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镇山沉默着坐回主位，脸色有些沉郁。

又坐了一会儿，谢无烬便以休息为由，带着苏即墨告退。

离开正厅一段距离，苏即墨才压低声音，疑惑问：“父亲怎么那么重视福伯，仅仅因为他是府中老人？”

谢无烬：“不止。是因为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嗯。大概十五年前，父亲时任边军副将，在一次押送军饷途中，遭遇了精心设计的伏击。对方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就是要父亲的命。混战中，一支淬毒的冷箭直射父亲后心，是福伯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

苏即墨倒吸一口凉气。

“那箭毒性猛烈，福伯当场重伤濒死。父亲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带人拼死突围，将他送回大营，又动用了当时军中仅存的几颗保命圣药，才勉强吊住他一口气。后来虽然救活了，但毒素侵染经脉脏腑，武功尽废，人也如同老了二十岁，留下了咳疾和腿脚不便的病根。”谢无烬缓缓道，“自那以后，福伯便是父亲最信任的心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甚至超过了一些族人。”

难怪……

“但这恩情，未免太‘恰到好处’。”苏即墨眼神锐利起来，“一次伏击，恰好需要他舍命相救？救完之后，恰好武功尽废但保住了性命和神智，从此深得信任，稳居谢府核心？无烬，你不觉得，这像是一场……完美的投名状吗？”

谢无烬脚步微顿，眼底寒光一闪：“我也怀疑过。但父亲对此事深信不疑，而当年这件事的参与者如今已经差不多离世，伏击者好像是流寇，事后都被诛杀，线索也就断了。”

“流寇？”苏即墨嗤笑，“能策划直指副将级别将领，事后又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会是流寇？不过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潜伏多年，所求必定极大。刚刚我只是小小的试探了一下，结果他反应那么大，恐怕也是做给父亲看的苦肉计，加深父亲的愧疚。”

“没错。”谢无烬颔首，“我得想办法，从父亲那里套取更多当年的细节。”

书房内，檀香袅袅。

谢镇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边防舆图，见谢无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回来了？有事？”

“父亲。”谢无烬行礼后，在下方椅子上坐下，“方才正厅，福伯突然不适，可是旧伤又发作了？儿子见他脸色实在不好，有些担心。”

谢镇山放下舆图：“李郎中已去看过了，说是积年旧疾，加上近日劳神，引发气血不畅，静养即可。你有心了。”

谢无烬顿了顿，继续道：“我近日听闻一些旧事，关于当年伏击，心中有些疑惑，当年那些流寇的来历，事后可曾追查到底？有没有漏网之鱼，或是背后指使？”

谢镇山的脸色陡然一沉，“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无烬，你如今该做的，是好好将养身体，重整旗鼓，将来继承谢家军，为国效力，而不是纠缠这些陈年旧账，更不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意有所指，“听信些妇人之言，对府中忠心耿耿的老仆心生猜忌！”

“父亲，我只是觉得……”  谢无烬试图解释。

“觉得什么？”谢镇山打断他，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不悦，“觉得福伯可疑？因为他今日在即墨面前‘恰好’摔倒？无烬，你是我谢镇山的儿子，该有明辨是非的眼力和胸襟！莫要因为娶了妻，便失了分寸，被内宅小事和枕边风搅乱了判断！”

谢无烬下颌线骤然绷紧：“父亲，此事与即墨无关。是儿子自己觉得蹊跷。福伯对谢家确有恩，但恩情与忠心，并非不可并存于疑点之下。儿子只是希望能查个明白，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谢镇山嗤笑一声，忽然咳嗽起来，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抬手制止了谢无烬欲上前搀扶的动作，缓了几口气，才沉声道：“我看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忘了刀枪无眼的战场，也忘了什么是过命的交情！福伯当年为我挡箭，命都差点没了，你还在这里怀疑他？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心思！谢家如今需要的是稳定，是上下齐心，而不是内讧猜疑！”

他看着谢无烬紧绷的脸，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一丝失望：“无烬，我知你如今身体大好，又得娇妻在侧，难免心思活络。但你要记住，你肩上是谢家的未来，是万千将士的性命！娶苏氏，本也只是为了你的身子，为了谢家香火和军中稳定。如今你该把心思放回正途，重拾武艺兵书，莫要终日沉溺温柔乡，被些玄乎其玄的东西迷了眼，连基本的忠奸都辨不明了！”

谢无烬胸口起伏，郁气和怒意交织，却碍于孝道和对父亲身体的担忧，生生压了下去。他看着父亲因咳嗽和激动而泛红的脸，终是转了话题：“父亲咳得厉害，可让郎中仔细诊过？不如让即墨来看看，她的医术一向……”

“不必！”谢镇山断然拒绝，“一点风寒罢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谢无烬彻底明白了。

父亲对福伯的信任坚不可摧，而对苏即墨则是利用价值达成后的疏远，甚至还有戒备。

他不再多言，起身行礼：“儿子明白了。父亲保重身体，儿子告退。”

与此同时，谢镇海府邸。

王采薇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点药汁咽下，那是用苏即墨给的凝露草配以其他温和药材熬制的。连服了几日，她明显感觉到以往小腹处经年不散的阴寒疼痛减轻了许多，手脚也暖和了些，连带着晦暗的脸色都透出些许莹润。

希望，在她死寂的心田里悄然萌发。她不由想，如果她身子养好了，再给谢无尘生个孩子，两人的关系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僵？

然而，她无意中听到丫鬟窃窃私语，说谢无尘最近频繁出入城西某处宅院，那里养着一个从南边来的歌姬，据说……已经有了身孕。谢镇海好像也默许了，正在物色吉日，准备将那歌姬接进谢府做妾。

王采薇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她在这里苦苦挣扎，盼着一线生机，而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却正准备着迎接新欢和子嗣。

最后一丝犹豫和旧情，在这一刻彻底湮灭。

她整理好心情，起身朝谢无尘的书房走去，她要和离。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谢无尘和谢镇海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和狠毒。

王采薇本能地放轻脚步，屏息靠近。

“……爹，你放心，这次找到的那位，手段比萨图更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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