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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旧街


金属盒子在台灯下静默着,像个哑谜。陈暮盯了它一会儿,直到眼睛发涩。他把盒子和照片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床底那个装旧书的纸箱,和文件袋分开。然后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水渍。水渍的形状今晚看起来有点像地图上某条河的支流,又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的笔画。

母亲的那辆“其实没大毛病”的车。是什么车?他努力回想。记忆里,家里似乎没有车。母亲出门要么坐公交,要么打车,偶尔会有一个戴眼镜的叔叔开车来接她,那是她研究所的同事,姓什么忘了,只记得那人身上有很重的烟味,说话时总爱推眼镜。废车场那种地方,母亲独自开车去?她车技好吗?陈暮毫无印象。他连母亲会不会开车都不确定。也许那辆车根本不是用来开的,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去废车场的理由?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窗外,城市的夜光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框模糊的、斜斜的影子。远处有消防车呼啸而过,声音尖利,由强变弱,最后消失在楼宇的丛林里。然后一切又归于那种低沉的、永不间断的城市背景音——空调外机的嗡鸣,遥远街道的车流,某家未关的电视机。

他需要找到那个笔记本。第三十七页,音频共振的图谱。这听起来像是唯一能安全打开金属盒子的方法。母亲特意在照片背面留下这个信息,说明笔记本很可能还在某个地方,一个她认为“如果……就能被找到”的地方。

哪里?她的办公室?研究所?家里?

家里早就被清理过了。他记得很清楚,母亲失踪后大约一个月,来了两个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态度礼貌但不容置疑。他们出示了证件,说需要整理苏文茵同志的遗物——他们已经用了“遗物”这个词。他们带走了书架上大部分专业书籍,书房里所有的纸质资料,还有那台旧台式电脑的主机。留下了一些生活用品、衣服、几本小说,和那个后来被房东处理掉的枣红色书桌。当时十五岁的陈暮被安排暂住在邻居家,等他回来时,家里空了一大半,像被潮水卷走了所有带有母亲印记的沙堡。

研究所他更进不去。那是需要门禁卡的地方,他连大门朝哪边开都不太确定,只记得母亲提过在“城东新区”,每次去都要坐很久的车。

还有一个地方。母亲有时候周末会去,不是每次,但频率固定。她称之为“充电”。她说,那里有“活着的时间的味道”。小时候陈暮听不懂,问她是不是去看古董。母亲就笑,摸他的头,说差不多,是比古董还老一点的东西。

大学城。对,是大学城附近的一条老街。母亲喜欢去那里的一家旧书店,一待就是一下午。书店老板好像姓……阮?对,母亲叫他“阿阮”,一个有点女气的名字,但老板其实是个头发花白、脾气有点怪的老头。书店没有招牌,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窗户总是拉着褪了色的蓝布帘。里面堆满了书,一直堆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空气里是陈年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老人自己煮的浓茶苦涩的味道。

林医生给的名单上,不就有“阿阮,大学城‘午夜书店’,通常午夜后开门。只收故事,不收钱”吗?

午夜书店。阿阮。大学城旧街。

陈暮的心跳快了起来。这可能是条线索。那个书店,母亲常去,也许会在那里留下什么?那个脾气古怪的阿阮,会不会知道些什么?甚至,笔记本会不会就在那里?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距离“午夜后开门”还有段时间。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积蓄体力。但大脑异常活跃,各种念头像受惊的鱼群四处乱窜。金属盒子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芯片在胸口持续散发着微弱但不容忽视的温热,胎记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三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无声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直接从脑海里响起的,极其微弱,像隔着很厚的水层传来的、失真的旋律。没有具体的音符,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高低起伏的嗡鸣,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这声音响起的瞬间,胸口的芯片骤然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而锁骨下的胎记则传来一阵强烈的、近乎痉挛的抽痛。

陈暮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隐约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那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芯片的温度和胎记的痛感也在迅速退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的余波。

但额头上冰冷的汗,和依旧过快的心跳,告诉他不是梦。

他打开台灯,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再也睡不着了。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的血丝,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流。

他换上了那身出门的衣服,把芯片、照片、文件袋里的信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仔细分开放好。金属盒子太显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带。最后,他拿起那个空了的薄塑料袋和纸盒,想了想,没有扔掉,塞进了垃圾桶最底下。

出门时,楼道里一片死寂。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梯,融入凌晨城市最深的寂静里。

去大学城需要坐夜间公交,班次极少。他在空旷的站台上等了将近半小时,才等来一辆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旧公交车。车上除了昏昏欲睡的司机,只有一个裹着军大衣、蜷缩在后排睡觉的流浪汉。陈暮投了币,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车开得很慢,晃晃悠悠,像是也在打着瞌睡。窗外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夜晚的浮华,露出疲惫而真实的本相:清洁工人在路灯下挥舞着扫把,早点铺子亮起温暖的灯光,蒸腾出白色的水汽,偶尔有载货的三轮车吱呀呀地驶过。

大学城在老城的西南角,依山而建,历史比新区悠久得多。公交车在空荡的街道上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在一个路口停下。司机含糊地说了句“大学城到了”,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陈暮下了车。凌晨四点的大学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路两旁是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下浓重而斑驳的阴影。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通宵自习归来的学生,背着书包,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熬夜后的麻木。空气里有草木的清冷气息,混合着远处食堂隐隐传来的、准备早餐的面点甜香。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母亲带他来,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这条街似乎更热闹些,路边有些小店,卖旧书、旧唱片、手工艺品,还有些小吃摊。现在很多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紧闭,上面贴着招租广告,或者被各种涂鸦覆盖。只有少数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网吧还亮着灯,像黑夜中孤独的眼睛。

他走过一条小巷口时,忽然停住了。巷子很深,很窄,地上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旧书纸张特有的酸涩气息。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气味撬开了一条缝。他想起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类似的、灯光昏暗的小巷。母亲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茧。她走得不快,像是很享受这种昏暗和寂静。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方挂着一盏光线昏黄的老式灯笼,灯笼纸上似乎写着字,但他那时个子矮,看不清。

是这里吗?他看着眼前这条幽深、寂静、仿佛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小巷,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巷口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灯光勉强渗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前几米路的轮廓。再往里,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湿滑的石板路和墙壁上斑驳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放大,带着空旷的回音。手电光晃过紧闭的门窗,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熄灭后的灰烬味。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巷子向右拐了个弯。

拐过弯,眼前豁然……不,并没有开朗,只是景象变了。巷子似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或者说是被几栋老楼围出来的小天井。天井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树冠几乎遮住了上方那一小片天空。树下,有一盏灯。

不是路灯,是一盏挂在槐树粗壮枝桠上的、老式的煤油风灯,玻璃罩擦得很干净,里面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而有限的橘黄色光芒。灯光照亮了树下那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正对着槐树的一扇门。

那是一扇老旧但厚重的木门,深棕色,门板上有木材天然的纹理和岁月留下的细微裂痕。门上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深色的木牌,上面用白色颜料写着两个字,字体古朴,甚至有些笨拙:

“回声”。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跳。母亲信里的字句闪电般划过脑海:“真相藏在‘回声’里。”

就是这里。午夜书店。阿阮。

他关掉手机手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和门楣上“回声”两个字。煤油灯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门和那两个字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像是活了过来。四周一片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在这天井里变得轻微了。只有槐树叶子的轻微沙沙声,和煤油灯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他走到门前。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隐约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里面有人。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指节轻轻叩在厚重的木门上。

叩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他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过了大约十几秒,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后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带着浓重鼻音、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

“谁啊?还没到开门的点儿。”

陈暮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对着门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找阿阮。是……苏文茵的儿子。”

门内安静了。

然后,是门闩被缓缓拉开的、沉闷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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