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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要债索息(求月票)


黎土正南道三环,檀香城。

    城内一间不起眼的单进院民宅中,孙靖苍撩开厚重的门帘,单手搀扶著脸色苍白如纸的胡汉兴从屋内走出,走进那格外难得的初春暖阳之中,安置进了一张躺椅内。

    满院的旧雪堆积在角落里,在阳光中稍稍融化了些许,接著又被凝结成了一块块肮脏的顽冰。就如同胡汉兴现在的伤势一样。

    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但要想彻底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调养。

    「会长,属下让您担忧了。」

    胡汉兴满脸歉意,挣扎著就要从躺椅中站起来。

    孙靖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微笑道:「别说这些话,你能安全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虎门枢纽丢了。」

    胡汉兴咬著牙道:「而且术济会方面抓走了大量的驻守人员,接下来肯定会对他们严刑逼问,我担心盟里的许多秘密会被泄露出去.」

    「既然我们决定了要抵抗到底,那发生这种事情是在所难免的。盟里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所以你就不用太过担心了。」

    孙靖苍说道:「你当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人负责。」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相师行的威胁?」    胡汉兴依旧忧心忡忡:「我虽然已经脱离了行伍多年,失去了对自身气息的遮掩能力,但毕竞命位还在那里摆著的。要精准算出我的行踪,至少也得是人道三位的相师出手,或者是几名四位联手窥探才行.  .」「已经确定了,算你的是人是「刘神仙』和「仇瞎子』。」

    孙靖苍在他的膝盖上盖上一层薄毯,说道:「而且这件事主家集团也有份,他们以相师行提供的信息作为指引,提前进行了一番排查,这才成功锁定了虎门枢纽的具体位置。」

    「原来是这两个王八蛋!」

    胡汉兴闻言双眼火气,当即怒骂出声。

    刘神仙原名乃是刘天罡,虽然这个名字也可能不是他的本名,但自从此人在道上立足之后,便一直以「天罡』为名,是相师行「命理』一门的执牛耳者。

    仇瞎子则叫仇笑痴,是「风水』一门的领头人。  

    这两人,再加上曾经的「占卜』一门的李堪舆,以及东方明的师傅、相面门的首领东方术,并称相师行的四大宗师。

    在昔日的百行山内,都是地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不过四人在百行山诸位行首陷落【祇乡】之后,便随著他们共同的师傅「辜麻衣』一起消失无踪。胡汉兴在多年前,曾跟刘天罡和仇笑痴有过一面之缘。

    三人虽然交情不深,但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仇怨。

    胡汉兴万万没想到再听到两人的名字之时,对方已经当了黎土的叛徒,加入了术济会的麾下,而且还差点将他置之于死地。

    「会长,既然刘天罡和仇笑痴加入了术济会,那说明东方术和李堪舆很可能也没有遁逃,以及潜藏在黎土周围」    胡汉兴忽然皱起了眉头,提出了一种可能:「您说东方术会不会就藏在红花会内?」

    「不要瞎猜,不管在不在,那都是红花会自己的事情。」

    孙靖苍语气平静道:「如果东方术愿意站出来,那大家自然会承他这份情。要是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可能强行从红花会内把一个并不存在的人给挖出来。」

    「就算东方术不在红花会内,但相师这行最重衣钵传承,一个亲传弟子的地位不亚于亲生儿子,我就不相信东方明会不知道他老师躲在哪里。」

    胡汉兴脸上浮现一抹厉色:「不如干脆直接绑了东方明,逼他供出东方术的藏身之地.」

    「然后呢?再强迫东方术帮我们对付术济会?」孙靖苍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我们真这么做了,那才是真正亲手将人道盟推到了覆灭的边缘。」

    胡汉兴对此很是不解,痛声道:「会长,战事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难道您还任由各山会敝帚自珍?」「破冰需要一个过程,融雪也是同样。」

    孙靖苍耐心道:「人道命途各大山会常年来各自为阵,虽然现在因为外部的威胁而不得不联手御敌,但彼此之间积攒下的恩怨情仇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化解的。」

    「我们现在只完成了第一步的「破冰』,要想进一步让各山会彻底摈弃前嫌、敞开心扉,还要更多的时间。」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怕等到大家终于幡然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不用太过悲观,虎门枢纽这一败,其实已经推著各山会往前走了一大步了。」孙靖苍笑道:「我们期待许久的真正的团结,已经快要来了。」

    团结?    胡汉兴在心头长叹一声。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人道山会当真可能有精诚团结,众志成城的一天?

    在人道盟初建之时,胡汉兴对此还抱有期待,可现在他自己都开始有些不自信了。

    寒风吹拂,院中顽冰反射著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胡汉兴眼神中泛起了迷茫,一股翳色忽然之间爬上了他的眉心。

    「汉兴,「信念』是你这行的关键所在,同时也是我们山河会的立足根基。如果连你都动摇了,那人道的未来又该从何处寻找?」

    老人严肃的话音传入耳中。

    胡汉兴心头猛然一凛,霎时回神,方才惊觉自己刚才已经有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之中,当即沁出了一身冷汗。

    「会长,我」

    「不要担忧太多,汉兴,我们所做的事情,本就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寻找光明,偶尔的彷徨和无措是正常的。」

    「但我们已经成功建立了山河会,组织了人道盟,联手神道和鳞道守住了黎土的半壁江山,足以证明我们前面所有的付出都是有价值,而且是卓有成效的。」    孙靖苍笑容和煦,说道:「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条艰难的长路我们已经走了一大半了,你可千万不能因为一次小小的摔跤,就否定了自己啊。」

    胡汉兴闻言,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眼之时,所有的迷茫全数褪尽,黑色的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坚定。

    「那会长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胡汉兴沉声道:「现在术济会手中的相师团队和主家集团狼狈为奸,咱们在地疆内的处境太过于被动了。如果不能尽快找出解决的办法,其他几处驿道枢纽恐怕都会受到威胁。」

    「术济会这一次可不是打完就跑,而是使出了一套组合拳,现在咱们还没换手,对方的第二拳就已经递到咱们跟前了。」

    孙靖苍缓缓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就在你昏迷期间,术济会已经派人传了话过来,让我们立刻交出礼亲王世泰。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在两个月内不再出手测算人道盟的重要人物。」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胡汉兴冷笑道:「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算无遗漏的说法,这次攻陷了虎门枢纽,刘天罡等人扛了大量的人命因果,不知道要休息多长时间,才能从反噬当中缓过气来。术济会这是不打算白白浪费这段威胁期,准备拿出来交换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啊。」

    孙靖苍点头赞许道:「这一点,你看得很准确。」

    「可他们为什么会想到来换世泰?」胡汉兴眉头紧皱:「难道是满廷方面的要求?」

    「不,他们是在试探咱们到底有没有榨干世泰的价值。」    胡汉兴闻言猛地恍然,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

    万园行宫一战,人道盟斩获的最大战果并非是崔英莲,而是成功俘虏了礼亲王世泰。

    如果现在答应把人交出去,那就从侧面证明世泰已经招了。

    没有了其他的利用价值,人道盟自然才会愿意把世泰拿出来交换。

    对于满廷而言,在被俘虏的那一刻起,世泰的死活就没了任何的意义。

    有价值的只是他到底向人道盟交代了多少东西。

    只有确定了这个问题,满廷才好提前防备,调配地疆内的力量。

    毕竟此前世泰已经有过吐口的行为了,满廷方面是靠著术济会的帮忙,这才成功防守,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现在刘天罡和仇笑痴已经暴露,人道盟方面有了对测算的防范,如果再继续针对满廷下手,那他们无疑会很麻烦。

    「这位亲王的能力虽然不怎么样,但对于老黎人却是忠心耿耿,就连元宝和红花两家都拿他没有太好的办法。而且继续拖下去,他脑子里的情报价值只会越来越低。」

    胡汉兴并不是在表明自己对交不交人的看法,而是在客观分析世泰身上的价值。

    「可如果不给的话,我担心其他委员们会有异议义.」    「汉兴,你不能单纯地去看给还不给,否则便真的被术济会牵著鼻子走了。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笔交易,而是一次威胁和一个陷阱。」

    孙靖苍出言打断了胡汉兴,正色道:「如果我们开了这个头,甚至只是将这件事拿上委员会去讨论,那人道盟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和士气就会遭到巨大的打击。比起一个世泰,这才是术济会真正想要看到的。」

    人道盟从建立之时,便将自己放在了抵抗入侵、保护黎土的位置上。

    这既是原则,也是底线。

    如果人道盟在这件事上有半点的犹豫,那都是一种软弱和退让的表现。

    本就是抵抗者,怎可有任何形式的退缩?

    一旦这么做了,那在各山会成员的眼里,这可就不是一次局部的失利,而是整个人道盟陷入了劣势之中。

    甚至已经到了不得不靠著妥协来换取生存的局面了。

    「算人命只是小计,算大势才是正道。」

    孙靖苍忽然站起身来,昂首凝视著顶上的那轮暖黄色的太阳。

    初春的冷风吹动著他身上的衣裳,却无法撼动他的身形半分。

    光热不避,冷寒不躲。    老人似一根钢钉,牢牢钉死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既然术济会要打,满廷也要跟著掺和,那老夫便一起接了。」

    孙靖苍朗声道:「我准备把帝洪袁的老巢和那贞的龟居一起公布出来,让人道盟诸位都好好看一看,咱们的敌人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现在?!

    胡汉兴悚然一惊,脸色剧变。

    要知道这两处位置可是人道盟手中最大的底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方才到手,一直隐忍不动,就是为了能够在关键时候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现在为了出一口恶气便将其堂而皇之的公布出去,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此前所做的一切?

    「会长,您千万不能冲动啊。」

    胡汉兴焦急道:「虽然这么做是可以让这两家心烦意乱,但除此之外,根本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啊「而且到时候术济会和满廷肯定会全力清查内部的奸细,如此一来,咱们的人可就危险了。咱们此前决心要杀崔英莲,难道不就是为了消除这方面的隐患,保证这些打入敌群的兄弟们的安全吗?」面对急躁不安的胡汉兴,老人依旧神情淡定,轻声说道:「汉兴,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对于我们而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两座洞天,而是它们的主人,帝洪袁和那贞。」

    孙靖苍反问道:「现如今道上人人都知道他们二人藏在老巢之中,如果把你换作是他们,你会一直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始终都被外人觊觎著,随时都可能被重兵突袭的危险之地吗?」    在寻常时期,一座老巢代表著当权者的脸面,轻易不得动弹。

    可在大战来临之时,一个固定不动的藏身之处,无异于就是个活靶子。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一个贼寇和一个婊子?

    胡汉兴依旧不能理解:「可即便他们早已经从老巢躲到了其他的藏身之处,但「洪宪会大帅官邸』和「龙兴洞天』依旧在这两家势力中具有非凡的代表意义,一旦咱们成功将其拿下,那同样可以对他们的士气形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两地很可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著我们找上门去啊。」

    孙靖苍话锋一转:「不过打肯定还是要打的,不然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咱们之前的心血就白白浪费了。不过这个打的人选,不能是咱们,得让其他人来做。」

    胡汉兴一脸茫然:「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汉兴你别忘了,地疆里可不止有他们和我们,还有一群更加恐怖、更加疯狂的存在。」

    孙靖苍微微一笑:「那群老东西对于术济会和满廷可没有半点好感可言,如果他们身上还有一丝人性存在的话,应该不会放过这个出气的机会。」

    「您是说那群被黎主罗甲午赶出黎土的人?!」

    胡汉兴心中巨震,终于看出了这一局的些许关隘。

    「还有,这两处地方都是世泰自己交代出来的,跟我们安插在术济会和满廷中的人可没有任何的关系。」    世泰?

    胡汉兴若有所思,思路一点点清晰。

    「从他落入我们手中的那一天开始,他交代还是不交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而是由我们说了算。」老人笑道:「假如我们对外公布世泰已经成了人道盟的新任委员,你觉得帝洪袁和那贞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我明白了,会长。」

    胡汉兴恍然大悟,兴奋道:「而且我们还可以将帝洪袁帅府位置暴露的事情也推到世泰的身上,如此便能证明满廷其实一直在暗中惦记著术济会。就算帝洪袁本人不在意,他手下的那群骄兵悍将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孙靖苍笑著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

    「好啊,这样一来,这两家还能缩著屁股、夹著裆,强行把四条腿塞进一条裤子里?」

    「老黎人那边如果狗急跳墙,那就更好了,到时候咱们还可以用世泰当成诱饵,打上一场伏击.」胡汉兴越想越是激动,无法再继续安坐,拖著虚弱的身体站了起来,在院中来回踱步。

    「可是」

    忽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孙靖苍:「会长,他们能相信吗?」

    「位置是真的,威胁也是真的,至于其他的,还需要他们信不信吗?真真假假、尔虞我诈,要的就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才最能让人难受。」

    孙靖苍擡手按住了胡汉兴的肩膀,将其强行拉回了椅中。    「今日的太阳很好,不要浪费了。好好休息,以后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你来操心。」

    说罢,孙靖苍不等他回答,便转身朝著门外走去。

    一门之隔,陈长庚已经在街对面等候了许久。

    「事务长情况如何?还好吧?」

    「还不错,而且听完了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的伤势应该能好得更快。他这个老兵痞,向来是无战不欢。」

    孙靖苍打趣了一句,随后说道:「长庚,前期工作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陈长庚神情肃穆,点头道:「会长您放心,虎门枢纽的血债,我会让术济会和满廷用血来偿还。」「记得多要点利息回来,老夫这辈子吃了太多的亏,临到入土了,可不想被人给占便宜了。」老人负手身后,孤身向前。

    东北道东南部的山区之中。

    刘余安在得知人道盟出事之后,已经连续多日无法安眠,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人道盟的支援,那己方最多只能算是一支散兵游勇,再说得难听一点,那就是一群流寇,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首领赵天志却不愿意推迟原有的计划,依旧打算在月底展开对【虚空法界】的袭击。

    这让刘余安感觉很是不安。

    尽管人道盟表明已经跟胡家谈妥,可在刘余安自己看来,这场谈判根本没有任何可信度,不过就是互相利用罢了。    如果没有人道盟持续给予压力,那胡家随时都可能会反水。

    一旦出事,人道盟或许能够承受损失,但他们必然万劫不复。

    念及至此,刘余安再也无法按捺住内心的焦急,踩著厚厚的积雪再一次朝著赵天志的营帐方向走去。刚到门口,刘余安便看见帐门被人从里面掀开。

    走出之人穿著一袭棉布长袍,打扮看著斯文儒雅,但身上却裹著一股浓烈的酒气,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天寒地冻的环境中,味道依旧冲得刘余安皱起了眉头。

    「崔山长慢走,恕在下无法远送。」

    赵天志跟在后方,冲著崔棠歉意一笑。

    崔棠摆手示意无妨:「赵将军太客气了,往后我们两人来往的时间还多,要是次次都要相送的话,那可就没有时间去干正事了。」

    「等日后黎土平定,在下一定会亲自去正南道拜访崔山长,希望届时山长能够赏一杯珍藏的好酒,让在下一饱口福。」

    「那是肯定的,美酒配英雄,方才得味。如果没有将军陪同,那再好的酒也只是真淡如白水。」两人寒暄数句后,崔棠朝著站在不远处的刘余安点头致意,随后便打开了一扇裂隙门户,飘然离去。人走之后,刘余安快步走进营帐内,就见赵天志靠著一根撑帐的立柱,脸上酒红未散,正端一碗温水往嘴里倒去。

    「这位崔山长别的先不说,这酒量倒是大得吓人,要不是我偷摸开堂放了几位仙家出来帮忙,恐怕今天就要被他撂翻在地了。」

    刘余安此刻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提起了炉上的水壶,帮赵尚志将手里的空碗满上。

    「多谢。」    赵天志一边喝水,一边揉著太阳穴。

    「老大,崔棠这次来」

    刘余安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赵天志自然知道他找来的目的,说道:「他是来告诉我们,人道盟接下来会有一些大动作,暂时帮不上咱们的忙,所以建议咱们稍安勿躁。不过要是我们执意要打,他们也是支持的,」

    「支持?人道盟现在自顾不暇,他们拿什么支持?」

    刘余安急道:「老大,真不能冲动啊.」

    赵天志吐出一口酒气,摇头道:「不是我冲动,而是不得不打啊,而且还要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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