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这是为什么啊？」

    刘余安对此很是不理解，搜光肚肠，也想不出一个不得不打的理由。

    「前段时间正北道出事，毛夷部族搬家让地，有人去了西北道，有人逃进了东北道，这事儿你应该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不过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之前也觉得没关系，最多也就是感叹了一下，觉得东北道以后说不定也是这样一个下场。」赵天志揉了揉眉心，似脑海中还有酒意残留，在干扰著他的思绪。

    「可方才崔棠过来，专门说起了这件事。他告诉我，那群逃进东北道的毛夷部族，全部落进了祖宗庙的囗袋里。」

    「什么？意思是毛夷部族分裂的事情，祖宗庙也掺和进去了？」

    刘余安一脸震惊道：「现在东北道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祖宗庙还有余力去管正北道的事情，他们图什么啊？」

    「为了能够绕开弟马家族，拥有另外一种直接进入黎土的手段。」

    天寒地冻，一碗热水不过片刻便由热转温。

    赵天志将其一饮而尽，这才慢慢说道：「他们打算利用毛夷成员的躯体当做降临黎土的一次性堂口。如此一来，祖宗庙对于弟马家族的依赖便直线降低，有能力做一些不想让弟马家族知道或者参与的事情。」刘余安虽然是正儿八经的地道命途成员，但还是头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手段，霎时瞠目结舌，惊愣原地「一次性堂囗？」

    刘余安口中喃喃自语，随后甩了甩脑袋，定了定神，问道：「可是老大，就算毛夷的体魄足够强悍，能够直接跳过堂口搭建，强行容纳仙家降临，那那样又能容纳几位仙家？没有兵马随行，就算下来的是一位大仙家，又能发挥出多少实力？」    地道命途之所以会在道上被冠以「招兵买马』之名，就是因为这条命途的强项并非是单打独斗，而是以堂口的营地，以仙家为兵马，重兵集结，奉命行动，逢战以千百之众围困敌人。

    而要想容纳大量的仙家，就必须要在弟马的体内搭建出完整的「四梁八柱』，开凿窍穴，如此才能为入堂的仙家提供一个安身的位置。

    否则仙家即便下了山，依旧只是堂内过客，匆匆而来，匆匆又走。  

    所以像这种毛夷成员这种一次性堂口，体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就算能用，那又能装得下几名仙家没有集群的优势，下山的仙家又靠什么与敌人交战？

    「祖宗庙如果想对付弟马家族，单靠这种一次性堂口肯定是不行的，但假如他们想对付的是我们呢？」赵天志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没有了兵马可以调度，但还有一将可以冲锋。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如果来上个几位大仙家，哪怕他们能够发挥出的实力只是命途三位中最低的一档，咱们又能撑得住多久？」刘余安闻言怔住，他完全没料到祖宗庙会将注意打到己方的身上。

    「祖宗庙最怕的是什么？自然是自己的统治被掀翻。现如今整个东北道上，旗帜鲜明跟他们作对的，就只有我们。」

    「一旦我们被剿灭，那祖宗庙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腾出手来跟胡家慢慢过招。」

    赵天志轻叹了一声：「所以现在咱们的处境很危险，随时都可能遭遇来自祖宗庙方面的袭击。」「那胡家难道会坐视不管？」

    刘余安问道：「如果咱们被剿灭，那他们可就没有跟祖宗庙谈判的筹码了啊。」

    「胡家当然紧张，可弟马家族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胡家，还有其他人。如果祖宗庙直接派人堂而皇之的进驻各大弟马家族，谁还敢继续此前的那些小动作，放任咱们游荡在这片山区之中？」

    赵天志沉声道：「现在弟马家族和祖宗庙可还没有彻底翻脸，更不可能因为咱们而翻脸。」「所以要想在夹缝之中求生存，就必须拥有足够强的实力。只要咱们能够顶住祖宗庙方面第一轮的绞杀，那胡家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咱们对付后续的袭击。」

    「胡家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让东北道彻底乱起来，而是逼迫祖宗庙解开封锁，给他们让出一条升仙入庙的通道。所以胡家还需要三方制衡的局面继续存在，直到胡镇关成功上位，甚至是掌控祖宗庙的那天。」话说到此，刘余安终于恍然大悟，「所以老大你才打算抢在祖宗庙下手之前，先一步袭击【虚空法界】？」    「对，只要扛过这一关，咱们往后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安全，选择的余地也会远远超过现在。」赵天志眼露精光：「胡家想驱狼吞虎，祖宗庙想釜底抽薪，他们都是在利用咱们向对方施压。但咱们只用考虑一件事，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向死而生。」

    局势忽变，后路被断。

    祖宗庙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弟马叛军如果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只能一往无前。

    「余安，山上的情况查的如何了？」

    「能够确定愿意跟随咱们下山的仙家一共有两千五百余位，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内五家』之外的外门仙族。」

    「都是什么实力？」

    「有二十位曾经当过地道五位弟马的掌堂教主或者分堂堂主，其他都是寻常的堂口成员。」「就这点还远远不够，哪怕是把这批仙家全部给带下山来，那也凑不出一个地道三位。」

    赵天志眉头微蹙，吩咐道：「让山上的兄弟再加把劲，至少拉拢五千名以上的仙家，这很可能是咱们有能力掀翻祖宗庙之前，最后一次冲进【虚空法界】了，所以绝不能白白浪费这次宝贵的机会。」刘余安点头道：「是，我这就想办法传信上去。」

    赵天志「嗯』了一声，继续问道：「这群已经确定的仙家的帐目情况呢，核实的如何了？」「只有将近一半的人确定了「冤亲债业』的具体存放位置和管理人物，其他的暂时还没有查到。」仙家要想安全下山，销帐是第一步。

    否则即便是入了堂口，一旦被人拿著债务找上门，仙家连起码的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甚至还会连累弟马一起殒命。

    「销帐才是我们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要是连帐目的存放位置都找不到，那其他的也不用奢望了。」赵天志在沉吟片刻后，说道：「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冒险联系那位了，不管对方开出什么天价，咱们都认了。」

    刘余安闻言，神情霎时一凛，点头道：「我知道了，老大。」    「行，那就快去安排吧。」

    刘余安领命起身。

    可正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储物命器内忽然传出了电话机的震动。

    「老大，是沈戎。」

    刘余安摸出电话机，随后在得到赵天志的同意之后，方才接了起来。

    通话并没有持续太久，简单几句之后，刘余安便暂时按住了电话机，转头看向赵天志。

    「老大，沈戎说他已经进了东北道，希望能跟你见一面。」

    「好啊。」

    赵天志答应的很是爽快，笑道：「我早就想亲眼一睹这位沈爷的风采了。」

    当天晚上八点许，叛军营地西南外十里处。

    一根足有九尺长的封镇界桩被直接插在了一片开阔地上，里面装著的正是刘余安的气数。

    放在两百年前，谁要是敢在黎土内乱插封镇界桩，一旦被黎廷发现，那就是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死罪而且就算侥幸没有被发现，界桩也不是那么好插的。    胡钉乱打只会让界桩因黎土的反噬而破碎，起不到任何作用，更不可能作为介道命途跳转的信标。但自从外域洞天融入黎土之后，内陆中央那些作为黎土封镇核心要点的名山大川被夷为平地，黎土的山势地脉便变得极其混乱。

    在老黎人引动浊物倒灌黎土之后，这一情况就变得更加糟糕了。

    现如今的黎土封镇已经接近彻底崩溃，洞天屏障脆弱不堪，打封镇界桩的事情自然也就变得简单起来。这次迎接沈戎，赵天志并没有惊动叛军内的其他人，随身只带了刘余安一个。

    此刻两人坐在一处四面漏风的帐篷里，静静等候著贵客来临。

    「余安，你跟我说说，这沈戎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您想听道上的评价，还是我的看法？」

    「那当然是你的了，道上的那些个流言蜚语，不听也罢。」

    刘余安面露回忆之色，似想起了当初跟沈戎在九鲤县之时的场景，微微一笑道：「要是让我来说的话，沈戎他啊，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赵天志对于这个答案很是意外，「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堂堂的人教教主，毛道双虎之一，怎么会是个普通人？你小子该不会是怕当著我的面夸赞别人，伤了我的脸面，所以故意贬低别人吧？」

    「我说的都是实话。」

    刘余安说道：「如果您见过以前的沈戎，就会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成为大人物的特质，他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也不懂什么隐忍退让，更不知道什么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幽深的城府和算计人心的本领。」    「他其实就是一个小气又护短的普通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只认亲、不认理，你给他一点恩，他便会还你十倍情。」

    「这样的人，在黎土八道内随处可见，打眼一看，或许都能找到很多和他相似的存在。可是放在他现如今所站的位置上，却是凤毛麟角。」

    刘余安轻声道：「强也好、弱也罢，只要他认你，便会不遗余力地帮你。富也好、穷也好，如果他不认你，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在他那里也讨不到半点面子。」

    赵天志静静听完了这番评价，良久无言。

    「一个普通人，却能够从这样的世道里杀出来，而且依旧没用一身绫罗绸缎去换掉自己的粗布麻衣，这样的人」

    赵天志咧嘴一笑：「我对他是越来越好奇了。」

    「我有时候也在幻想.  .  .」刘余安感叹道：「如果当年沈戎没有走上人道命途，而是当了弟马，或许现在咱们就能再多一个能够共进退的兄弟了。」

    「别这么说。」

    赵天志摆手道：「人生际遇反复无常，谁能说得清自己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走在哪条道上？不过就像你方才所说的那样，只要咱们能对他真心相待，那即便不同道，那也能同志。」

    「就是不知道他这次来东北道，是为了什么了...」

    刘余安话未说完，前方的封镇界桩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波动，周遭的空间荡起涟漪，将落下的雪花向两侧推开。

    片刻之后，一扇裂隙门户缓缓打开，沈戎和叶炳欢一起并肩走了出来。    「沈教主大驾光临，灭庙军上下倍感荣幸。」

    赵天志率先起身，目光只是在前方两人身上略略一扫，都不用刘余安介绍，便知道了谁是沈戎，谁是叶炳欢。

    无关命位实力和气场强弱，单就叶炳欢那张让每一个男人都感觉不太舒服的脸，就不可能配到上刘余安「普通人』的评价。

    「想必阁下就是赵将军吧？在下沈戎，幸会。」

    沈、赵二人相互见礼，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透著好奇和欣赏。

    对于这位出身黄家的叛军首领，沈戎来前专门向人道盟打听过对方的情况，此人的经历堪称传奇。赵天志本名姓黄，乃是黄家的嫡系子弟，自幼便过的是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

    可弟马家族自身也跟其他的势力没有太大的区别，内部充斥著各种竞争，不光是子嗣后代之间，女眷之间的宅斗同样激烈。

    赵天志的母亲就是在一次争宠中遭人陷害，虽然最后侥幸保住了性命，但也彻底失去了赵天志父亲的信任和宠爱。

    连带著赵天志也被影响，从那以后多被冷落，在一众兄弟之间默默无闻，并不受自己父亲的待见。后来他父亲在上一次八主之争中被袭杀殒命，赵天志这一房由此彻底衰败，被排挤出了内环中央。赵天志本人更是在弱冠年纪，便被发配到了东北道五环，任由他自身自灭。

    可赵天志并未因此便泯然众人，庸碌一生，而是靠著自己的能力成功上道开堂，请下了一尊名不见经传的黄家仙作为掌堂教主。

    此后赵天志的崛起之势便一发不可收拾，在弟马家族的争斗之中丝毫不逊色那些有家族资源支撑的富贵少爷，硬生生用一双拳头打出了一座容纳整整三百名仙家的大堂口，成功晋升地道六位。

    随后他更是拿下了东北道四环内的一座县城，在地道命途年轻一辈内声名鹊起。    可即便如此，黄家依旧没有给予他足够的重视，反而多有贬斥。

    原因无他，赵天志的堂口仙家实在是太过混杂，各大仙族的成员都有，半点没有黄家正统的气象。地道命途的修行以仙家为核心，虽然堂口并不限制入堂仙家的类别，但通常来说，如果自身是黄家家族的成员，那堂口仙家就要以黄仙为主，这才叫传承。

    弟马家族也是以此，作为自身跟其他泥腿子弟马的主要区别。

    除了身份之外，堂口仙家的种类多真，通常也代表著一座堂口的稳定性。

    以掌堂教主为例，如果掌堂教主是黄仙，那该族的仙家至少要在堂口内占比达到五成以上，这样才能保证堂口的秩序足够稳定，能够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

    如果仙家的种类过于驳杂，那各大堂口就可能不服从掌堂教主的命令，进而引发堂口内乱。所以像赵天志这样的堂口，在地道命途内也被称为「杂堂』，乃是最被他人轻视的堂口类型。往往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会为了一时战力去做这样饮鸩止渴的选择。

    不过黄家虽然看不上赵天志，却对他打下的四环县城很感兴趣。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如同画本里所写的那些狗血故事一样。

    一位出自黄家二房的少爷忽然空降四环，用一份子虚乌有的家族命令，强行抢了赵天志打拚多年方才攒下的基业。

    按照撰写故事的惯例，赵天志下一步就应该彻底跟黄家撕破脸，将那位意图强取豪夺的跋扈少爷斩杀当场，方才痛快。

    但现实却并非如此，赵天志老老实实将东西全部交了出来，甚至没有说过半句不满的言语。他这番态度让那位少爷很是满意，加上又嫌弃赵天志留在四环碍眼，索性就把赵天志送回了内陆中央，安置在自己父亲手下效力。

    赵天志自此得以重归阔别多年的黄家老宅，随后靠著有勇有谋、敢打敢拚的行事作风，在黄家与其他弟马家族争斗中快速晋位。    年仅三十，他便成功晋升了地道四位，正式进入了黄家重要人物的视线。

    后续黄家为了彻底收服这位前途无量的子弟，先是奏请祖宗庙，为他配置了一群骁勇善战的黄家仙，消除了杂堂隐患。

    随后设计将当年袭杀他父亲的凶手抓获，交给赵天志处理，为他报了父仇。

    最后更是下令召回了那位二房少爷，将当年被抢的四环县城重新还给了赵天志，并要求其向赵天志跪地认错。

    照理来说，在做完这一切后，赵天志应该对黄家忠心耿耿，再无异心。

    可他的选择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天志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用黄家赐予的仙家作为筹码，帮跟随自己一路拚杀上来的杂仙们销了「冤亲债业』，彻底摆脱了黄仙族的控制。

    然后亲自出手斩杀了那位曾经羞辱过他的黄家少爷，连同其数位兄弟，全部都被赵天志砍断了四肢，掏光了他们的堂口。

    做完这一切之后，赵天志销声匿迹，在东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赵天志再次出现在黄家视线中时，他已经成功晋升了地道三位【出马军帅】，堂口内存有足足五千名彻底消除了自身「冤亲债业』的自由仙家。

    更是拉起了一支名为「灭庙军』造反队伍，公然造起了祖宗庙的反。

    「沈教主你在五仙镇被人迫害的时候，我正忙著给堂口内的仙家销帐，等我得知二道黑河发生的事情，已经是时过境迁，无法挽回。」    赵天志一脸愧色道：「如果当初我能早点得知消息，那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或许满爷就不用死了。」「那是满爷自己的选择，赵将军不必挂怀。」沈戎摇头道：「而且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如果能知道你们现在做的事情，想必一定会很开心。」

    「其实我之所以能彻底下定决心起来造反，也有部分原因是受到了满爷的事迹的鼓舞。」

    赵天志感叹道：「红血染冰河，义气满寒江。冤亲债业是压在所有仙家身上的一座大山，同时也是套在弟马脖颈上的一副锁链，可他却用自己性命砸开了镣铐，搬开了大山，给堂口仙家抢来了一份弥足珍贵的自由，这份情义，在下佩服不已。」

    「或许沈教主你感受不到，满爷的所作所为对我们这群不愿意再受祖宗庙奴役的弟马，是如何的重要。他不仅为我们点亮了一盏明灯，更是给了一份敢于站起来反抗的勇气.」

    赵天志正色道：「如果有朝一日，地道命途能够改变现状，仙家与弟马真的能够做到生死相依，那满爷的名字，一定会在东北道上传颂百年、千年，为万人敬仰。」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代满爷感谢赵将军和各位灭庙军兄弟的付出。」

    沈戎拱手抱拳，弯腰躬身，以示敬意。

    「不敢。」

    赵天志连忙让开一步，擡手邀请沈戎走向那座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

    两人入座，刘余安和叶炳欢站在各自身后。

    「沈教主」

    「将军叫我一声沈戎就行，在东北道上，教主可不是什么好称呼。」    赵天志闻言一笑，说道：「在下痴长几岁，那就叫你一声沈老弟吧。老弟你这次来东北道，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灭庙军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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