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老救命啊！高僧救命啊！老夫错了！老夫不该乱说话！你……你们不能走！你们是出家人！出家人应当慈悲为怀！不能见死不救啊！」

    唐三藏低头看著高太公抱著他腿的那两只手，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是一块冰。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高太公你说错了。贫僧替你超度，就已经是最大的慈悲了。」

    唐三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满是嘲讽。

    「你方才说妖怪都是被关在后院任劳任怨的东西。

    你的女婿猪刚鬣平日里忍你让你，被你骂了半年都不敢还嘴，你就以为全天下的妖怪都好欺负了？你把善良当成了怯懦，把忍让当成了窝囊，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说实话，就连贫僧都想超度你了，那些杀你的妖怪在贫僧看来反倒是做了件好事。」

    高太公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是死人脸一样。他抱著唐三藏腿的手在剧烈发抖，整个身子都缩成了一团，嘴里不停地哀嚎著：「长老饶命啊……老夫真的知道错了……长老救救老夫……」

    那边的高翠兰也吓得混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强撑著身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唐三藏面前，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梨花带雨的样子看著确实可怜。

    「长老……求求您救救我爹爹……我爹爹他……他心肠不坏的……他只是……只是……」

    孙悟空在旁边摇了摇头，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救不得。」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的虎妖已经注意到了正堂这边的情况。

    虎妖提著手下的脑袋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目光在正堂里来回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唐三藏那颗锃亮的光头。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脸上的表情又兴奋了几分，钢刀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和尚！和尚在哪里！给本将军滚出来！本将军要拿你们的脑袋当投名状！」

    高太公听到虎妖的咆哮，吓得浑身剧烈颤抖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虎妖又看了看身边的三藏和孙悟空，眼神里忽然闪过一道极度自私的光芒。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食指尖端直直地指向唐三藏和孙悟空，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

    「是他们！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大师你们要杀就杀他们！老夫是无辜的！老夫跟这些和尚没有任何关系！」

    高太公说到这里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

    「老夫的女儿……你们要压寨夫人也可以把她带走！只求大师饶了老夫一命！」

    高翠兰听到她爹说要把她送给妖怪，浑身猛地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高太公。

    虎妖和它手下的妖怪顺著高太公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它们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唐三藏身上。

    唐三藏站在正堂中间，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两条胳膊粗得像是房梁柱子，胸口的肌肉把袈裟撑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强悍的气势。

    他的眼神暗含杀气，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铁塔，让人望而生畏。

    一个普通的和尚怎么可能是这副模样？虎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家伙的体格和眼神，还有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没几十条人命根本练不出来。

    然后虎妖又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站在唐三藏旁边，身形虽然不如唐三藏高大，但那一身气势却是如同深渊一样让人看不清深浅。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就隐隐有一种扭曲的感觉。

    齐天大圣之威，大罗金仙的气息，即便是收敛了大部分也足以让太乙金仙级别的妖怪感到心惊胆战。

    虎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它经过魔气强化之后也才勉强达到太乙金仙的境界，可眼前这个猴子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自己根本探不到底。

    虎妖身后的妖怪们也都感受到了孙悟空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

    虎妖瞪大了眼睛，用它在妖界摸爬滚打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朴素三观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得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比正确的结论。

    这两个家伙肯定不是和尚。那个光头暴徒多半是某位绿林好汉，那个猴子恐怕还是它们妖界的同行，而且是境界高到吓人的那种老怪物。

    虎妖猛地转过头对著高太公破口大骂。

    「你个老不死的！你管那个猴子和暴徒叫和尚？你当本将军是傻子吗？」

    虎妖骂完之后对著身后的手下用力一挥手，声音里带著一股恼羞成怒的味道。

    「别管那个光头和猴子！这两个我们惹不起！把这户人家的凡人全部杀了！尤其是那个老家伙！敢骗本将军！本将军要让他碎尸万段！」

    虎妖一声怒吼，三丈高的身躯化为一道黑影，裹挟著漫天的黑色魔气，直直地朝著高太公扑了过去。

    它手中的钢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刀背上镶嵌的骷髅头齐齐发出嘎嘎嘎的怪笑声。

    高太公吓得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就在虎妖的钢刀即将劈到高太公头顶的那一刹那——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破空声，紧接著一道银光从高空直直地坠落下来，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条银白色的尾迹。

    轰隆！

    一把九齿钉耙砸在了高家大宅前院的青砖地面上，钉耙的九个齿深深钉进地里，周围三尺之内的青砖全部被震成了齑粉。

    一股霸道绝伦的气势从钉耙上爆发出来，将院子里弥漫的黑色魔气全部冲散。

    猪刚鬣的九齿钉耙，从天而降。

    九齿钉耙砸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高家大宅都跟著震了三震。

    钉耙的九个齿深深钉进青砖地面，齿刃上流转著幽冷的光芒，一股霸道绝伦的气势从钉耙上爆发出来，将院子里弥漫的黑色魔气全部冲散。

    距离钉耙最近的几只妖怪直接被这股气势掀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黑色的血沫。

    虎妖首当其冲。

    它那三丈高的身躯正扑到半空，钢刀已经举过头顶，刀刃距离高太公的脑门只有三尺不到。高太公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刀锋上传来的刺骨寒意，裤裆一热，尿了裤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九齿钉耙砸落，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侧面撞过来，虎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

    轰隆！轰隆！轰隆！

    虎妖的身体撞穿了正堂侧面的院墙，又撞穿了后院的一道照壁，再撞穿了一排厢房的墙壁，砖石碎木四处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虎妖的身体在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一直滑出去二十几丈才停下来。

    它躺在碎砖烂瓦中间，胸口的虎皮披风碎成了布条，身上多处骨折，黑色的魔气从伤口里泄出来，像是漏气的皮球。

    院墙上的破洞边缘还挂著虎妖身上的碎肉和毛发，砖缝里渗出一缕缕黑色的血液。

    院子里的妖怪们全都僵住了。

    刚才还杀声震天的前院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所有妖怪都扭过头看著院墙上那个人形大洞，又转过头看著院子里那把钉在地上的九齿钉耙，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恐。

    那把钉耙钉在地上，九个齿刃上流转的光芒还没有消散，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钉耙上散发出来，这股气息让所有妖怪都觉得心头发毛，腿肚子开始发软。

    天空中的云层忽然翻涌起来，一个身影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那个身影的轮廓在逆光中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但随著他越降越低，院子里的妖怪们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猪刚鬣。

    他落下来的姿势不算华丽，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悠悠的，双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正堂门口，正好挡在高太公身前，宽阔的脊背像是一堵墙一样把高太公和院子里的妖怪隔开了。

    他伸手握住九齿钉耙的柄，轻轻一提，钉耙从地里拔了出来，带起一片碎石和泥土。

    猪刚鬣把钉耙往肩上一扛，歪著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妖怪们。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院子里的妖怪们全都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虎妖撑著钢刀从废墟里站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它在用魔气强行修复断裂的骨骼。

    它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死死盯著猪刚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你是谁？」

    猪刚鬣没回答它的问题。他扛著钉耙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踩在青砖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脚步声，院子里的妖怪们就跟著往后退两步。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把钉耙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九个齿刃在地面上磕出一串火星。

    「你猪爷爷的目标也敢碰？」

    猪刚鬣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句话落到虎妖耳朵里，却像是一把刀子扎进了它的脑子。

    虎妖本能地想要发怒。

    它纵横妖界几千年，杀过的凡人能堆成一座山，吃过的和尚能组一个方阵，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轻描淡写地威胁过？它张开嘴想要骂回去，但话还没出口，一股极其恐怖的感觉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猪刚鬣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了。

    那股气息不是法力波动，不是威压释放，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东西。

    它像是从洪荒时代穿越了无数个纪元飘过来的一缕气息，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妖怪的血脉深处，是妖怪这个族群在无数个岁月里积累下来的恐惧记忆。

    这种感觉虎妖曾经在妖界的一些老怪物身上感受过，但从来没有感受得这么清晰这么强烈。

    虎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腿抖，不是手抖，是整个身体都在抖，从骨头到血肉到皮毛，每一寸都在剧烈地抖。它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钢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作响。

    它想要把钢刀捡起来，但手根本使不上力气，手指头哆嗦得连弯曲都做不到。

    虎妖身后的妖怪们更惨。有的妖怪直接瘫倒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恐怖东西。有的妖怪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撞得血肉模糊也不敢停下来。

    还有的妖怪干脆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这不是法力压制，这是血脉上的畏惧，是本能上的臣服。就像兔子见了老虎会不由自主地发抖一样，这些妖怪在猪刚鬣面前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正堂里的孙悟空看到这一幕，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猪刚鬣藏在附近。以孙悟空大罗金仙级别的感知力，在高老庄方圆百里之内，任何妖怪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但猪刚鬣一直隐而不发，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就连他也只能感受到一个大概的方位。

    刚才猪刚鬣出手的那一刹那，那股气息才彻底爆发出来，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孙悟空看得清清楚楚。

    那股气息的层次，绝对不是普通的妖怪能有的。

    孙悟空微微眯起了眼睛，把花生扔进嘴里慢慢嚼著。他见过无数妖怪，杀过的妖怪更是不计其数，但猪刚鬣身上那股气息确实让他有些忌惮。不是怕，是忌惮。

    就像你看到一个同行手里拿著一件极其厉害的法宝，你可以不怕他本人，但你得掂量掂量那件法宝的威力。

    唐三藏也看到了猪刚鬣出手的那一幕，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赞叹的光芒。他把九环锡杖在地上顿了顿，偏过头对孙悟空说道：「不错啊，这妖怪有点本事。」

    孙悟空点了点头，没说话。

    唐三藏又看了看瘫在地上还在哆嗦的虎妖，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威风凛凛的猪刚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惋惜。他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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