要站得住脚。

    正当他稳了稳心神，重新组织语言准备再开口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我们之前提交工作计划做安排的时候，肯定也是有通知到邢主管你这边的吧？我们这个方案最终确定下来，是综合了各方面考虑的。」

    重晖脸上的笑容不变：「那时候你们应该也是没意见的，至少我们这边没有收到意见一那现在你们再提意见，让我们工作不好开展，是不是就有些不合适了？」

    「还是说，你们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个消息，有人没告诉你们？那这就不是小事了，我们都是被人当枪使了啊，我帮邢主管你把这个情况反映上去」

    重晖笑得关切：「—如果你需要的话。」

    酒糟鼻主管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再次消解开来。

    他看著重晖，硕大的酒糟鼻愈发红润；他胸膛狠狠鼓了两下，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挽尊。

    但最后也只是狠狠说了句「知道了」。

    转身狼狈离去。

    这只是一个工作中的小插曲.

    虽然自从EAP项目组入驻以来，各种各样的小插曲有点太多了。

    「师兄，幸好有你们来。」莫凯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进项目组的第一个活就被自己搞砸了。

    重晖不觉得有什么，安慰道：「没事，那毕竟是个职场老油条，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如果莫凯在被对方阻止之后，一声不吭地就回去了，那之后不管重晖有什么理想要干什么事，气势上就要弱三分了。

    想要再达到同样的效果，就要花大力气。

    而且和莫凯比起来，那两个咨询师才是让人失望的。但对于他们，重晖不好多说什么。就算要训话，也得先积累一下奖池再说。

    「我第一干活的时候和你差不多，适应适应就好了————嗯？祝仁怎么了。」

    重晖突然注意到，自从进会议室之后，南祝仁一直没有说话。

    虽然这师弟平时都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但重晖可知道南祝仁认真起来的攻击性有多高。

    今天状态不太对啊。

    重晖只以为对方是不适应眼下的环境，毕竟年轻人。于是顺带著也安慰道：「是觉得这种沟通很烦人吗？这也是没办法————」

    「不是，师兄，我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南祝仁皱眉，「我觉得这个邢主管的态度不太对，对我们的攻击性有些太强了。」

    「而且不只是他，这个公司其他员工看到我们的反应都不太对————」

    南祝仁瞳孔微微失焦，不由回忆起自己进入同频科技软体公司以来，公司各个层级的员工见到自己的反应。

    员工见到陌生的人，有审视，这合理，但是南祝仁这段时间感觉到的却多了一些「防备」。

    研发部门的主管觉得EAP工作干扰到工作进度，也合理，但————总感觉又有点过于无理取闹了。

    这样的反应，应该是有些别的理由才对。

    一些南祝仁目前还不知道的理由。

    在对人的观察和判断上，重晖是绝对相信南祝仁的。

    但是眼下有效信息太少，又有别的活要忙活，于是就只道：「可能是这个人的领地意识比较强吧，或者特别容易应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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