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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池畔抉择


深井里涌上的气流冰冷刺骨,裹挟着浓烈的化学品甜腻和某种陈年油脂腐败的混合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陈暮的喉咙。他扶着锈蚀湿滑的铁栏杆,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金属锈屑的粗糙感异常清晰。手电光柱刺破下方粘稠的黑暗,定格在井壁那截暗红色的管线上。那颜色,在潮湿深绿的苔藓和黑褐污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尚未凝固的陈旧血痕。

体内的共鸣,在音乐和这气流的双重刺激下,达到了一个近乎狂暴的峰值。芯片的位置不再是灼烫,而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高频震颤,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里面疯狂攒刺。胎记的搏动沉重而急促,每一次都牵扯着伤口周围的肿胀皮肉,带来撕裂般的锐痛。耳中除了那扭曲重复的电子音节,还开始混杂着嘶嘶的电流噪音和某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嗡嗡声,分不清是真实存在还是颅内幻觉。

暗红色管线。母亲照片上,黑色方块延伸出的管线。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和困惑。母亲的实验,这个废弃的冷却废料池(或者说,曾经是),还有那持续播放诡异音乐、刺激着他体内异常的源头,这三者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具体而危险的联结?

“是……这个颜色?”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平稳,但陈暮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疑问。影似乎也注意到了管线的颜色,但这颜色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清楚。

陈暮没有立刻回答。他强忍着大脑里翻腾的噪音和身体的极度不适,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皱褶、沾染了灰尘和血迹的照片——母亲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笔记本,身后是清晰的观察窗。他用手电光照着照片,目光死死锁住母亲手中那个黑色方块边缘隐约露出的管线接口。

颜色。质地。粗细。

虽然照片年代久远有些模糊,虽然井下的管线覆盖着污垢,但那暗红的色调,那种特殊的、略带弹性质感的塑胶外观……高度相似。

“很像。”陈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有类似的。”

影沉默了一下,手电光在井底和那截管线上来回移动。“音乐……是从那下面来的。”他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语气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管子连着的。”

陈暮当然也猜到了。那单调重复、扭曲失真的电子音节,源头很可能就在这口深井的底部,通过这截破损的暗红色管线,或者是与之相连的其他系统,扩散出来。而它之所以能引起自己体内如此剧烈的反应,恐怕正是因为它的频率,或者承载的某种“信号”,与自己身上的芯片、胎记,乃至这个“第七原型机”的“场”,存在着某种深层次的共振或干扰。

“能下去吗?”陈暮问,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反光的、缓慢波动的漆黑液面。井壁湿滑,锈蚀的铁栏杆摇摇欲坠,没有现成的梯子或绳索。

影没有立刻回答。他关掉了手电,让两人瞬间陷入几乎绝对的黑暗,只有井底深处那诡异的音乐和咕嘟声,以及体内疯狂的共鸣,在黑暗中愈发凸显。

几秒钟后,影重新打开手电,光束扫向井口对面、与他们所在的平台相对的另一侧井壁。“那里,”他指着大约下方三四米的位置,那里井壁的苔藓似乎有被近期破坏过的痕迹,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横向的管道口,直径大约半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破开的,“可以通到下面。以前……有梯子。锈断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面不深。到水面,可能三四米。但水……不知道是什么。”

陈暮顺着光束看去。那个管道口距离他们所在的平台有一段横向距离,需要从井口边缘攀爬过去,或者用绳子荡过去。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任何一种都近乎不可能。而且,就算下去了,那漆黑粘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是什么?强酸?腐蚀性废料?还是某种更诡异的、与“核心”相关的物质?

“音乐……是故障?还是……别的什么?”陈暮喘着气问,额头的冷汗混着灰尘流下,蛰得眼睛生疼。耳鸣和颅内杂音越来越响,几乎要压过那实际的音乐声。

影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手电光柱停在那个黑黝黝的管道口,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井底的什么东西:

“以前不响。是最近……你来了之后。才开始响的。”他的目光转向陈暮,帽檐下的眼睛在手电余光里,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微光,“你的‘钥匙’,你的‘呼吸’……吵到它了。”

这个解释让陈暮心底一寒。不是因为影话语中可能存在的指责意味,而是其中蕴含的可能性——他体内的异常,他带来的芯片,像一把错误的钥匙,插入了一把沉睡的锁,不仅没能打开正确的门,反而触发了某种警报或……防御机制?这持续播放的扭曲音乐,是故障的噪音,还是某种主动的“驱逐”或“干扰”信号?

“必须关掉它。”陈暮咬着牙说,不知道是在对影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这音乐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折磨和暴露风险,更可能与“核心”的不稳定状态直接相关。母亲要“关门”,或许第一步就是要消除这些异常的“噪音”和干扰。

“怎么关?”影问,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质疑。

陈暮看向那截暗红色的管线。如果音乐来自管线连接的设备,或许可以尝试破坏管线,或者找到设备的控制部分。但设备在井底,在未知的液体之下。下去的风险巨大。

另一个思路……黑色方块。母亲照片里,黑色方块连接着类似的管线。它是否就是某种控制或接口装置?如果能找到这截暗红色管线在另一端的接口,或许……

但这个想法同样冒险。接口在哪里?会不会在更危险的地方?黑色方块与芯片结合会发生什么?母亲警告过“可能是另一把钥匙”。

就在他思绪飞转,权衡着各种危险和可能性时,脚下一直勉强支撑的平台,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错觉的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巨大的机械,在极深的地底,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点点?或者,是某种流体在庞大容器内发生了突然的涌动?

震动非常轻微,稍纵即逝,但却让陈暮和影同时绷紧了身体。紧接着,井底那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似乎密集、响亮了一些。那股带着甜腻化学品和腐油味道的气流,也陡然增强,带着一股更刺鼻的、类似臭氧被电击后的腥气,扑面而来!

而更糟糕的是,那一直单调重复的诡异音乐,在这阵微震之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扭曲失真的电子音节依旧,但其中开始夹杂进一种新的声音——类似金属摩擦的尖锐高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又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刮擦着金属管道的内壁!

这新出现的声音,比之前的单调音节更加刺耳,更加不祥!它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锯在陈暮的神经上!体内的芯片和胎记反应瞬间变得更加狂暴!芯片的高频震颤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腔,胎记的搏动快得让他心脏都跟着抽紧,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的嗡鸣和幻听般的低语几乎要将他淹没!

“呃……”陈暮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湿滑的栏杆边栽下去。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少年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手指冰冷而稳定。

“它在‘醒’。”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抓着他胳膊的手微微收紧,“音乐变了。下面的东西……在动。”

陈暮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颅内噪音和身体内部的暴动。汗水已经浸透了里外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腿上的伤口在药效过后,疼痛伴随着一种新的、灼热的悸动卷土重来。

不能再犹豫了。每多耽搁一秒,下面那个“东西”可能就“醒”得更彻底一分。音乐的变化,震动,气流增强,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的到来,他体内的异常,正在加速某种进程。

要么立刻离开,放弃探查,任由事态发展(这可能意味着“核心”彻底苏醒,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以及他自己被这越来越强的“噪音”彻底逼疯或暴露)。

要么,冒险下去,尝试切断这该死的音乐源头,至少为后续行动争取时间和减少干扰。

“绳子……”陈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看向影。

影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选择。他没有多说,松开抓着陈暮胳膊的手,转身走向平台边缘一堆杂乱的废弃物。那里有断裂的铁棍,锈蚀的零件,还有几截看起来像是以前用来固定设备的、已经腐朽的尼龙绳和铁丝。

他蹲下身,快速而熟练地在那堆破烂里翻找着,很快挑出几段相对结实的尼龙绳残段和几根还算完好的铁丝。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灵活地动作着,将尼龙绳断口用特殊的方式编织、打结,再用铁丝加固关键部位。动作麻利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仿佛做过无数次。

不到五分钟,一段大约五六米长、由几截绳子连接加固而成的简易绳索就出现在他手里。他扯了扯,试了试承重,点了点头,将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根看起来还算稳固的、嵌入混凝土的粗大螺栓上。

“我下去。”影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在这,看着绳子。有情况,拉三下。”他指了指系在平台栏杆上的绳头,那里他留出了一段活扣。

陈暮想反对。他的状态很差,但影看起来也还是个半大孩子,让他独自下到那种未知的、明显充满危险的地方……

“下面,我熟一点。”影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简短地解释了一句。他没说怎么熟的,但陈暮想起他长期生活在这片地下废墟,或许以前就探索过这附近。

影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绳索,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滑下了平台边缘,身体敏捷地顺着绳索,向那个黑黝黝的管道口降下去。

陈暮趴在平台边缘,忍着眩晕和身体的极度不适,死死盯着下方。手电光在影的嘴里晃动,照亮他下降的身影和下方湿滑的井壁。那诡异的、夹杂了金属摩擦声的音乐,伴随着井底液体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体内几乎要爆炸的共鸣,构成一幅光怪陆离而又充满压迫感的画面。

影的动作很快,也很稳。他像一只习惯了黑暗和攀爬的壁虎,很快就降到了管道口的位置。他单手抓住管道边缘,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取下嘴里的手电,朝管道深处照去。

光束没入黑暗,只能看到管道内壁布满了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沉积物和锈蚀。音乐声和那股刺鼻的气味,正从管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影回头,向上看了一眼陈暮的方向(虽然黑暗中应该看不清),然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半米宽的管道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有手电的光晕在管道深处晃动,越来越弱。

平台上,只剩下陈暮一个人。

他紧紧抓着那根粗糙的绳索,绳索另一端传来的重量和偶尔的晃动,是他与影唯一的联系。井底涌上的冰冷气流吹拂着他汗湿的脸颊和身体,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腿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体内的共鸣和噪音如同附骨之疽,撕扯着他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下方管道深处,手电光偶尔晃动,影似乎在艰难地移动。音乐声和金属摩擦声依旧,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也没有其他异常的响动。

就在陈暮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时——

绳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而不规则的抖动!

不是影在正常移动时的那种轻微晃动,而是仿佛下面的人在拼命挣扎、或者被什么东西拖拽时产生的猛烈扯动!

紧接着,管道深处,影的手电光猛地剧烈摇晃起来,然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下方的一切!

只有那扭曲诡异的音乐,和更加清晰、更加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从深井底部,从那个漆黑的管道口,狂涌而出!

陈暮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影!”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井壁间回荡,被噪音吞噬。

没有回应。

只有绳索另一端传来的、更加疯狂的扯动和挣扎!

陈暮没有任何犹豫。他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头痛和身体的虚弱,用尽全身力气,双手交替,开始拼命往上拉拽绳索!

绳索粗糙,摩擦着手掌,很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腿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温热的液体再次浸湿了绷带。但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影拉上来!

绳索很沉,另一端传来的挣扎力量大得惊人,仿佛下面挂着的不是一个瘦弱的少年,而是一头陷入疯狂的野兽!陈暮咬紧牙关,脚蹬着平台边缘,将身体后仰,用尽每一分力气拉扯。

就在他几乎脱力、绳索快要脱手的时候——

下面的挣扎突然停止了。

不是平静下来的停止,而是一种……僵硬的、突兀的停止。

紧接着,绳索一轻。

然后,一股强大的、完全相反的力量,顺着绳索猛地传来——不是向下拉,而是向上推?或者说,是绳索另一端的东西,在主动地、快速地向上移动!

陈暮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就从管道口窜了出来!

是影!

但他出来的姿势极其怪异——不是自己爬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抛掷或者弹出来的!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井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才被绳索牵扯着,挂在半空,晃荡了几下,不动了。

手电不知掉落在了哪里。只有井口平台边缘陈暮自己的手电光,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

影软绵绵地挂在绳索上,头低垂着,帽子掉了,露出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侧脸。他的手臂和肩膀处,衣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隐约能看到下面有深色的痕迹——是血?还是井壁的污垢?

“影!”陈暮又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嘶哑。

挂在绳索上的影,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沾满了井壁的苔藓和黑泥,嘴角有一丝血迹。但最让陈暮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平日里总是空洞或平静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不是恐惧。

是一种陈暮从未见过的、近乎狂乱的……兴奋?或者说,是一种被强行灌注了过量信息、感官超载后的癫狂?

影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嗬嗬的气音。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陈暮身上,而是死死地盯着井壁上某个看不见的点,或者……穿透了井壁,看向了更深处、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嘶哑、扭曲、完全不似他平日语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仿佛梦呓般地说道:

“线……红色的线……在动……在唱歌……它们连起来了……连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光……在闪……好多声音……在说话……我听不懂……但它们在叫我……叫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污垢,从额头上滴落。

音乐声,在这一刻,骤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扭曲,那些金属摩擦声也密集得如同暴雨!

而陈暮体内,那早已濒临极限的共鸣,随着影的话语和音乐的变化,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

剧痛!撕裂般的剧痛从芯片和胎记的位置同时爆发,瞬间席卷全身!

眼前最后的光景,是影悬挂在绳索上抽搐的身影,是井底深处翻涌的漆黑液面,是井壁上那截暗红色的、仿佛突然变得无比刺眼的管线。

然后,黑暗伴随着剧痛和震耳欲聋的颅内噪音,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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