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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续1 赌神归去来


天光大亮时,摘星楼上只剩花痴开一人。

夜郎七带着天公的遗体先行离去,说是要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安葬。临走时,这位素来寡言的老人难得多说了一句:“他在悬崖下找过我三十年,我送他最后一程,也算是全了这场师兄弟的缘分。”

小七和阿蛮被花痴开支使下山,去采买补给。他知道,这两个跟了他多年的伙伴,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累极。八日八夜的赌局,他们虽未上场,却比任何人都紧张——守在楼下的每一刻,都是在用命熬。

此刻楼顶只剩他一人,独对那盘残局。

晨光透过水晶屏洒落,将棋盘上的黑白子镀上一层金边。天公呕出的那口鲜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驳,落在玉质棋盘上,竟像是棋局的一部分——这世间,终究没有任何赌局能真正脱离人心,脱离生死。

花痴开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枚最后落下的黑子。

“痴心”。

他给这一手起的名字。

其实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这一手落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他只是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幼时在夜郎府,师父罚他面壁思过,他却偷偷看蚂蚁搬家;想起第一次伪装身份去赌场,被一个老千识破,差点丢了性命;想起与小七在荒山野岭躲雨,两人分吃一个冷馒头的夜晚;想起母亲菊英娥看见他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这些记忆与赌术无关,与胜负无关,却在那一刻全部涌上心头,汇成那一手棋。

人心即天意。

他信这句话。

“公子。”

一个声音从楼顶入口传来。花痴开回头,看见小七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刚在山下遇到的驿使,说有您的信。”小七递过来,“是……是夫人的笔迹。”

花痴开心中一动,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痴儿:

见字如面。

你离家的这些日子,我在院中种了一株海棠。原以为北地苦寒,海棠不易成活,不想今早起来,竟见它开了花。

花开得极小,只有三朵,却是鲜红鲜红的。我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你小时候最爱吃海棠糕,每次吃完都要舔手指。那时我便想,只要这痴儿还在,日子就总能过下去。

如今你已长大,能独当一面,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没什么可叮嘱的,只盼你记得:无论输赢,都要回家。

娘在夜郎府等你。

花痴开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幼年时,母亲被迫将他托付给夜郎七,临别时也是这样短短的几句话:痴儿,无论怎样,都要活着。娘等你。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公子?”小七见他不语,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信上说什么?”

花痴开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笑道:“说家里的海棠开了。”

小七一愣,随即也笑了:“那咱们赶紧回去,我也想吃海棠糕了。”

花痴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盘棋局。晨光中,黑白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这八日八夜的惊心动魄。他忽然弯下腰,将那枚染血的“天公”白子拾起,揣进袖中。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楼顶入口。

“走,回家。”

---

三人下山时,已近晌午。

摘星楼所在的山唤作“天阙山”,据说是古时一位帝王封禅之地。山势陡峭,石阶千级,来时他们连夜攀登,不曾细看;此刻归去,日光朗朗,山间草木尽收眼底,倒别有一番滋味。

走到半山腰,阿蛮忽然停住脚步,竖起耳朵。

“有人。”她简短道。

小七下意识护在花痴开身前,手已按上腰间软剑。但花痴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无妨——他已感应到来人的气息,没有杀意。

果然,转过山道,前方一片松林边,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虎背熊腰,一个文士打扮,腰间都别着赌具——不是寻常的骰盅牌九,而是只有顶尖赌手才用得起的“天蚕丝帕”和“寒玉骰”。

“花公子。”老者抱拳行礼,声音清朗,“老夫姓秦,单名一个‘策’字。这两个是我的徒弟,一个叫铁牛,一个叫柳青。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了。”

花痴开微微眯眼。

秦策。

这个名字他听过。二十年前,此人曾是赌坛“四绝”之首,号称“算无遗策”。后来不知何故突然隐退,从此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于仇家之手,有人说他被“天局”囚禁,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

“秦前辈在此等候,不知有何指教?”花痴开问。

秦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枚与花痴开袖中那颗一模一样的白子。

“老夫受故人之托,来收一样东西。”

花痴开心中一动,取出那颗染血的白子:“这个?”

秦策点头,接过白子,凝视良久,轻叹一声:“知白这孩子,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前辈认识天公?”

“何止认识。”秦策抬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此言一出,小七和阿蛮都露出震惊之色。花痴开却似乎早有预料,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老人。

“三十年前,我传他赌术,教他人心,望他能成为赌坛的一代宗师。”秦策缓缓说道,“但我忘了告诉他一句话——赌术可以算尽,人心却算不透。他天资太高,悟性太强,偏偏又太想证明自己。结果一步错,步步错。”

他将那颗白子收入袖中,转向花痴开:“你最后那一手‘痴心’,落得很好。不是好在这一手的精妙,而是好在落这一手时的心境。知白输给你,不冤。”

花痴开沉默片刻,问:“前辈来此,只为取回这颗棋子?”

“也是来还一样东西。”秦策示意身后那个文士打扮的徒弟上前。柳青双手捧着一只檀木匣,恭恭敬敬地递到花痴开面前。

“这是知白临终前托人转交给老夫的,说是若他输了,便把这匣子交给赢他的人。”

花痴开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一看,竟是“万象局”的全本图谱——不是天公在赌局中使用的那一套,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版本,每一手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从年轻时的劲健到晚年时的苍老,跨越了整整三十年。

“这是他毕生的心血。”秦策道,“他说,若能遇见一个真正懂‘人心即天意’的人,便把这图谱传下去。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个人,想过与天斗,最后却输给了人心。”

花痴开捧着那卷绢帛,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天公斗了八日八夜,彼此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但此刻,捧着这卷用三十年光阴写成的图谱,他忽然明白——天公恨的不是他,恨的是自己这三十年来的执念。而他花痴开,不过是那面照出执念的镜子。

“前辈。”花痴开抬起头,“我想把这图谱留在您这里。”

秦策微讶:“为何?”

“因为您比我更懂他。”花痴开将绢帛放回匣中,“而且,我有个私心——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万象局’里。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去守护。”

秦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愈浓。他接过匣子,郑重道:“好。老夫会为它找一个合适的传人。至于你——”他顿了顿,忽然笑道,“听说夜郎府的厨子做海棠糕是一绝,不知老夫可有这个口福,去讨一碗吃?”

花痴开一怔,随即大笑:“前辈若肯赏光,晚辈求之不得。”

一行人说说笑笑,继续下山。阿蛮走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小七的衣袖,低声道:“那个老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小七撇嘴:“废话。‘算无遗策’秦策,赌坛四绝之首,能不厉害吗?”

“那他为什么要跟我们回去吃海棠糕?”

小七想了想,认真道:“大概是馋了吧。”

阿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三日后,夜郎府。

远远望见府门时,花痴开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离家不过月余,却仿佛隔了半生。门口那两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石阶上蹲着个打盹的老兵,听见马蹄声,揉揉眼睛站起来,待看清马上的人,顿时咧开嘴笑了。

“公子!公子回来啦!”

这一嗓子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片刻间,府门大开,呼啦啦涌出一群人——管家、厨娘、丫鬟、护卫,还有几个在府中帮闲的熟面孔,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花痴开翻身下马,还没站稳,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公子瘦了!”

“公子黑了些,不过精神好!”

“公子您不知道,夫人天天念叨您……”

花痴开被簇拥着往府里走,一路走一路应着七嘴八舌的问话。走到二进院子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院子中央,一棵新栽的海棠树正开着花。

花确实开得极小,只有三朵,却是鲜红鲜红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海棠树下,一个中年妇人静静站着,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花痴开的脚步停住。

那是他母亲菊英娥。

二十多年来,他们母子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数月。每一次见面,都是匆匆来去,聚少离多。但每一次,母亲都是用这样的笑容迎他——仿佛他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娘。”花痴开喊了一声,喉头有些发紧。

菊英娥点点头,走上前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又看了看他的脸,轻声道:“瘦了些。回头让厨房给你炖只鸡。”

“好。”

“海棠开花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喜欢吗?”

花痴开看着那三朵小小的红花,又看看母亲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点点头,用力道:“喜欢。”

菊英娥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等待与期盼。她拉起儿子的手,轻声道:“走,进屋去。娘让人做了你爱吃的海棠糕,还是那个老方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合,肯定合。”

母子俩并肩往正屋走去。身后,小七和阿蛮对视一眼,都笑了。

秦策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他还年轻,妻子还活着,儿子才刚会走路。后来,一切都变了。

“秦前辈。”小七走过来,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跟我来,客房已经备好了。晚些时候,我让人把海棠糕给您送过去。”

秦策点点头,跟着小七往里走。走过那棵海棠树时,他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那三朵小红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前辈?”小七回头。

秦策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

是夜,月明星稀。

花痴开独自坐在后院的小亭中,面前摆着一碟海棠糕、一壶清茶。海棠糕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和豆沙的香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赶路。先是追查父母的线索,然后是复仇,然后是“天局”,然后是那八日八夜的赌局。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上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脚步声响起,菊英娥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汤,暖暖胃。”

花痴开接过碗,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炖得刚刚好。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在月光下的侧脸,忽然问:“娘,这些年,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菊英娥沉默片刻,轻声道:“想你的时候,就看看月亮。想着你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心里就好受些。”

花痴开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

“你爹刚走那会儿,我天天想死。”菊英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不敢死。你还在襁褓里,我死了,你怎么办?后来把你托付给你师父,我又想死,但又怕你长大后问起娘是谁,没人能告诉你。”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再后来,听说你开始闯荡赌坛,我又不敢死了。我得活着,万一你有个闪失,我还能去给你收尸。”

花痴开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抬手制止。

“别觉得这话晦气。当娘的,就是这么想的。”菊英娥笑了笑,“好在,你争气。不但没让我去收尸,还把那些仇人一个个都收拾了。我每次听到你的消息,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害怕。高兴的是你有出息,害怕的是你走的路太险。”

“现在好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娘不拦你。只要记得,累了就回来,娘在这等你。”

花痴开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月亮渐渐升高,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

“娘。”花痴开忽然开口,“我想在府里办个学堂。”

菊英娥微讶:“学堂?”

“嗯。不是教四书五经的那种,是教赌术的学堂。”花痴开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但不是教怎么赢钱,而是教怎么识破骗局、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赌桌上守得住本心。”

他想起天公的“万象局”,想起那些年见过的因为赌博而家破人亡的人,想起那些被“天局”操控的赌手。

“我想让这世上少一些被赌术所害的人。”他说,“真正顶尖的赌术,不应该只用来争强斗胜,更应该用来守护。”

菊英娥看着儿子,眼中满是骄傲。她点点头:“好。你想做,就去做。娘给你做饭。”

花痴开笑了,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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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花痴开把办学的想法告诉了夜郎七。

夜郎七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教了你二十年,总算没白教。”

这就是他最高的赞赏了。

小七和阿蛮听说了,都嚷着要当先生。小七要教“识人术”——这是他混迹江湖多年的看家本领;阿蛮要教“熬煞”的基本功——她那身惊人的意志力,足以让任何学生吃够苦头。

秦策听说后,也表示愿意留下来帮忙。他说,教了一辈子赌术,到最后才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不输。这学堂的宗旨,正合他的心意。

消息传开后,夜郎府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附近村镇的人家,听说这里要办学堂教赌术,纷纷把孩子送来。有些是真想学门手艺,有些是家里管不住,想让先生帮忙管教。花痴开来者不拒,只是定了一条规矩:入学之前,每个孩子都要签一份“守心契”——承诺所学之术,只用于自保与助人,绝不用于害人。

然后是赌坛的一些故交旧识,听说花痴开开了学堂,都来捧场。有的送银子,有的送书籍赌具,有的干脆自己也留下来当客座先生。一时间,夜郎府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三个月后,学堂正式开课。

开课那天,花痴开站在院子里,对着台下三十多个学生,只说了三句话:

“我教你们的,不是怎么赢钱。”

“是怎么不输给自己。”

“记不住这两句的,现在就可以走。”

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学生离开。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菊英娥,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悄悄擦了擦眼角。

夜郎七站在她身旁,忽然开口:“这孩子,比他爹强。”

菊英娥点点头:“是啊,比他爹强。”

远处,新栽的海棠树又开了几朵花,红艳艳的,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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