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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破晓的逼近


靴底碾过碎砖的微响,不是风,不是鼠。声音来自两个方向,一左一右,缓慢、间隔均匀,带着刻意的停顿和试探,像两条无声游近的毒蛇,在废墟的阴影里划出危险的轨迹。

陈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伤口的剧痛都在极致的警觉下被暂时屏蔽。他像一尊石像,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连呼吸都压到微不可闻。只有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收缩,耳廓微微转动,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声响。

左边,大约十五米,碎石滚动后轻微的沙沙声,停住。右边,二十米开外,踩断一根枯枝的脆响,同样停下。

两个人。或者更多。训练有素,懂得配合包抄。

不是流浪汉。流浪汉的脚步不会这么谨慎、规律,带着一种猎食者的耐心。也不是偶然路过的拾荒者。时间不对,地点更不对。

体内的芯片冰冷地贴着胸口,胎记的搏动沉缓而有力,仿佛也在凝神倾听。但这次,它们没有传来危险的预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沉寂,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待。

陈暮的手慢慢滑向腰间,摸到了那把廉价匕首粗糙的塑料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解开了背包的一个搭扣,以便随时可以丢弃这个沉重的负担——如果需要的话。

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带来刺痒。他没动。

外面,脚步声再次响起。更近了。左边那个,似乎绕到了小楼的侧面,试图从破损的窗口窥探。陈暮能听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砖石的声音。右边那个,则继续从正面逼近,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在测量距离,计算角度。

没有交谈,没有照明。只有纯粹的、压迫性的靠近。

陈暮的脑子飞速转动。硬拼?以他现在的状态,一条腿几乎废了,失血带来的虚弱还没恢复,面对两个(或以上)显然有备而来的对手,几乎没有胜算。逃?出路只有正门和侧面那个破窗。正门被堵,破窗那边也有人。而且一动,必然暴露。

只剩下一个选择——藏,或者,制造混乱,趁乱寻找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除了灰尘、垃圾和他自己,几乎一无所有。墙角有几块散落的砖头,一个锈蚀得看不出原形的铁皮桶,几根腐朽的木条。远处角落里,似乎堆着些破烂的编织袋和塑料布。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调整声,还有某种硬物(武器?)擦过衣料的窸窣声。

陈暮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重心移到未受伤的左腿,右手紧握匕首,左手撑住地面,做好了随时暴起或翻滚的准备。

门外的身影,在朦胧的、即将破晓的微光里,投下一个模糊而魁梧的影子,堵住了大部分出口的光线。

就在影子微微晃动,似乎要踏入门口的瞬间——

“咔啦!”

一声突兀的、巨大的碎裂声,从小楼侧面传来!像是整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框,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塌了!

门外的影子猛地一顿,瞬间转向侧面,低喝了一声:“那边!”

几乎同时,陈暮动了。不是冲向门口,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身边那个锈蚀的铁皮桶朝着门口黑影的方向狠狠踹了过去!铁桶翻滚着,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门口的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东击西干扰了,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并朝着铁桶滚来的方向(也就是陈暮原本所在的角落)做出了戒备姿态。

而陈暮,在踹出铁桶的瞬间,已经拖着伤腿,忍着撕裂般的剧痛,以最快的速度扑向了房间另一侧——那个堆着破烂编织袋和塑料布的角落!那里靠近侧面那扇刚刚发出巨响的破窗,或许有一线机会!

他撞进那堆散发着霉臭的编织袋里,塑料布哗啦作响。几乎在同时,他原先倚靠的墙角,“噗”一声闷响,砖屑飞溅!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刚才的位置上,声音低沉,不是枪声,更像是加装了***的枪械,或者是……弩箭?

没有时间细想。陈暮在垃圾堆里翻滚,不顾肮脏和伤口传来的剧痛,摸索着。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有弧度的东西——半截断裂的陶瓷马桶水箱盖?他不管是什么,抓起来,用尽全力,朝着破窗的方向,向着外面隐约晃动的第二个黑影,狠狠砸了过去!

“砰!”陶瓷碎裂的声音。

外面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和咒骂。

机会!

陈暮没有丝毫犹豫,趁着窗外黑影被砸中、门口黑影被铁桶和同伴的变故分神的电光石火间,他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破窗缺口!断裂的木框和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衣服,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肾上腺素淹没了所有感觉。

他像一条受伤但求生的兽,从那个刚刚被撞开(是谁?为什么?)的缺口,扑进了外面齐腰深的荒草丛中!

冰冷的、带着露水的草叶刮过脸颊和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缺口处是否有人追来,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朝着与脚步声来源相反的方向,朝着废墟更深处、更黑暗杂乱的地方,拼命爬去!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呼喊,似乎有短暂的混乱和争执。但他们没有立刻追进草丛,或许是被破碎的窗户和飞出的陶瓷片阻碍了,或许是在判断他逃跑的方向。

陈暮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在荒草、碎砖和瓦砾中挣扎前行。每一次右腿的发力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背包沉重地拖拽着他,但他不敢丢弃,里面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刚才侧面窗户的巨响是谁制造的。不是那两个包抄的人,他们一个在正面,一个在侧面稍远。是第三方?那个便利店少年?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逃。

天色依然昏暗,但东方天际那线灰白正在缓慢扩张,给废墟的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微光。这微光对追捕者有利,对他这个逃亡者却是致命的。

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新的、更隐蔽的藏身之处,处理再次崩裂流血的伤口,然后……消失。

他钻进一片更加茂密、几乎有一人高的荒草丛中,暂时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他撕下已经浸透血污和汗水的口罩,大口呼吸着冰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空气。耳朵竖着,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似乎分散开了,在废墟中细细索索地搜索,但没有立刻逼近他这片区域。也许他们认为重伤的他跑不远,正在分区排查。

陈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粗糙的包扎已经被刚才剧烈的动作扯开,鲜血再次渗了出来,染红了新缠上去的布条。疼痛更加剧烈,带着灼烧感。他必须尽快重新处理。

他环顾四周。这片荒草丛紧挨着一堵半塌的砖墙,墙后似乎是个更深的小院,里面堆满了建筑废料。他忍着痛,挪到墙根下,借着荒草和残墙的阴影,暂时隐蔽起来。

他从背包里摸索出所剩无几的干净布条和那瓶快见底的碘伏。颤抖着手,解开腿上浸血的布条。伤口果然又裂开了,皮肉翻卷,边缘泛白,渗出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暗红色。那些黑色的污迹似乎更深了,像墨汁渗进了肌肉纹理。他心头一沉,这不是好兆头。

没有清水了。他只能用最后一点碘伏,忍着钻心的疼,再次冲洗伤口。这一次,碘伏刺激伤口产生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他死死咬住从衣服上撕下的一截布条,才没有发出声音。

重新包扎,用尽最后的力气勒紧。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浑身被冷汗湿透,眼前金星乱冒。止痛药的效力似乎正在过去,新一轮更猛烈的疼痛浪潮正在袭来。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不够安全,追捕者迟早会搜过来。他需要水,需要食物,更需要药品,否则伤口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阿阮的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那个旧书店,那个堆满“回声”的堡垒,那个或许知道一切、也或许隐藏着最大危险的老头。去找他,是唯一的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沙沙”声,从他藏身的墙头传来。

不是风。风不会这样有节奏,这样……刻意。

陈暮猛地抬头,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墙头上,荒草掩映中,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

是琥珀色的,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里,泛着一点非人的、冰冷的微光。

是那个便利店少年。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趴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帽檐下的眼睛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般的冷漠。

陈暮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握紧了匕首,但手臂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对方,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染血的裤腿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发出。

但陈暮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短促的、冰冷的音节,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像是某种高频的、被强行翻译的意念:

“走。”

紧接着,少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废墟更深处的某个方向——不是他来时的路,也不是陈暮计划逃跑的方向,而是那片堆满建筑废料、看起来像绝路的小院深处。

然后,不等陈暮有任何反应,少年收回手,身影向后一缩,如同融化的影子般消失在墙头。荒草微微晃动,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那个冰冷的、直接在脑中响起的“走”字,和那个明确的方向指示,如同烙印般刻在陈暮的脑海里。

是陷阱?还是……指路?

陈暮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少年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刚才侧面窗户的巨响,是他弄出来的?为了引开追兵?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无数疑问翻涌,但没有时间思考。远处,搜索的脚步声似乎正在向这边靠近,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目的性。

走,还是不走?

陈暮看了一眼少年指示的方向——那片堆满水泥块、碎砖和扭曲钢筋的院子深处,看起来像一条死路。

但少年的眼神,那个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声音,还有刚才那解围的巨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神秘的少年,至少暂时,不是敌人。

他赌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陈暮拖着那条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疼痛的伤腿,朝着少年指示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去。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如雨般落下。但他不敢停,咬着牙,在碎石和瓦砾中艰难前行,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

钻进那堆建筑废料深处,他发现后面并非完全死路。在两堵倾斜的危墙之间,有一个被倒塌的楼板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像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或者某条废弃的下水道。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勉强爬入,里面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陈暮没有丝毫犹豫,将背包先塞进去,然后忍着剧痛,一点点将自己挪进那个狭窄、黑暗的洞口。粗糙的水泥边缘刮擦着他的伤口和身体,带来新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在他身体完全没入洞口的刹那,他听到外面不远处的荒草丛中,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

“……血迹到这里就断了。”

“搜!他跑不远!肯定藏在这一片!”

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和狠厉。

陈暮蜷缩在洞口内侧的黑暗中,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洞口外,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正在消退,灰白的天光,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废墟,也漫过他刚刚逃离的、血迹斑斑的求生之路。

而在他怀中,母亲的笔记本和那个黑色方块,紧贴着伤口传来的温热和冰冷,像是在这黑暗的巢穴里,微弱地、持续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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