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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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清晨四点五十分,陈暮站在旧货市场入口的铁栅栏外。天还完全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线那儿透出一抹很淡的、掺着灰的蓝,像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裤褪了色的边角。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隔夜雨水的潮气和远处河道的淤泥味,钻进他单薄外套的领口。
他其实整夜没怎么合眼。
从便利店回到租住的公寓,爬上六楼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蜿蜒如地图边界的水渍,掌心始终攥着那张名片和那枚芯片。名片边缘的毛刺硌着皮肤,芯片则安静地发烫,温度刚好维持在不至于灼伤、但又无法忽视的程度,像一颗嵌在肉里的小型心脏。
母亲的面容在黑暗里浮起来。不是清晰的五官,是一些碎片:她弯腰系鞋带时垂下的发梢,洗碗时哼的走调的歌,还有她最后一次出门前,站在玄关镜子前整理衣领的手指——那双手的骨节很细,手腕上有块淡褐色的旧疤,说是小时候被自行车链条绞的。
陈暮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窗外开始有零星的人声,卖豆浆油条的小推车轮子碾过坑洼路面的声音,远处工地机器沉闷的咚咚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阵阵涌来又退去。他闭上眼,锁骨下的胎记又开始隐隐跳动,和芯片的温度形成某种呼应,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共振,仿佛他身体里被安装了两个需要校准的精密仪器。
于是他起来了。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下巴上冒出了新胡茬。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母亲三年前给他买的,当时袖子还长一截,现在正好。出门前,他把名片和芯片一起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胸放着,能感觉到它们随着心跳轻轻撞击肋骨。
现在,他站在市场外。铁栅栏还没开,但里面已经有人影在晃动。手电筒的光束在堆积如山的旧货间扫来扫去,拖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锈蚀金属的腥气,发霉书籍的尘土味,廉价樟脑丸刺鼻的化学味,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有人支起了早点摊,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香味混在其中,突兀又真实。
五点整,穿深蓝色制服的管理员慢吞吞地走来,掏出钥匙串,叮铃当啷地开了锁。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人群开始往里涌。大多是中老年人,提着布袋或拖着带轮的小拖车,眼神里有种精明的、猎食者般的专注。陈暮被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差点踩到一个蹲在地上整理瓷碗的老太太的脚。
“看着点!”老太太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陈暮低声道歉,侧身挤过去。市场的格局很乱,不是规划好的摊位,更像是一片被遗忘的空地上自发形成的聚集。旧家具堆成小山,缺腿的椅子、露出海绵的沙发、漆皮剥落的衣柜,全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书摊占地最大,各类书籍像瓦砾般堆积,封面大多褪色卷边,有些直接被雨水泡烂了,纸张黏连在一起,散发出酸腐气。再往里走,是电器区,老式电视机、收音机、生锈的电风扇,电线纠缠如藤蔓。最深处,是一些卖“稀奇玩意儿”的摊子:缺了零件的钟表,泛黄的老照片,褪色的看不出是谁的像章,还有各种辨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和仪器。
陈暮放慢脚步。他不知道该找什么。“林医生”可能是个摊主,也可能只是在这里有个固定位置的人。他试着观察每个人的脸:一个蹲在旧书堆前、戴着老花镜翻找的老头;一个守着满地铁皮玩具的中年女人,正就着昏暗的灯泡给一个铁皮青蛙上发条;一个年轻些的男人,面前摊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各种铜钱和旧邮票,他正低头用软布擦拭一枚银元,动作小心翼翼。
没有谁看起来像“医生”。
胎记的跳动变得明显了些。陈暮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名片和芯片的存在。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市场最角落的一个棚子下。那里光线最暗,只挂着一盏防风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棚子下堆的不是寻常旧货,而是一些更杂乱的东西:生锈的医疗器材——像是老式血压计、针筒铁盒、搪瓷托盘;几本厚重的外文书籍,书脊上的金字已经斑驳;还有一些玻璃瓶罐,里面泡着暗色的、形状可疑的东西。
棚子后面坐着个人。
是个很瘦的老人,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深棕色皮夹克,里面是件灰色的高龄毛衣。他坐在一张折叠凳上,面前没有摆摊,只有一个小马扎,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热气袅袅上升。老人正低头看一本摊在膝上的书,书页泛黄,边缘破损得厉害。他的侧脸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得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陈暮站在原地,有些犹豫。老人看起来太普通了,和周围那些摊贩没什么区别。但胎记的跳动在催促他,芯片的温度似乎也升高了一点点。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老人。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非常清醒的眼睛,虽然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瞳孔很亮,在昏黄光线下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看着陈暮,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林医生?”陈暮开口,声音有些干。
老人没立刻回答。他合上膝上的书,放在脚边。陈暮瞥见封面,是德文的,书名很长,里面有“神经”和“图谱”这样的词,印得模糊不清。
“很多人这么叫我,虽然我早就不在医院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很久没怎么说话。“坐。”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着的木箱。
陈暮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木箱表面粗糙,有潮湿的霉味。他离老人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的气味:旧书的灰尘,淡淡的烟草,还有一种……消毒水似的、冷冽的味道。
“老吴让你来的?”林医生问,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子里飘出苦丁茶浓烈的气味。
陈暮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递过去。“他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林医生接过名片,并没有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动作很轻。他的目光落在陈暮脸上,像是细细描摹他的五官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什么。陈暮感到喉咙发紧。“您认识我母亲?”
“苏文茵。”林医生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是我在研究所带的最后一个学生。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市场里的嘈杂声仿佛退远了一些。陈暮能清楚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她留下了什么?”林医生忽然问,目光锐利起来,“除了这张名片。”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老人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他迟疑了几秒,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掏出那枚芯片。摊开手掌,银色的金属在煤油灯光下反射出微弱、冰冷的光泽。
林医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盯着它,眼神变得极其专注,甚至有些……敬畏?陈暮不确定。
“果然。”林医生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市场背景音淹没。他终于伸出手,但不是直接拿芯片,而是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副老式的、金属边框的放大镜,凑近陈暮的掌心,仔细端详芯片上的纹路。
他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和凸起的青色血管。放大镜的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苗。
“双螺旋嵌套结构……”林医生喃喃自语,“相位已经激活了……和你体内的印记产生共振了?”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扫向陈暮的脖颈下方。陈暮今天穿了件圆领T恤,锁骨下方的胎记刚好露出一半。
陈暮僵硬地点点头。“它会……发烫。会跳。”
林医生放下放大镜,靠回椅背,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清晨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他看起来忽然老了几岁,那种精明的、锐利的气质褪去了一些,换上一种沉重的疲惫。
“你母亲,”他慢慢说,目光投向棚子外昏暗的市场深处,像是看着遥远的过去,“她参与了一个项目。一个非常危险、也非常超前的项目。他们试图绘制……某种图谱。不是解剖图谱,是另一种层面的——意识的,或者说,能量场的图谱。”
陈暮听得似懂非懂。意识图谱?能量场?这些词离他便利店夜班的世界太远了。
“他们认为,人类身上有一些特殊的‘节点’,”林医生继续解释,语气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记忆,“类似于中医的穴位,但更复杂,更……深层。这些节点在某些个体身上会显化为可见的印记,像胎记,但又不是普通的胎记。它们与某种特殊的、非地球常规的矿物——或者说能量结晶——会产生共鸣。”
他的目光落回芯片上。“这就是那种结晶的极端提纯和微型化产物。你母亲代号‘聆音者’,因为她身上的节点异常活跃,她能……感知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这个芯片,代号‘钥匙’,是她失踪前最后完成的设计。理论上,它能激活或稳定节点的共振。”
陈暮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天气。“激活……会怎样?”
林医生沉默了很久。市场里,一个摊主和顾客因为价格争执起来,声音忽高忽低。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我们不知道。”林医生最终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苦涩,“项目在快要取得关键数据时被紧急叫停。所有资料封存,参与者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分散安排。你母亲拒绝了。她带着原始数据和一部分未完成的‘钥匙’原型……消失了。”
他看向陈暮:“她留下的,不止是这张名片。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你。不是芯片,是你身上的节点。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她希望你追查下去的决心。”
陈暮低头看着掌心的芯片。那些螺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下缓缓流动。锁骨下的胎记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几乎与芯片的温热频率完全同步。他忽然想起便利店积水倒影里那个穿病号服的自己,想起玻璃门上三重分裂的影子。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林医生从凳子上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走到棚子角落,在一个旧木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走回来,递给陈暮。
“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他说,“一些旧笔记,一些地址,几个可能还知道点内情、又愿意冒险开口的人的名字。但你要记住——”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无比,“从你接过这个袋子,从你决定追寻真相的那一刻起,你就踏进了阴影里。盯着这个项目的眼睛,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有些来自官方,有些……来自别处。”
陈暮接过文件袋。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芯片收好,不要轻易示人。你的节点……尽量保持平静,强烈的情绪波动可能会加剧它的活性。”林医生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每周四早上,我会在这里。如果有紧急情况,或者你发现了什么,可以来找我。但别太频繁。”
他摆摆手,示意陈暮可以离开了。然后又拿起脚边那本德文书,重新翻开,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没有发生。
陈暮站起身,将文件袋仔细塞进外套内侧另一个口袋,和名片、芯片分开。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林医生依然低头看着书,煤油灯的光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堆旧货和昏光里,成了市场背景的一部分,古老,沉默,布满灰尘。
陈暮转过头,汇入逐渐增多的人流。天光又亮了一些,那抹牛仔裤边缘的淡蓝扩散开来,稀释了沉黑,但离真正的天亮还早。各种气味和声音包裹着他:讨价还价声,旧收音机吱呀播放的戏曲声,炸油条的滋滋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他摸了摸口袋,三个硬物隔着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名片,芯片,文件袋。像三颗埋进身体的种子,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他走出市场铁门时,东边的天空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金红色的晨曦像血一样渗出来,染亮了低垂的云层边缘。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陈暮觉得,自己正走回一个漫长而潮湿的、从未真正结束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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