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确实不在这里了，但他对圣人的评价早就下过一个结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圣人也不过是人。

    他们同修一法，抛弃了善念恶念，抛弃了自我，看起来是高大上了，实际上倒是把人性中最宝贵的部分给扔掉了，把人性中最糟糕的部分给留了下来，典型的取其糟粕去其精华。

    善念都没了，自私自利当然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把众生当草芥也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恶念都没了，却没有修炼出真正的慈悲心，行事反而更加冷酷无情，因为在他们眼里众生连宠物都算不上，只是提供功德愿力的庄稼而已。

    至于抛弃了自我，那就更可笑了。一个人连自我都不要了，看似无欲无求，实则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信念追逐者。这个信念是什么？就是西游，就是功德，就是对太虚星域的向往。

    为了这个信念，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什么人都可以牺牲，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林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对这两个圣人三尸就只剩下恶心了。

    不过他这会儿已经不在光海那边了。

    林竹一路化成光，化虹之术加上遮天符篆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他的身形在虚空中一闪一闪地前进，每次闪烁都能跨越上千里。

    那道金色的光芒在空中拉出一道极细的线条，但在遮天符篆的遮蔽下，这道线条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

    菩提祖师和阿弥陀佛依旧在老老实实地托举光海，根本分不出心来观察周围。就算他们分心了也不可能发现林竹，因为遮天符篆的遮蔽效果连圣人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解。

    林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眼前溜走了。

    他一边飞一边在心里偷著乐，甚至还在心里说了句拜拜了您内，这两个傻子继续等著吧。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竹现在的心情非常不错，就像是翘了课的学生一样自在。

    不过他溜走之后并没有到处闲逛，因为他知道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

    这件大事就在高老庄。  

    林竹对高老庄的印象一直很深刻，因为他知道那里是猪刚鬣的老家，猪刚鬣那个凡人妻子高翠兰就住在那里。

    之前在浮屠山光海里的时候，猪刚鬣为了救他舍命引动了体内刑天之心的力量。虽然猪刚鬣没有死，但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林竹对猪刚鬣还是挺感激的，那头猪虽然贪吃好色又不靠谱，但在关键时刻是真的豁得出去。现在猪刚鬣在光海里泡著养伤，林竹觉得自己有义务帮猪刚鬣照看一下他的老家。

    况且林竹知道，高老庄即将发生一场大戏。

    他一路化虹而行，速度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能够远远望见高老庄的影子了。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林竹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高老庄的外面，密密麻麻地围著一大群妖怪。不是普通的散妖野怪，而是一群浑身散发著黑色魔气的魔化妖怪。

    数量至少有三千，把整个村子的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妖气冲天，魔气四溢，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三千妖怪不是什么乌合之众，相反，他们训练有素，伫列整整齐齐，各自拿著枪棒刀剑，一个个杀气腾腾，显然是有备而来。

    普通的妖怪遇到人多的时候大多是一拥而上的混乱场面，但眼前这群妖怪却有著军队般的纪律，这就说明一定有一个强有力的首领在后面指挥他们。

    林竹没有急著现出真身，而是在高空云层中找到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收敛起所有气息，低头往下面望去。

    果然如他所料，这群妖怪的首领姗姗来迟了。

    但见一道黑色的妖气从天边直冲过来，妖气浓烈得像是一条黑色的瀑布倒挂在天际。妖气冲到高老庄村口的上方之后猛然顿住，然后从天空中直直地降落下来，轰隆一声砸在地面上。

    妖气散去之后，露出了一只三丈高的虎妖。

    这只虎妖体型庞大得吓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小山。它浑身上下的肌肉像是岩石一样鼓胀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但它最吓人的地方不是体型，而是它身上披著的那件「衣服」。

    那件「衣服」是一张虎皮——它自己的皮。

    虎妖的胸膛到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胯部，像是被人一刀剖开了一样。裂口边缘的皮毛外翻著，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肌肉和筋膜。

    虎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用左前爪扣住自己胸膛上的皮毛，用力往下一抓，刺啦一声把整张虎皮全部剥了下来，然后顺手披在了身上。

    这张虎皮披上之后，虎妖身上那些暴露的血肉更加刺目了。血管在肌肉表面突突地跳著，黑色的魔气从血管里渗透出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黑蛇在它身上爬行。

    它的两只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神中透著一股疯狂。

    虎妖的右爪提著一柄巨大的钢刀，刀身宽得像是一扇门板，刀背上镶著一排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里燃烧著幽绿色的鬼火。

    它两鬓蓬松的毛发向后飞扬，全身妖气缭绕，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虎妖站在村口，血红色的眼睛扫了一圈高老庄里的村民，嘴角露出了一道残忍的笑容。它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膨胀到了极限，然后对著高老庄发出了咆哮。

    「小的们——杀进高老庄！人畜一个不留！」

    虎妖的声音像是一面巨大的铜锣被敲响一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它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尤其记住——凡是见到和尚，绝不留情！全部杀无赦！」

    虎妖身后的三千妖怪哄然响应，兴奋的尖叫声冲天而起。这些妖怪的眼睛里全都闪烁著贪婪的光芒，死死地盯著高老庄里的村民，就像是一只只饿狼盯著一群待宰的羔羊。

    高老庄虽然是个大村庄，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凡人聚集地。

    村里的凡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三千只妖魔堵在村口，为首的那只虎妖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腿软了，更别提它手中的钢刀比村民家的门板还大好几倍。

    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到处都在尖叫逃窜。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喊，整个高老庄陷入了一片极度的混乱。

    然而就在这种混乱之中，竟然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站了出来。

    两个村妇和一个流氓模样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带著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好像堵在村口的三千妖怪只是一群野狗一样。

    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人双手叉腰站在村口的台阶上，嘴巴一张就开骂起来。

    「你们这群该死的妖怪！挡著什么道！老娘不怕你们！快给老娘滚开！」

    她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女人也跟著尖声叫骂起来。

    「就是！一群废物妖怪！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们村的妖怪乖乖缩在后院半年不敢出门！你们算什么东西！」

    人群中的流氓更是猖狂，手里提著根木棍晃来晃去，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老子还不信了，一群畜生还敢在人面前撒野？老子高老庄容不得你们这群畜生！」

    这几个人的骂声传进了虎妖的耳朵里。

    虎妖愣了一下。

    它身后的三千妖怪也愣了一下。

    虎妖低下头看了看面前这几个还在喋喋不休骂街的凡人，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周围的妖怪也都跟著发出了怪异的笑声。

    虎妖边笑边摇头。

    「有意思！真有意思！本将军在南赡部洲纵横这么多年，屠过的村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凡人敢在本将军面前叫嚣的！」

    它的血红色眼睛在几个村民身上扫了一圈，舔了舔嘴唇。「你们倒是说说，谁给你们的胆子？」

    中年妇人挺著脖子，恶狠狠地说道：「妖怪算什么东西！我们村的猪刚鬣就是妖怪！他娶了高翠兰做老婆，在我们村待了多久了？被我们骂了多少回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后来还被我们丢烂菜叶臭鸡蛋，甚至有人拿石头砸他，他都不敢还手！」

    旁边的年轻女人接著骂道：「对！那个猪妖就是个废物！妖怪都是废物！死肥猪一天到晚躲在院子里不敢见人！你们这群畜生也一样！赶紧滚开！老娘要去赶集！」

    虎妖听傻了。

    它不是被骂傻了，而是被这群村民的无知给震惊到了。

    它身后的三千妖怪也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虎妖回过头去看了自己的手下一眼，然后缓缓转回来，用一种极度古怪的语气问道：「你们是说，你们村子里有只猪妖？你们还打骂他？」

    中年妇人得意地扬起下巴。「对！废物猪妖住在高翠兰家后院半年多了！被老娘骂了多少回都不敢还嘴！妖怪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废物！」

    虎妖眨了眨眼睛，忽然仰天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本将军了！一群凡人，欺负了一只窝囊废妖怪，就以为全天下的妖怪都是好欺负的了？」

    虎妖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的血红色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倍，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黑色的魔气从它周身爆发出来，轰隆一声在地面上震开一圈黑色的冲击波。

    「好得很。既然你们这么想看看外面的妖怪是什么样的，本将军就满足你们！」

    它右爪一挥，钢刀在空气中刮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撕碎他们！把血肉洒满村子！」

    三千妖怪接到命令之后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冲了出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反应过来的。那几个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村妇和流氓还没反应过来，妖怪就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魔化的爪子、锋利的獠牙、沉重的兵器，在一瞬间全都招呼到了他们身上。

    手起爪落之间，鲜血泼洒而出，在地上溅开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这些村民的身体在妖怪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撕就碎，一拍就烂，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就戛然而止了。

    直到身体被撕碎的那一刻，这几个村民的眼睛里才终于出现了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了——原来妖怪不是都像猪刚鬣那样懦弱退让的，原来真正的妖魔是这样的恐怖残忍，原来他们在妖怪面前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但是他们明白得太晚了。

    虎妖站在村口看著手下屠杀高老庄的村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它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副手说道：「你们都给本将军听好了，今天是咱们投靠那位大人的投名状。办好了这件事，咱们从此之后就是魔道的人了。办不好的话，下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副手赶紧点头哈腰地应道：「大王放心！小的们一定把高老庄屠得干干净净！保证一个和尚都跑不了！和尚的脑袋全都给您砍下来当战利品！」

    虎妖满意地颔首，猩红色的眼睛里闪烁著野心勃勃的光芒。

    「很好。本将军本来一身实力也就只是个金仙，在妖界里顶多算个小头目。可是那位大人一出手，直接就把本将军提升到了太乙金仙的境界！」

    它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太乙金仙！本将军修炼了上万年都没摸到过的境界，那位大人一抬手就给了！虽然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本将军的寿命都不剩多少年了，可这又怎样？太乙金仙的实力，是本将军再修炼一万年都修炼不来的东西。」

    副手连忙赔笑道：「大王洪福齐天！您现在是太乙金仙了，咱们兄弟跟著您那是跟对了人！」

    虎妖越说越兴奋，爪子紧紧地握著钢刀，刀背上的骷髅头发出了嘎嘎嘎的怪响。

    「还有——那位大人答应过本将军，只要解决了这个村庄，把藏在里面的那些和尚全部杀光，就允许本将军正式加入魔道。那可是魔道啊！入了魔道之后，本将军就能在三界之中纵横来去了！到时候本将军就不再是一只小小的虎妖头目了，而是魔道的太乙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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