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崔家闹事,房产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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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崔家闹事,房产之争
次日清晨,天色透著股灰蒙蒙的青白。
昨夜的风停了,巷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实诚。
陆兴民一大早就挑帘子进了屋,满身的寒气,脸上却带著几分定下来的安稳。
「小五,地界儿看好了。」
陆兴民一边搓著手,一边低声说道:「就在津门七山的元山深处,我不放心别人,昨夜亲自去跑了一趟盘口。那地方背风向阳,土质厚实,是个藏风聚气的好穴。就过一趟水路,然后能一路直接到山里,还算好走。」
秦庚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钱,微微颔首:「劳烦陆掌柜了,您办事,我心里踏实。」
「分内的事。」
陆兴民转身去张罗外面的事宜。
随著日头升高,这条平日里不起眼的覃隆巷,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而且是那种压抑著的、肃穆的热闹。
最先上门的,是街坊四邻。
这些人平日里看著不起眼,大多是卖菜的、修鞋的、或是做点针线活的大婶。
他们手里没多少钱,礼金也就是几个铜板,或者是一篮子鸡蛋、几尺白布。
但他们的眼泪是真的。
「朱信爷啊,您怎么就走了————」
隔壁王大娘抹著眼泪,把一篮子热乎的馒头放在供桌上,「当年我家老头子病得快死了,是您给拿的药钱————这恩还没报呢。」
秦庚作为孝子,一身重孝,在一旁回礼。
接著来的,是让秦庚都有些意外的一拨人。
这帮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有巡警队里看大门的底层黑皮,有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还有个病了腿的老兵。
他们彼此并不认识,但进了门,看到那口冰棺,神色都变得极为复杂。
「五爷,我们是来送送老爷子。」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苦力头目,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对秦庚说道:「早些年,若不是信爷给的一口饭,我们早冻死在海河边上了。如今信爷走了,我们没啥大本事,但这把子力气有的是。明儿个出殡,抬棺的活儿,我们包了。」
秦庚看著这些粗糙汉子眼底的赤诚,心中动容,拱手道:「各位有心了,秦庚替信爷谢过各位。」
到了晌午,场面开始变了。
如果说头晌是「情分」,那过响就是「面子」和「势」。
南城各个车口的大小棚头,只要是叫得上号的,全都来了。
这帮人平日里为了抢地盘能打出狗脑子,今天却一个个规规矩矩,穿著素色的长衫,手里拿著红纸包著的礼金。
「五爷,节哀。」
「五爷,以后有事儿,您说话。」
他们拜的是朱信爷,看的却是跪在旁边的秦庚。
如今秦庚在南城的地位,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这一拜,既是给死人送行,也是给活人纳投名状。
未时刚过,更有分量的人物到了。
百草堂的郑通和掌柜,带了两个伙计,抬著两个大箩筐,里面全是上好的苍术、白芷和特制的香料。
「这里人多气杂,屋里生著炉子,尸身怕是不好受。」
郑通和依旧是一副儒雅模样,指挥伙计在屋角点燃了薰香:「这些药材能去秽气,保尸身不腐,也能让人走得清清爽爽。」
紧接著,恒通当铺的曹三爷到了。
曹三爷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装扮,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身上那股子威严收敛了不少,但一进门,那股子气场还是让周围的车夫们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小五,有心了。」
曹三爷上完香,看著秦庚,低声说道:「信爷是个体面人,这丧事办得不寒碜。」
随后,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女冠飘然而至。
妙玄道长手持拂尘,神色清冷。
她没有多言,只是在灵前静静地诵了一段《度人经》,那清冷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有些嘈杂的灵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一波接著一波的大人物,让街坊邻居和那些车夫们看得自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死后竟然能有这么大的排场,引来这么多津门地界上的顶尖人物。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泛起一片血红。
「吉时到了,移棺。」
陆兴民看了一眼怀表,高喊了一声。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
冰棺只是权宜之计,真正入土的,还得是木棺。
几个精壮的汉子将冰棺的盖子打开,寒气四溢。
秦庚上前,这次他没有让别人搭手,而是凭借著那一身惊人的体魄,双臂稳稳地托起朱信爷的尸身。
旁边早已备好了一口崭新的大棺材。
这不是那种薄皮棺材,而是秦庚花了重金,托陆兴民从一家老字号棺材铺里买出来的「镇店之宝」一一口百年的柏木寿材,通体刷了十八道大漆,黑得发亮,厚重无比。
虽比不上金丝楠木那般珍贵,但在如今这世道,这已是极其难得的豪宅了。
秦庚动作轻柔地将信爷放入棺中,调整好枕头,理顺了寿衣。
「盖棺——留气!」
随著陆兴民的吆喝,那沉重的棺盖被推了上去,但并没有封死,也没有打那「子孙钉」,而是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这是规矩,得等到明儿个大殓出殡之前,让至亲再看最后一眼,也是给逝者留最后一线阳气。
此时,胡同口外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巨大的芦席棚子。
聚宾楼的大师傅们甩著膀子,大勺敲得震天响,浓郁的肉香和酒香顺著风飘进巷子里,勾得人馋虫大动。
就在这时,一阵稍显突兀的脚步声传来。
「宏盛车行,齐少东家到——!」
知客的一声高唱,让院子里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猛地一静。
秦庚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来。
只见算盘宋一脸肃穆地走在前面,而在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的男人。
这男人看著三十岁上下,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洋装,鼻梁上还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若是走在大街上,谁都会以为这是个留洋归来的教书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偶尔扫视间,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悸的阴冷。
龙王会,齐宏盛。
这是秦庚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和死尸入洞房的枭雄。
「五爷,节哀。」
齐宏盛走到灵前,声音温润,听不出一丝烟火气。
他接过算盘宋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齐当家有心了。」
秦庚起身回礼,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早就听说南城出了位英雄出少年的五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齐宏盛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咱们在一个锅里吃饭,还得五爷多照应。」
「好说。」
秦庚淡淡回应。
算盘宋在一旁,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赶紧打圆场:「五爷,少东家特意推了晚上的应酬,专门来送送老爷子。」
说完,两人便退到了一旁。
此时,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白灯笼,惨白的光晕摇曳著。
「开席——!」
随著一声吆喝,外面棚子里的流水席正式开始。
但真正的贵客,都留在了院子里。
郑通和、徐春几人忙前忙后,将几张圆木桌摆开。
就在大家准备落座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脚步声0
没有知客的通报,因为来人根本不需要通报。
一个身穿灰色棉袍,脚踩千层底布鞋的老者,背著手,缓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遛弯大爷。
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院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鸦雀无声。
陆兴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郑通和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就连一直端著架子的齐宏盛,看到来人,瞳孔也是剧烈收缩,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那股子阴冷的毒蛇气息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个乖学生。
算盘宋更是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心里的那个猜想,在这一刻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来人正是津门第一拳,叶岚禅。
叶老爷没理会众人的震惊,径直走到灵前。
他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神色肃穆,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江湖大礼。
「走好。」
叶岚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轻轻放在供桌上。
秦庚跪在地上,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叶老爷这不仅仅是来吊唁,更是在给他秦庚站台。
「叶老爷,您请上座。」
秦庚声音有些沙哑。
座次极有讲究。
最里面的一桌,是主桌,是上座。
叶岚禅点了点头,没有推辞,转身走向主桌的首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随著叶老爷落座,整个场面的气氛彻底变了。
郑通和、陆兴民、曹三爷等人,依次在主桌落座。
徐春、金河、马来福、李狗这几个秦庚的心腹,虽然地位不高,但作为「自家人」,也被安排在了这一桌的下首。
算盘宋和齐宏盛,只能坐在旁边的次桌。
算盘宋偷偷看了一眼秦庚,又看了一眼稳坐泰山的叶岚禅,心里翻江倒海。
果然!
这秦五就是叶老爷的关门弟子!
还好他当时灵机一动,看穿一切,当了个墙头草,不然过一阵清算龙王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院子里虽然人多,但因为是丧事,没人敢大声喧哗,气氛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
「嘀——!」
一声高亢入云的唢呐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紧接著,笙、管、笛齐鸣,鼓点如急雨般落下。
那乐声初时如百鸟争鸣,叽叽喳喳,热闹非凡,随即调门一转,变得宏大、庄严、悲凉而又激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手里拿著筷子的,端著酒杯的,全都僵在了半空。
这曲调————太熟了,也太生了。
熟是因为只要是人都知道这名儿知道这调子,生是因为这年头真没几个人在白事上听过现场。
《百鸟朝凤》。
叶岚禅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筷子,闭目倾听,脸上露出几分动容。
陆兴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秦庚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郑通和轻轻叹息:「大礼啊,这是大礼。」
院子里、巷子里的宾客们,此刻都炸了锅。
「这————这是百鸟朝凤?」
「我的娘咧。」
「这朱信爷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受得起这曲子?」
「这是唢呐孙亲自吹的!要是没这资格,几年前漕帮总督死了,千两黄金都请不来一个百鸟朝凤!」
「看来这朱信爷,生前是个真正的大人物啊!」
震撼如潮水般蔓延。
这曲《百鸟朝凤》,把朱信爷的身后名,直接捧上了云端。
就在这悲怆激昂的乐声中,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吵闹声。
「都给我让开!什么狗屁五爷!这是我家老头子的房子!」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乐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一行人骂骂咧咧地闯进了巷子。
打头的是个穿著花旗袍、披著貂皮坎肩的女人,正是朱信爷的亲侄女,崔太太。
她身后跟著个穿著短打扮、腰里鼓鼓囊囊的壮汉,那是崔家的大支挂,是专门干脏活的狠角色。
再后面,还跟著四五个穿著黑皮、歪戴帽子的巡警,也就是俗称的「黑狗子」。
崔太太手里挥舞著一张地契模样的纸,气势汹汹:「今儿个我就要收回这房子!东西都该是我的!我看谁敢拦著!」
她本来是算准了今天人多,想来闹一场,借著黑狗子的势,逼秦庚把房子和那传说中的「家底」吐出来。
可刚一进巷子,那震耳欲聋的《百鸟朝凤》就把她给震懵了。
「这————这吹的啥?」
崔太太不懂行,但他身后的那个崔家大支挂懂啊。
那大支挂一听这曲子,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脚底下差点没绊个跟头。
「太太,这是百鸟朝凤啊。」
大支挂擦了一把汗,说道:「这是要命的曲子啊————」
「什么鸟不鸟的!」
崔太太一瞪眼:「给我冲进去!」
她推开挡路的车夫,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院子。
「秦庚!你个外姓的,给我滚出————」
崔太太的骂声,在看清院子里情形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她看见了什么?
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看见了那些平日里她都要点头哈腰的车夫们,正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著她。
她看见了坐在次桌上的齐宏盛和算盘宋,那可是龙王会的少东家和智囊。
最要命的是,她看见了主桌首位上,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老人。
津门第一拳。
哪怕她是个妇道人家,也认得这张脸。
因为叶老爷和她当家的合照,就在她家那口子的议事房里挂著,当祖宗一样供著,逢客人来就不著痕迹的铺垫,然后炫耀一番。
而她带来的那几个黑狗子,此时腿肚子都已经转筋了。
他们看见了谁?
看见了曹三爷!
那可是吃皇粮的主,到巡警阁子里训斥他们顶头上司的主儿!
还有看见了郑通和!
百草堂的掌柜,津门出名的神医,半个津门的老爷都欠他救命人情!
这是来抢房产?
这是来闯阎王殿!
崔太太身后的巡警班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蚊子还小:「崔太太,这活儿我们干不了,这满屋都是活祖宗————」
崔太太也不傻。
这阵仗,别说是抢房子了,她今天能不能囫囵个儿走出这院子,都得看人家心情。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百鸟朝凤》的唢呐声,依旧高亢嘹亮,仿佛在嘲笑这帮跳梁小丑。
秦庚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身孝服,面无表情,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崔太太身上。」
」
崔太太脸上挤出了一个比笑还难看的哭脸,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的一嗓子就哭开了。
「叔叔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侄女来晚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放在供台上:「这是————这是侄女的一点心意!给叔叔买纸钱!」
那几个黑狗子和大支挂也有样学样,赶紧掏腰包,一个个点头哈腰,生怕惹恼了座上的那些大佛。
周围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亲侄女?昨儿个守灵没来,今天带人带狗的来奔丧?」
「嘿,什么奔丧,你看那架势,分明是来抢家产的!」
「真是不要脸啊,五爷义薄云天,曾经朱信爷给五爷一口饭吃,五爷伺候朱信爷几个月,端屎端尿啥也不说,这崔太太一个人影都没见过,就只有抢地契时候回来了一次。」
「现在回来抢家产,我呸。」
「也就是五爷面子大,你看她吓得那样,尿都快出来了吧?」
「是啊,五爷这人脉,这势力,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闹。」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抽在崔太太脸上。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但崔太太不敢反驳,甚至不敢抬头,只跪在棺前,嚎陶大哭,看起来像个事一样。
秦庚走上前,拿过那个红封,扔给了旁边的李狗。
「记帐。」
秦庚淡淡地说道。
「既然是来奔丧的,那就得守规矩。」
「你是亲侄女,昨儿个没来,那是你不孝。」
秦庚指了指棺材旁边的那个蒲团,那是属于孝子的位置。
「去,跪在那儿。」
「那是你应该跪的地方。」
崔太太浑身一颤,抬头看了一眼秦庚。
秦庚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压迫感。
「是————是————」
崔太太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老老实实地跪著。
「好好跪著,把昨天的份补上。」
「这屋里不能缺了人,我出去吃个饭。」
秦庚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灵堂。
「继续吧,大家伙别饿著。」
秦庚对著院子里的众人拱了拱手,然后径直走向主桌,在叶岚禅的下首坐了下来。
唢呐声依旧嘹亮。
院子里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只有灵堂里,那个本来气势汹汹的崔太太,此刻跪在棺材前,腿都麻了,心里咒骂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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