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续2 海棠花开
学堂开课三月,转眼已是深秋。
夜郎府后山的枫叶红透了,远远望去,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院子里已经响起朗朗书声——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花痴开亲自编的《赌术基础要义》。
“赌者,道也。非争强斗胜之道,乃明心见性之道……”
三十多个孩子端坐在蒲团上,跟着先生一字一句地念。最小的那个叫二狗,才七岁,是山下王屠户的儿子,念到“明心见性”时舌头打结,硬是念成了“明心见命”,惹得旁边的孩子偷笑。
花痴开负手站在堂前,不笑,也不斥责。等孩子们念完了,他才慢悠悠开口:“二狗,你知道‘明心见性’是什么意思吗?”
二狗挠挠头,老实地摇头。
“那你念错了,知道错在哪儿吗?”
二狗还是摇头。
花痴开走下讲台,来到二狗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你念成‘明心见命’,其实也不算全错。见性,是看见自己的本心;见命,是看见自己的命运。这两者本就相通——心若不明,命就由不得自己。心若明了,命就能握在自己手里。”
二狗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花痴开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去,把这段话抄十遍。抄完来找我,我教你一个好玩的东西。”
二狗眼睛一亮:“什么好玩的东西?”
“骰子。”花痴开眨眨眼,“但不是教你怎么赌钱,是教你怎么听出骰子里面的‘心’。”
二狗欢呼一声,抱起书册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脆生生地问:“先生,骰子也有心吗?”
“有。”花痴开认真道,“万物都有心。石头有心,所以能铺成路;水有心,所以能流成河;骰子也有心,所以能告诉你——掷骰子的人,想要什么。”
二狗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用力点头,然后一溜烟跑了。
堂上其他的孩子都露出羡慕的眼神。他们都知道,先生说的“好玩的东西”,一定真的很好玩。
小七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等孩子们散了,他才慢悠悠走过来,在花痴开身边坐下。
“公子,你现在越来越像教书先生了。”
“我本来就是教书先生。”花痴开接过小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倒是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在教‘识人术’吗?”
“那几个小子太笨。”小七撇嘴,“教了三天,连最基本的‘笑里藏刀’都分不清。我让他们下山赶集,去观察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看看能不能从表情里看出谁在骗秤。”
花痴开失笑:“你倒是会偷懒。”
“这叫实践出真知。”小七得意洋洋,随即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公子,昨天有人来找秦前辈。”
花痴开眼神一动:“什么人?”
“两个中年人,看打扮像是有钱人家的管事。说是慕名而来,想请秦前辈去他们家‘看局’。”小七顿了顿,“秦前辈没答应,把人打发走了。但那人临走时,留了个地址。”
花痴开沉默片刻,问:“什么地址?”
“青城。”小七道,“青城最大的赌坊‘不夜天’。”
花痴开放下茶盏,望向远处的枫林。
青城,他听说过。那是花夜国北方的赌城,规模仅次于当年“天局”总部所在的“天阙城”。城中有赌坊上百家,最大的就是“不夜天”,据说日夜灯火通明,从来不曾熄灭。
“不夜天”的主人,人称“金三爷”,是北地赌坛的霸主。此人行事低调,从不参与赌坛纷争,却能在这乱世中守住一方基业,绝非等闲之辈。
“公子担心什么?”小七问。
花痴开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秦前辈既然不答应,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去查查那个地址,看看有没有什么蹊跷。”
小七应了,起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公子,夫人让我转告你,晌午记得回去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
花痴开心中一暖,点点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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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花痴开回到内院。
菊英娥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进来,头也不回地说:“先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花痴开依言洗了手,坐在桌边等着。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酱黄瓜、腌萝卜、炒花生米,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中间一个大碗,盛着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菊英娥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是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尝尝这个。”她在儿子对面坐下,“今早阿蛮从山上挖的野菜,说是她老家那边常吃的,叫什么‘长寿菜’。我瞧着新鲜,就炒了一盘。”
花痴开夹了一筷子,入口微苦,回味却甘。他点点头:“好吃。”
菊英娥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对了,学堂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花痴开喝了一口汤,“孩子们都挺用功的。”
“那就好。”菊英娥顿了顿,轻声道,“我今天去看了你爹。”
花痴开手中的筷子停了停。
菊英娥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城外的山脚下,我给他立了个衣冠冢。没什么排场,就一块石碑,一棵松树。碑上就写了几个字:花千手之墓。”
花痴开沉默着,慢慢放下筷子。
“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追查他的死因,替他报仇。”菊英娥看着儿子,眼中有些许心疼,“现在仇报了,也该让他入土为安了。”
“娘……”花痴开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抬手制止。
“你不用解释,我都懂。”菊英娥笑了笑,“你爹这个人,一生痴于赌,最后也死于赌。他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你还在我肚子里。那时候我想,这孩子千万别像他爹,一辈子被赌给困住。”
她伸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可你现在,还是走上了这条路。我一开始很担心,怕你步他的后尘。但现在我不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你走的路,和他不一样。”菊英娥认真地看着儿子,“你爹是被赌术困住的人,而你是驾驭赌术的人。这中间的差别,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花痴开心中一热,反握住母亲的手。
“娘,等学堂再稳定一些,我带您去那个衣冠冢看看。”
菊英娥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笑容却格外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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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花痴开独自去了后山。
枫林深处,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是他这些日子常来的地方。坐在石上,可以俯瞰整个夜郎府,也可以看见远处连绵的群山。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万象局”的图谱——不是原本,是他后来手抄的一份。原本已经交给了秦策,但这一个月来,他只要有空,就会拿出这份手抄本研读。
天公的批注,越到晚年越是深邃。年轻时的他,批注多是关于赌术的变化、杀招的精妙;中年以后,批注渐渐转向人心、转向天意;到了晚年,那些批注已经很少涉及具体的赌术,更多的是困惑与反思:
“今日复盘,方知当年那一手,本是杀招,却成了败笔。非术不精,乃心不正。”
“赌到极致,对手即是自己。胜人易,胜己难。”
“这些年来,我问过无数次:天是什么?今日忽然想,或许天就是那个永远赢不了的人。因为那个人,其实就是另一个自己。”
“若能重来,宁愿不曾创此局。此局虽穷尽万变,却唯独漏了那不变的一颗心。心若不变,万变皆空;心若变,不变亦万变。”
花痴开看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见天公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对着这卷图谱,一边复盘,一边自问。
他想起那八日八夜的赌局,想起天公最后倒下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释然,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激。
或许,天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花痴开头也不回,就知道是谁。
“秦前辈,您怎么来了?”
秦策走到他身边,也在青石上坐下。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精神依然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来谢你。”秦策道。
“谢我?”
“谢你没把那卷图谱毁掉,也没据为己有。”秦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卷原版的“万象局”图谱,“我今天又看了一遍,看懂了一些以前没看懂的东西。”
花痴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秦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知白这孩子,我收了三十年,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他。”
他翻开图谱,指着其中一处批注:“你看这里——‘心若不变,万变皆空’。这句话,我以前以为是他的遗憾。今天才看懂,这是他最后的领悟。”
“什么领悟?”
“他穷尽一生想与天斗,以为自己算尽天机,就能胜天半子。但最后他发现,天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去斗。”秦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穿透力,“天就在那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你赢也好,输也好,天依然是天。你所谓的‘与天斗’,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与自己斗。”
花痴开心中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破了。
“所以他说,‘心若不变,万变皆空’。”秦策合上图谱,“变的是赌术,是局势,是对手,是千千万万的外物。但只要心不变,这一切变化,终归都是空的。反之,心若变了,就算不动一手一子,也已经输了。”
他转头看着花痴开:“你最后那一手‘痴心’,之所以能赢,不是因为那一手有多精妙,而是因为落那一手时,你的心是定的。知白败给你,不是败在赌术上,是败在那份‘定’上。”
花痴开怔怔听着,良久无言。
风从山间吹过,卷起几片红叶,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身边。
“前辈,那您说,什么是‘定’?”花痴开问。
秦策笑了:“这要问你自己。你落那一手时,在想什么?”
花痴开闭上眼睛,回想那一刻。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师父的教诲,母亲的等待,小七和阿蛮的陪伴。他在想那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生死,经历过的悲欢。他在想,无论输赢,都要回家。
他睁开眼睛:“我在想,我不是一个人。”
秦策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这就是‘定’。不是不动如山的那种定,是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知道无论外面怎么变,总有一些东西不会变。有这份知道在,心就不会乱。”
他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落叶:“你比知白幸运。他太早失去了这些东西,所以一辈子都在找。而你有,所以你能赢。”
花痴开也站起身,望着远处的群山。
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夜郎府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隐约可以看见厨房的方向,母亲应该又开始忙活晚饭了。
“前辈,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花痴开问。
秦策想了想,笑道:“留下来,帮你教几个学生。我这一辈子,教了不少徒弟,但真正教懂的,没几个。你这学堂的宗旨,合我心意。我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教出几个真正懂‘赌’的人。”
花痴开心中一喜,躬身一礼:“前辈肯留下来,是学堂的福气。”
秦策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不夜天’的事,你知道吗?”
花痴开点头:“小七跟我说了。前辈不想去,就不去。这边没人会逼您。”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策沉吟道,“那两个来人,我认得。他们是‘不夜天’的管事,一个姓周,一个姓吴。以前见过几面,算是点头之交。但他们这次来,不是请我去‘看局’,是请我去‘救命’。”
“救命?”花痴开眉头一皱。
“金三爷病了。”秦策道,“不是一般的病,是赌病。”
赌病,是赌坛的术语。指的不是因为赌博引起的病,而是只有顶尖赌手才会患上的一种奇症——每次下注时,心跳会骤然加速,血脉贲张,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当场昏厥。据说这是长期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下,心脉受损所致。无药可医,唯一的办法就是戒赌。
但金三爷是“不夜天”的主人,一辈子都在赌中过活,如何戒得?
“他们想请我去,是希望我能用赌术帮他稳住心脉。”秦策叹了口气,“但这个病,一旦发作,根本不是外人能帮的。我去,也是白去。”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问:“前辈,您想去吗?”
秦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是说……”
“如果您想去,我陪您走一趟。”花痴开道,“就当是出去游历一趟,也让学堂里的孩子们见识见识,真正的赌城是什么样的。”
秦策怔了怔,随即笑了:“好小子,你是想去看看‘不夜天’的门道吧?”
花痴开也笑了,没有否认。
这些日子,他虽然安心在学堂教书,但心里总有一丝牵挂——天公死后,“天局”虽已瓦解,但那些被“天局”操控的赌坛势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真的就彻底消失了吗?
“不夜天”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找秦策,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他必须去看看。
“那好。”秦策一拍大腿,“三天后出发。我正好也想见见金三爷,认识三十年了,还没好好聊过。”
两人并肩下山。走到半路,花痴开忽然问:“前辈,您说金三爷这个赌病,会不会是人为的?”
秦策脚步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花痴开摇摇头,“只是随便问问。”
但秦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来不会“随便问问”。
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夜郎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深秋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三天后,他们就要启程去那个不夜之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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