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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门缝


台灯的光晕在合拢的笔记本封面上投下一圈温吞的橘黄,像一只疲倦的眼睛。陈暮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还按在皮质的封面上,指尖能感觉到纹理的凹凸和岁月沉积的微凉。门外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沉重,压得他耳膜发胀。刚才那掠过门缝的、布料摩擦般的微响,和那一瞬间门外温度场的微妙扰动,此刻在回忆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灼人。

不是错觉。

他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擂鼓般的心跳。胎记处的搏动随着呼吸起伏,芯片的温热像一小块紧贴皮肤的炭。他调动起所有被“校准”过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细细筛过门外狭窄的楼道。

老旧楼板的轻微形变——或许是承重结构在夜深人静时的自然**?远处水管极低频的流水震颤——六楼,水压已经很低,但那震颤的源头似乎……比往常近一点?还有,空气里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栋楼的灰尘气味,混合着一种……类似于金属冷却后的、极淡的腥气?

他无法确定。这些信号太微弱,太模糊,混杂在楼房本身的各种“背景噪音”里,难以分辨。但那种被注视、被近距离窥探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黏在皮肤上。

他轻轻起身,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愈发稀薄的夜色和远处霓虹的微光,他像影子一样挪到门边。耳朵再次贴上冰凉的门板,屏息凝神。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非常轻,非常缓,几乎融入了墙壁本身的叹息。但那节奏……不是他自己的。更慢,更深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感。

就在门外。咫尺之遥。

陈暮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瞬间沸腾。他猛地向后仰头,后脑勺几乎撞到身后的鞋柜。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门边——那里常年靠着一根旧扫帚,木柄光滑。指尖触到粗糙的木杆,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妄的安全感。

接下来怎么办?开门?质问?还是僵持到天亮?

他的目光扫过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楼道声控灯早就坏了,外面应该是一片漆黑。但如果……如果外面的人也在通过缝隙向内窥视呢?这个想法让他胃部一阵紧缩。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着心跳的轰鸣和太阳穴血管的突跳。门外那深长缓慢的呼吸声依旧存在,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蛇,无声地吐着信子。

不能这样下去。恐惧会把人冻僵。

陈暮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扫帚柄。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粗糙的实感。他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伸向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猛地用力,向内拉开了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

昏暗的光线从楼梯间脏兮兮的窗户渗进来,勉强勾勒出粗糙的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和对门那扇紧闭的、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沉浮。

什么都没有。

陈暮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扫帚,心脏在胸腔里狂乱撞击。他跨出门槛,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右张望。楼梯向下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向上通往天台的门紧闭着,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刚才的呼吸声,温度变化,布料摩擦……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听觉和感知的联合欺骗?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象?还是……对方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以超出常理的速度离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前的水泥地上。灰尘很厚,但有几处痕迹……靠近他家门框的地面上,灰尘似乎被什么蹭过,留下几道极淡的、不规则的痕迹,不像鞋印,倒像是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衣角或身体蹭到了积灰。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痕迹很新,周围的灰尘还没有完全落定覆盖。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痕迹的边缘。指尖传来灰尘的细腻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凉意?不是地板的凉,更像是某种金属物体短暂接触后留下的温差。

他猛地抬头,看向楼梯下方浓稠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寂静。

但就在他目光投向黑暗的瞬间,胸口胎记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之前那种搏动或悸动,是真正的、针扎般的锐痛,瞬间穿透皮肤,刺入骨髓深处。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单膝跪地,扫帚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痛感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残留的灼烧感和强烈的、被“标记”般的感觉,却久久不散。与此同时,一直安静贴放的芯片,也骤然升温,烫得他胸口皮肤一阵刺痛。

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不是因为疼痛本身,而是这疼痛传递的信号——强烈的、警告性的、仿佛被某种尖锐之物“刺中”的感应。

这不是内部紊乱。这是对外界某种刺激的剧烈反应。刚才门外,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带着某种能引动他体内“节点”剧烈反应的东西。

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扫帚,退回门内,反手关上门,锁死,又拉上了老旧的防盗链。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又亮了一些,灰白取代了深蓝,房间里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陈暮坐在门后的阴影里,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粘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冰冷地浮现出来。无论是那个神秘的少年,还是刚才门外未知的窥探者,都表明这间公寓已经不再安全。对方知道他住在这里,可能已经监视了一段时间。刚才的接触(如果那算接触)是一种试探,也可能是一种警告。

他需要离开。马上。

但他能去哪里?朋友?他没有那种可以托付这种秘密的朋友。旅馆?需要身份证,会留下记录。而且,如果对方有能力找到这里,通过常规手段追踪到他也不难。

老唐?阿阮?

这两个名字在脑海里闪过。他们都是母亲留下线索中的人,可能提供庇护,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尤其是阿阮,他的“回声”书店本身就像个与世隔绝的堡垒,但那种地方,真的安全吗?还是另一个漩涡的中心?

他的目光落在藏笔记本和金属盒子的地方。这些东西不能留下,必须带走。还有那张母亲的照片,林医生给的名片,老唐的油布包(虽然已经空了),所有相关的痕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而无声地行动。先把笔记本和金属盒子从藏匿处取出,笔记本塞进一个旧的双肩背包最底层,用几件衣服裹好;金属盒子用毛巾包了几层,也塞进去。照片、名片、油布包,还有手机、充电器、一点现金,统统塞进背包。他换上了一套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服和鞋子,又往包里塞了一瓶水和几个面包。

动作间,胸口胎记的刺痛感已经消退,但那种被“标记”的异样感还在,芯片也恢复了恒定的温热。他就像随身携带了两个无法关闭的信号发射器。

收拾停当,他背上背包,分量不轻。他走到窗边,最后一次微微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天色已经蒙蒙亮,街道上开始有了早起的人影:环卫工人,晨跑的,遛狗的。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普通。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不能从正门走。刚才的遭遇说明楼梯和楼道可能被盯着。

他的目光投向窗户。老式楼房,没有防盗网。窗户外面是一个窄窄的水泥窗台,连通着隔壁单元的窗户,但中间隔着一堵墙。不过,窗台下方大约一米五处,是楼下邻居家凸出的、放置空调外机的水泥平台,再往下,是纵横交错的、锈迹斑斑的排水管和电线。

风险很大。但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窗户。清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尘埃和凉意。他探出头看了看,楼下平台的空调外机看起来还算牢固,排水管虽然锈蚀,但看上去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翻身上了窗台,窗台很窄,只容半只脚掌踩实。他背靠着墙壁,一点点向侧面挪动,手指死死抠住窗框边缘粗糙的水泥。风吹在脸上,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眼前斑驳的墙壁和锈蚀的管道。

移动到窗台尽头,与隔壁单元窗户之间的墙壁挡住了去路。他必须下去,落到下面的平台上。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蹲下身,双手扒住窗台边缘,身体慢慢向下探。

背包的重量让他重心不稳,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手指用力到发白,慢慢将身体放低,直到双脚堪堪触到下方空调外机的金属外壳。外壳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撑住了。他松开一只手,快速抓住平台边缘,然后另一只手也松开窗台,整个人落在了狭窄的平台上,背靠着墙壁,心脏狂跳。

稍微稳了稳呼吸,他观察下一步。排水管就在平台外侧,垂直向下,固定在一排生锈的三角铁架上。他必须翻过平台边缘的矮护栏,抓住排水管,滑到下一层类似的平台,或者直接下到地面。

这是他人生中最危险的攀爬。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锈蚀金属的**和水泥碎屑的掉落。手掌被粗糙的铁锈和水泥磨得生疼,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有那么一瞬间,他脚下一滑,差点脱手,全靠指尖死死抠进砖缝才稳住。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清晨的露水,浸湿了他的衣服。

当他终于双脚踩到一楼侧面堆放的杂物上,再跳到坚硬的地面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清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刺痛感,却也冲淡了些许恐惧。

他回头望向自己那扇六楼的窗户,小小的,黑洞洞的,像一个沉默的、遥远的眼睛。

没有时间停留。他拉了拉背包带子,压低头上的棒球帽帽檐,快步拐出这条小巷,汇入逐渐增多的早起人流中。

街道开始苏醒,早点摊的热气,公交车的尾气,行人匆忙的脚步声。他混在其中,像一个普通的、赶早的年轻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两个沉默的“信标”在持续低语,而身后的阴影,或许已经悄然蔓延。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暂时藏身,理清头绪,决定下一步。老唐的废车场?太远,太偏僻,而且老唐的态度模糊。阿阮的“回声”书店?那是下一个可能的线索点,但白天不开门,而且昨晚刚去过……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离大学城不远的区域。清晨的大学城比凌晨多了许多生气,背着书包的学生,赶着上班的教职工,路边支起摊位的商贩。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他停下脚步。站牌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其中一张褪色的租房广告引起了他的注意:“短期日租,无需证件,价格便宜,环境清静。”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码和手写的地址,就在大学城后面的老居民区里。

日租,无需证件。

陈暮盯着那行字,心里快速权衡。风险在于,这种地方可能鱼龙混杂,也可能有别的隐患。但好处是,临时,隐蔽,不会留下身份记录。而且,就在大学城附近,离“回声”书店不算太远,或许……可以等到午夜?

他记下地址和号码。那地方他知道,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筒子楼,租住的大多是学生、刚工作的年轻人,或者不愿登记身份的边缘人。流动性大,  anonymity  相对容易保持。

他摸了摸口袋里所剩不多的现金,又看了看渐亮的天色和逐渐热闹的街道。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转身,朝着那片灰扑扑的、等待着被推倒重建的老楼走去。

背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里面装着一个冰冷的金属盒子,一本写满秘密的笔记,和一个刚刚开始、却已危机四伏的追寻。而在他身后,城市正完全醒来,阳光开始驱散夜晚的寒意,也将所有阴影暂时推入建筑物的角落。

但他知道,阴影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等待着,在下一个转角,或者下一扇门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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