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钟鸣，集会启（3K）

    「霍兰————

    罗兰瞥了眼身后那因气愤而面色依旧泛红的年轻法师，无奈地压低声音。

    即便以他此刻的心境，回想著方才霍兰那番天花乱坠的说辞，仍感到一丝微妙的窘迫。

    「我可不知道咱们这个——破晓余烬」，什么时候在这附近有了如此了不得的影响力」。

    他的语气带著轻微的调侃与提醒。

    「你就不怕他知道真相后愤然离去，甚至因为这番羞辱而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吗？」

    他原本觉得霍兰跳脱的性格与加尔维斯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能活跃气氛、言语生动的类型。

    但现在看来————

    至少那位吟游诗人虽然喜欢夸大其词，却似乎不擅长，也不屑于做这种近乎「坑蒙拐骗」的勾当。

    「哈！鲁道夫！」

    霍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脸上得意之色未减，棕色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

    「有你在，咱们冒险团声名远扬那还不是迟早的事？我这叫——提前预支一点未来的声望！」

    他顿了顿，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正垂著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埃利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讥诮「至于报复？嘿！」

    他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混迹底层多年摸透人心后的笃定。

    「我当年在教会里，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宴席和所谓上流」场合，可见过太多这种出身不错、

    自诩高贵的年轻面孔了。」

    「他们把承诺」、名誉」、体面」这些东西，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重，只要话赶话，把「道义」的帽子给他扣实了，再给他一个看似「体面」的偿还方式————」

    他朝埃利斯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轻快。

    「这家伙，只要今天点了这个头，答应了用为团队效力」来抵债，那套无形的枷锁就算套牢了。」

    「以后哪怕他再憋屈、再后悔，只要他还自认是个信守诺言的体面人」，就决计拉不下脸来反悔，更别说背后捅刀子了，那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所以啊，放心吧伙计，这条船，他上了，就别想轻易下去咯！」

    看著眼前牧师那副将人心拿捏于股掌、还颇为自得的模样，罗兰沉默了片刻。

    一个有些「胆大妄为」，甚至近乎亵渎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位以光明、智慧与秩序著称的洛山达，在无尽岁月中挑选了无数代行其意志的「圣光行者」————

    究竟是基于怎样的判断，才会将神眷赋予霍兰这样————

    一位人物？

    「算了————」

    再度瞥了眼身后那沉默不语、仿佛仍在消化方才一切的棕褐发青年，罗兰轻轻叹了口气，将无奈压回心底。

    之前两人的对话节奏太快，他几乎插不上嘴。

    当埃利斯最终带著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僵硬点头，应允了霍兰那套「加入抵债」的说辞时，罗兰确实上前劝阻过，直言那不过是霍兰的玩笑与话术，不必当真。

    然而正如霍兰所料，这位名为埃利斯的年轻法师骨子里有种近乎迂腐的执拗。

    他苍白著脸，灰蓝色的眼睛里闪动著被刺痛的自尊与某种奇异的、自我说服般的「原则性」，坚持认为既然「协议」已达成，就必须履行。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维护他仅剩的、名为「信誉」的遮羞布。

    几次劝说无果后，罗兰也只能作罢。

    「都说了不用担心，鲁道夫。」

    霍兰见状，志得意满地拍了拍罗兰的肩膀，显然对自己这番「操作」颇为自得。

    他话锋一转，棕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正事上。

    「现在人也找到了，东西的来历也问了个大概————虽然看起来，你没得到最想要的答案，那么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不如...。。」

    他顿了顿，语气逐渐染上熟悉的、充满憧憬的兴奋。

    「咱们去灰岩城」瞧瞧？那地方离林叶镇不算太远，但确实这片三不管地带上真正说得上话的核心」！」

    「那里的冒险者协会规模可不是这种乡下黑市能比的，高阶委托、稀有情报流通得快！咱们去接几个像样的任务，既能磨合队伍，又能打响咱们「破晓余烬」的名头！怎么样？」

    听到「灰岩城」和「冒险者协会」，罗兰心中微动。

    他并非在意霍兰口中的「打响名号」，而是想到了更多。

    一个规模更大、消息更灵通的枢纽，无疑更有可能打探到关于艾薇儿他们下落的蛛丝马迹，甚至————

    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与「时间紊乱」相关的流言或记录。

    这比盲目地在这处小城镇摸索要强得多。

    「可以。」

    罗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去灰岩城看看也好，不过在此之前————」

    罗兰环视著周围光影交错、堆满各式各样货物的摊位，开口说道。

    「既然现在手头还算宽裕，我们或许该添置些必要的补给和装备。」  

    虽然【身即武】的造诣让罗兰能够以万物为刃，甚至驱使己身为兵，但其所能激发的威能，终究难以媲美一柄真正为战斗而生的精良武器。

    此刻身处黑市，或许能有机会寻得合用的兵刃。

    抱著这样的念头，罗兰几人开始在拥挤的摊位间穿行寻觅。

    然而，遍寻整个喧闹嘈杂的交易区后，罗兰却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称心如意的武器。

    倒并非此地货物粗劣.

    各式闪烁著微光、带有简易附魔的刀剑长矛可谓琳琅满目。

    霍兰更是毫不客气地将自己身上那套近乎破烂的皮甲与钉头锤换了个遍，此刻正得意地调整著新护腕的皮带。

    但能与「辉月」相提并论，哪怕是稍逊一筹的利器，却是一件也无。

    其余那些看似锋锐或坚固的武器，在罗兰以指尖悄然灌注一丝斗气测试时，反馈回的承压感却令人失望。

    恐怕在他的战斗强度下，无需几次激烈交锋便会崩裂损毁。

    「实在不行————」

    再度将一柄镶嵌著粗劣火焰符文、标价不菲的长剑放回摊位，罗兰心中思忖。

    或许只能购买一些基础原料，再设法寻个能用的锻造工坊，亲手打制一件。

    但合适的材料————

    他目光扫过那些标著「精炼铁」、「黑钢」的金属锭，眉头微蹙。

    秘银这类高阶导魔金属，即便在这个时代，似乎也同样罕见且价值不菲，在这外围黑市更是难觅踪影。

    正当他为此暗自皱眉时，旁边传来了霍兰那带著炫耀意味的、拔高了的声音。

    「嘿，小子！别光站著啊！」

    霍兰拍了拍腰间崭新的带鞘匕首，又得意地展示了一下手臂上带有简易强化符文的护腕，对著身旁面色依旧不佳的埃利斯说道。

    「不去挑几件合用的？放心，不用你掏那干瘪的钱袋，咱们慷慨的团长大人会负责的！这可是团队福利！」

    「哼！」

    埃利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嗤笑，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鄙夷。

    尽管被迫同意了荒唐的「抵债入伙」，但他对霍兰这位前牧师的观感显然已跌至谷底。

    「施法者所需的武装，与你们这些依赖钢铁利刃的粗陋之人截然不同。」

    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淡与优越感。

    「我们依仗的是知识、是精准操控的魔力，以及————与之共鸣的媒介。」

    「而一件合格的共鸣媒介，也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法杖」，其制作涉及材料学、符文嵌刻、元素导引与灵性调和，绝非路边铁匠铺里敲打出来的铁片可比。」

    他环视周围那些堆满武器的摊位，眼神中的不屑更加明显，仿佛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破铜烂铁「至于这里贩卖的东西？恐怕连最基础的导魔稳定性都无法保证，徒有其表。」

    「哦！我懂了！」

    霍兰拉长了音调，棕色的眼睛里闪著恶作剧般的光芒，他凑近一步，故意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几人都能听见。

    「所以——咱们尊贵的法师老爷，是因为弄丢了学院发的漂亮小棍子，现在连个替代品都找不到，只能空著手干瞪眼，对吧？」

    「你！」

    埃利斯苍白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是苍蓝之誓」！是经过十三道工序淬炼、嵌合了静谧湖泊」符文组的优秀制式法杖！」

    「它的价值——它的工艺——根本庸俗的钱币能够衡量的！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显然霍兰的戏谑精准地戳中了他某个痛处。

    罗兰没有回头理会身后那又一次升腾起的、充满幼稚火药味的争执。

    自光最后一次扫过眼前摊位那些闪烁著各色微光、却无一件能入眼的武器，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此行在武器方面是难有收获了。

    他正打算招呼众人离开这气味混浊的矿坑黑市，返回地面再从长计议时.

    「铛！」

    一声悠扬、清越，仿佛自矿坑最深处传来，又似直接在脑海中鸣响的钟声，毫无征兆地涤荡开来。

    声音并不洪亮，却带著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集市所有的嘈杂喧哗。

    紧接著，一个冰冷、漠然、分辨不出性别与来源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个身处黑市中的人的耳畔，清晰地响起。

    「暗月之时已至，无关者，请即刻离场，持印者，可循光而行。」

    随著这声宣告，矿坑内那些原本稳定或摇曳的普通光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浸染，迅速暗淡、

    熄灭。

    唯有少数几个特定的、绘制著特殊标记的区域或通道入口，骤然亮起了幽冷如月华的苍白光芒，如同在昏暗中指引方向的苍白路标。

    集市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大部分的摊主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收拾货物。

    那些闲逛、挑选的顾客们也纷纷收敛表情，快速而有序地朝著矿坑出口方向移动，窃窃私语声汇成一股紧张的潮流。

    与此同时，另一些身影，数量不多，但气息明显更为凝练或隐秘，则从各个角落走出，默不作声地朝著那些亮起苍白光晕的入口汇聚而去。

    整个废矿坑黑市，在短短几十次呼吸内，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筛选与分流。

    一种隐秘的氛围，随著幽冷的光芒，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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