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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油布包


回城的公交车像个巨大的、疲惫的金属盒子,在夜色里摇晃。车厢里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晚归的工人,靠在肮脏的座椅上打盹,随着车的颠簸身体一耸一耸。陈暮坐在最后一排,怀里的油布包搁在腿上,沉甸甸的,散发着机油、铁锈和时光混合的复杂气味,像一块从时间深处打捞上来的、冰冷的遗物。

窗外的景色由荒野逐渐过渡到城郊结合部的混乱灯火,再到城区相对规整的霓虹。光影透过蒙尘的车窗,在他脸上和怀里的包裹上流淌而过,明明灭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布料边缘的线头有些扎手。老唐最后那句话,“这潭浑水,到底还是没干啊”,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母亲以前会去废车场?去修一辆“其实没大毛病”的车?只是为了“清净”?这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待在研究所、书房或者实验室的母亲形象有些对不上。母亲是讲究的,衣服永远熨烫平整,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身上总有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又混合了某种植物精油的味道。废车场那种地方,油腻、杂乱、充满粗粝的金属和刺鼻的气味,怎么会是她寻求清净的去处?

除非,那里有比气味和杂乱更重要的东西。或者,有比“清净”更复杂的理由。

公交车一个急刹,陈暮身体前倾,膝盖顶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怀里的油布包也往前滑了一下,某个坚硬的边角硌到了他的大腿。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它抱得更牢。这个动作引来斜前方一个打盹的老头投来一瞥,浑浊的眼睛在他和他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又漠然地转开。

陈暮低下头,把包裹往怀里拢了拢。他不确定里面是什么,但老唐把它交给他的时候,那眼神里分明有种……托付?或者说,一种了结?仿佛这件东西在他那里存放了太久,如今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也卸下了一份责任。

车到站了。陈暮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车,重新汇入城市夜晚依旧喧嚣的街道。烧烤摊的烟雾混着孜然辣椒面的气味扑面而来,喝醉的人勾肩搭背大声说笑,便利店的白光冷冷地照着空无一人的收银台。他拉紧外套,加快脚步,穿过这些熟悉的、却在此刻感觉格外疏离的场景,朝自己那栋老旧的公寓楼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时灵时不灵。他跺了两次脚,灯光才昏黄地亮起,勉强照亮脚下油腻的阶梯和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爬到四楼时,灯灭了,他懒得再跺脚,摸黑往上走,手指拂过冰凉的铁质扶手。快到六楼时,头顶那盏灯突然自己亮了,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光线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灯光下,他家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

陈暮停下脚步,呼吸屏住。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的、薄薄的塑料袋。

不是什么奇怪的物件,就是菜市场最常见的那种薄塑料袋,半透明,被楼道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

他站在原地,侧耳倾听。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隔壁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他慢慢走上前,没有立刻去碰那个袋子,先看了看门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他又看了看地面和门框周围,没有脚印,没有其他异常。

塑料袋是干净的,没有油污,没有标识,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很轻。打开袋口,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烟盒大小的硬纸盒,也是普通的牛皮纸颜色,没有任何标记。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锁。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立刻笼罩了桌面一小片区域,将房间其他部分留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把油布包和这个新出现的纸盒并排放在桌上。灯光下,油布包陈旧粗粝,纸盒则崭新得有些突兀。先开哪个?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先拿起了油布包。解开上面捆着的、已经有些僵化的细麻绳(不是绳子,更像某种耐用的纤维),揭开层层叠叠的油布。里面是一层防震的泡沫塑料,再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深灰色的金属盒子。

盒子是长方形的,大约两个烟盒并排那么大,一指厚。材质像是某种合金,表面有细密的磨砂质感,边缘圆润,没有任何按钮、接口或标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凉意透过金属传递到掌心。陈暮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找不到打开的方法。它像一块浑然一体的金属锭,只在侧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暗示着盖子的存在。

他试着按压各个面,纹丝不动。又尝试用指甲去抠那道缝隙,同样无济于事。盒子安静地躺在桌上,反射着台灯微弱的光,沉默而固执。

陈暮皱了皱眉,暂时将它放到一边,拿起了那个神秘的纸盒。

纸盒没有胶封,只是简单地折合着。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信,没有字条,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彩色照片,但色彩有些失真,像是多年前冲洗技术一般的产物。照片上是一个房间的局部,看起来像是实验室或者工作间的一角。背景有金属架子,上面摆着一些玻璃器皿和形状不明的仪器。焦点对准的是一张铺着绿色橡胶垫的工作台。

台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纸张泛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小型金属工具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精细的工具:镊子、小螺丝刀、放大镜、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形状奇特的金属片。工作台边缘,靠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画着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几何图形和潦草的公式,字迹有些熟悉。

吸引陈暮目光的,是照片中心、笔记本上方,被一只带着白色棉纱手套的手捏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深灰色的金属盒子。

和他刚刚从油布包里取出的那个,一模一样。大小、形状、甚至表面那种磨砂的质感,都分毫不差。

照片里,那只手(从袖口看,是件白大褂)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打开的金属盒子里,夹出一片极薄的东西。照片像素不高,看不清那东西的具体细节,只能隐约看到它泛着一种冰冷的、非金属的哑光,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电路般的纹路。

陈暮感到呼吸一窒。他猛地拿起桌上的金属盒子,凑到台灯下仔细看,又对比照片。是的,就是同一个。或者说,是同一种东西。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第七把‘钥匙’的基板。谐振腔测试前留影。注意:打开需要特定频率的音频共振,图谱在笔记本第三十七页。小心处理,它很‘敏感’。”

没有日期。

陈暮的心跳加快了。他再次拿起那个金属盒子,凑到耳边,轻轻摇晃。没有任何声响,里面似乎是实心的,或者被完全固定住了。特定频率的音频共振?图谱在笔记本第三十七页?笔记本在哪里?母亲留下的文件袋里没有这样的笔记本。

他的目光落回照片上。那个打开的金属工具箱,那些精细的工具,白板上的图形和公式……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盒子不是普通的容器,它是一个精密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打开的装置。而里面的东西——“第七把‘钥匙’的基板”——显然与他口袋里的那枚芯片有关联。钥匙?基板?敏感?

他想起芯片接触金属时手臂的麻痒,想起胎记的搏动,想起便利店和废车场那些异常的感知和倒影。这些零碎的、令人不安的片段,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窗外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陈暮从怔忡中回过神来,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混乱。信息像碎片一样涌来:林医生、老唐、胎记、芯片、金属盒子、神秘的“钥匙”、母亲的笔记和失踪、便利店少年、倒影中的女人……它们彼此相关,却又迷雾重重。

他需要找到那个笔记本。母亲提到“图谱在笔记本第三十七页”。笔记本在哪里?会不会还在母亲以前工作或生活过的地方?那些地方,他大多不知道,或者早已物是人非。

他又看了看照片背面那句“小心处理,它很‘敏感’”。敏感是指什么?容易损坏?还是……会对周围环境或持有者产生某种反应?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直静静躺在桌上的金属盒子,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陈暮的手正按在桌面上,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下短暂而清晰的震颤,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在盒子里跳动了一次。紧接着,一直贴身放着的芯片,温度也骤然升高了一瞬,烫得他胸口皮肤一紧。锁骨下的胎记随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下意识地松开按着桌面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急促。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金属盒子恢复了沉寂,芯片的温度也慢慢回落,胎记的刺痛变为持续的、低沉的搏动。

陈暮盯着那个看似无害的金属盒子,又看了看旁边照片上那个被镊子夹起的、泛着冷光的“基板”。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盒子,以及里面可能装着的东西,是解开许多谜题的关键,但也可能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扳手。

母亲警告要“小心处理”。

老唐说“这潭浑水没干”。

林医生告诫他“踏进了阴影里”。

而那个神秘的、可能一直在监视他的便利店少年,此刻又在哪里?

夜更深了。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变幻不定的光带。陈暮坐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面前是两样来自过去、却指向未知未来的物件。困意再次袭来,混合着亢奋、焦虑和深不见底的迷茫。

他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

而那个笔记本,那张“图谱”,他又该去哪里寻找?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金属盒子上方,犹豫着,最终没有落下。盒子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的光泽,像一只紧闭的、沉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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