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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夜便利店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暮知道冰柜第三层最左边那罐咖啡过期了。不是看的生产日期——那玩意儿印得模糊不清,是他记住了它摆在那里的时间。整整四十二天。就像他知道头顶那根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会在每小时三十七分时忽然变调,像垂死蜜蜂最后的振翅。

便利店值夜班的,时间都是靠这些东西丈量的。

他蹲下身去够那罐过期的咖啡,铝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指尖触到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麻意又爬了上来。不是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轻轻挠了一下,顺着小臂蜿蜒向上,最后停在手肘内侧那块旧疤上——七岁那年打翻的开水壶留下的,形状像片残缺的枫叶。

母亲总说,那是他的第一枚勋章。

陈暮缩回手,对着惨白的灯光看了看指腹。那些细小的疤痕今天红得有些过分,像皮下藏着未熄的火星。他想起上周去医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医生用棉签按了按,说这是慢性荨麻疹,压力太大。可医生没碰过金属听诊器,也没见过陈暮每次摸到冰柜把手时,手臂上浮现的那些淡青色脉络——它们像雨季突然涨水的小河,在他皮肤下悄悄改道。

“小陈啊。”

声音是从柜台后面飘过来的,黏糊糊的,带着隔夜泡面汤的味儿。老吴总是这个调调,像嗓子里卡了永远化不开的浓痰。陈暮转过身,看见店长半个身子陷在监控屏幕的蓝光里。那件穿了至少三年的POLO衫领口开着,露出一截脖颈,上面横着道新鲜的抓痕——暗红色,边缘微微肿起,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昨晚交班时还没有。

“三号货架,”老吴没抬头,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着,声音混在按键的咔哒声里,“泡面那排,空了。”

陈暮没应声,推着补货车往货架深处走。车轮在瓷砖地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每转一圈,就碾过一片反着冷光的地砖。凌晨的便利店像个巨大的玻璃鱼缸,他被困在里面,货架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包装袋是虚假的水草,日光灯是惨白的人造太阳。

经过膨化食品区时,他听见了细碎的声响。

不是老鼠——这附近的老鼠早被老吴用粘鼠板清理干净了。是塑料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却又带着某种急切的节奏。陈暮放慢脚步,补货车的轮子不再吱呀作响。

货架尽头,饮料柜投下的阴影比别处浓一些。阴影里坐着个人。

是个少年,裹在宽大的黑色连帽衫里,帽子拉得很低。他低着头,正小口小口地啃着什么。不是吃,是啃——像动物在撕扯猎物,下巴小幅度地动着,肩膀微微耸起。陈暮本该说“店内禁止饮食”,规定就贴在入口的玻璃门上,白纸黑字。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因为少年后颈露出的那块皮肤上,有块胎记。

硬币大小,暗红色,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太熟悉了。陈暮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自己锁骨下方三指宽的位置,正嵌着一模一样的印记。七岁那年母亲失踪后的第三天,他洗澡时发现的。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的色素沉积,会慢慢淡去。可它没淡,反而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清晰,像一封印在皮肤底下的信,只是他读不懂上面的文字。

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十六七岁模样,嘴唇上沾着深褐色的碎屑——巧克力的残渣。陈暮的目光却全被他的眼睛吸走了。不是颜色多特别,是那眼神太过空洞,像口废弃多年的深井,井口长满苔藓,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你也看得见吧?”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看见什么?”

“那些线。”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缠在你手腕上的,蓝色的线。”

陈暮下意识低头。手腕上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有表带的压痕和凸起的腕骨。可就在这一瞬间,货架开始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更细微、更高频的抖动,像是整间便利店忽然变成了一架巨大的钢琴,有人按下了最低音的琴键,余震通过钢筋骨架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罐装可乐最先发出声响——铝罐与铝罐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像风铃。然后是膨化食品的包装袋,哗啦哗啦响成一片。陈暮看见离自己最近的一罐午餐肉,金属表面正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划痕,是某种有序的螺旋,一圈套着一圈,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指在上面画着看不见的螺纹。

防盗警报就在这时炸响了。

尖锐的、能刺穿耳膜的蜂鸣声从天花板四个角落同时爆发。陈暮猛地转身,货车轮子在地面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冲向柜台,余光瞥见老吴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常年泛着油光的脸此刻涨成紫红色。

“又他妈是——!”

话卡在半空。

因为所有监控屏幕同时黑了。

不,不是黑屏。是屏幕表面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的、缓慢移动的液体,沿着塑料外壳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两滴,在堆满收据和口香糖的柜台上聚成一小滩。陈暮闻到了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腥气,像是过期糖浆里掺了血。这味道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他扑到最近的一台显示器前,用袖子去擦那液体。布料吸饱了粘稠的暗红,可屏幕深处的画面反而清晰起来——那不是摄像头的实时影像,是倒影。他自己的倒影。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他的右眼虹膜里嵌着半枚齿轮状的虚影。铜锈色的,边缘有破损的齿,此刻正随着警报声的节奏,一格格地、缓慢地逆时针转动。

陈暮眨了眨眼。

齿轮还在转。

他又用力眨了眨眼,闭上,再睁开。这次转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眼球在跟着那节奏抽搐,后脑勺传来隐约的钝痛——就像每次偏头痛发作前的那种预兆。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是浓稠的、不透光的黑,像有人用沥青涂满了整片天空。然后雨砸了下来,不是雨点,是整盆整盆往下泼的水,砸在玻璃门上发出密集的、近乎狂暴的鼓点。便利店瞬间成了孤岛,门外的一切都被流动的墨色吞没,只有对面大厦楼顶那块霓虹灯牌还在顽强地闪烁:“新纪元生物科技——重塑人类未来”。

猩红的光透过水帘反光透进来,在积了薄薄一层水的地面上晃出破碎的光斑。陈暮这时才发现,刚才那少年站过的地方,水没有完全流散。不,那不是水,是某种更粘稠的、反着虹彩的液体,像打翻的机油混着雨水,聚成一滩,清晰地倒映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

他在那倒影里看见了自己。

也看见了身后那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静得像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她的脸在倒影中是模糊的,像隔了层毛玻璃,可胸前工牌上的字却清晰得可怕——宋体,加粗,白底黑字:神经科学研究所,编号047,苏文茵。

陈暮的膝盖撞上了身后的货架。

骨头磕在金属横梁上的钝痛让他瞬间清醒,又瞬间恍惚。整排货架摇晃起来,像慢镜头里的多米诺骨牌,缓缓倾斜,倾倒。五颜六色的药瓶滚了一地,在粘稠的积水里漂浮、碰撞,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他跪了下去,手掌撑在冰冷湿滑的地砖上,看见离指尖最近的一个棕色药瓶,标签正在融化。

不是被水泡化的那种。

是字迹本身在溶解。印刷体的“复方氨酚烷胺片”开始模糊,墨迹像有了生命般游走、重组,重新凝结成另一种笔迹——圆润的、微微右倾的钢笔字,每个**都点得很重,像在纸上戳了个小小的洞。

那是母亲的字。

是她失踪前那本棕色皮质日记本里的字迹。陈暮记得那个本子,记得封面上烫金的鸢尾花纹样,记得内页纸张泛黄的边缘,记得最后那一页被撕掉后留下的锯齿状残痕。那页纸上原本写着什么,他永远不知道。母亲只留下一句:“暮暮,如果妈妈回不来,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声称认识我的人,除非——”

除非什么,纸就被撕走了。

现在,这未完的句子在药瓶标签上重现了。用的不是墨水,是从标签纤维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粘稠的、还没干涸的血一样的颜色。陈暮颤抖着手去够那个瓶子,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

整间便利店的灯全灭了。

黑暗不是缓缓降临的,是一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像有人拔掉了世界的插头。只有门外霓虹灯牌的红光还在固执地闪烁,一下,一下,透过玻璃门上的雨水波纹,在漆黑的地面上投出晃动的、血一样的色块。

在那微弱的光里,陈暮看见积水倒影中的女人动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他,是指向门外那片被暴雨彻底吞没的街道。然后她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口型在红光映照下清晰得像刀刻:

“跑。”

警笛声是在这时响起的。很远,但在迅速靠近,尖锐的声音切割雨幕,红蓝色的光开始在街道尽头跳跃、旋转,像某种诡异的舞步。陈暮撑着湿滑的货架站起来,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低头,发现自己右手紧握着什么——不知什么时候,他抓住了货架上散落的某样东西。

是那块巧克力。

少年刚才在吃的巧克力,锡纸包装已经破了,融化的可可脂混着雨水从他指缝往下滴,温热的、粘腻的触感。他摊开手掌,借着门外闪烁的警灯看见,巧克力中间嵌着东西——不是坚果,不是焦糖,是一片薄薄的、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此刻正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蜂鸣般的嗡响。

老吴在黑暗里摸索着什么,嘴里骂着含混不清的脏话,声音里透着陈暮从未听过的恐惧。陈暮没再听,他跌撞着扑向玻璃门。雨幕中警车的顶灯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交替扫过他的脸,像两只巨大的、冰冷的手在反复抚摸他。

在最后一道蓝光掠过的瞬间,陈暮看见了玻璃门映出的完整的自己。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现在的他。可倒影不止一个。

玻璃深处,水光模糊的倒映里,他看见自己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影。

左边那个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额角贴着创可贴,眼神里是十七岁特有的、混合着茫然和倔强的光。那是三年前的他,母亲刚失踪时的他。

右边那个——

穿着条纹病号服,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纱布。那人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可陈暮知道那是谁。那是他拼命想忘记的、七岁那年在医院醒来后的自己。那个孩子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左手,食指伸出,不是指向玻璃外的街道,不是指向警车,是指向倒影中陈暮自己的——

心脏的位置。

门外,尖锐的刹车声撕裂雨夜。

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声音,车门开关的声音,靴子踩进水洼的声音。陈暮握紧了掌心的芯片,锯齿边缘陷进皮肉里,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门——三个倒影都消失了,只剩他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即将被推开的便利店门前,手心里那点银色的微光,在警灯闪烁中明明灭灭,像黑夜尽头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而雨还在下。一直下。仿佛要从今夜下到世界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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