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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人生除死,并无大事


第73章  人生除死,并无大事

    桂香斋内,炉火未熄,纸扎铺子里特有的那股浆糊味儿混合著竹蔑的清香,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冷清。

    陆兴民给秦庚倒了一碗酬茶,自己也没顾上喝,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著,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满是郑重。

    「五爷,既然要办,还得是办得风光体面,那这津门卫的老规矩,您得听仔细了。」

    陆兴民清了清嗓子,这会儿他不是那个随和的扎纸匠,而是通晓阴阳、执掌白事的」

    大廖」。

    「咱们津门这地界,九河下梢,三教九流混杂,但唯独这白事上的规矩,那是丁点儿不能乱。乱了,不光是逝者不安,活人也得让人戳脊梁骨。」

    「信爷是在炕上走的,这就叫寿终正寝。」

    「接下来得请件作,这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销户」。人死灯灭,官面上的户口得销了,拿到那张殃榜」,这丧事才算名正言顺,否则那就是私埋,要吃官司的。」

    陆兴民转头看向一旁正拿著笔准备记帐的小魏:「小魏兄弟,这腿得你来跑。你去趟县衙那边,找那个————管户籍的一房,不用找当官的,找那个管杂事的班头,就说是南城秦五爷家长辈没了,请个熟手的件作来验看一眼。别空著手去,揣两包好烟,再去街口切二斤酱牛肉带著。」

    「得嘞,陆爷您放心,这事儿我熟,我这就去。」

    小魏应了一声,也不含糊,转身就往外跑。

    陆兴民继续对秦庚说道:「等仵作验完了,开了殃榜,这人就算正式走了。接下来,你是孝子,得亲自动手。」

    秦庚微微点头,神色沉静:「您说,我做。」

    「这第一步,叫小殓,也就是净身穿衣。」

    陆兴民比划了一下,「人这一辈子,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临走前身上得干干净净。

    这活儿外人不能插手,得至亲晚辈来。用热水擦身,把这辈子的尘土、晦气都擦了。擦干净了,才能穿寿衣。」

    「寿衣我这儿有现成的,上好的绸缎面子,棉花得用新棉,不能用那回炉的黑心棉。

    里外得是单数,五领三腰,或者是七领五腰,讲究个五世其昌、七星高」。」

    「忌讳用皮毛,那是怕来世投生变了畜生;也忌讳用缎子,那是取断子绝孙的谐音,得用绸子,寓意后世稠密。」

    秦庚听得仔细,虽然这些规矩繁琐,但他记得极认真。

    「穿戴整齐了,就得移尸。从炕上抬下来,这就得用上塌板,头冲外,脚冲里也有门道。」

    「得脚冲门,头冲里,这叫脚踩莲花上西天。这时候,门口就得搭灵棚,摆花圈了。

    「」

    陆兴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几天天儿虽然冷,但屋里生著炉子,尸首怕存不住。若是想停灵三天,那就得请冰棺。说是冰棺,其实就是特制的如意寿棺,底下铺著厚厚的冰块,把人镇住,保住那口颜面不散。」

    「头两天,那是守灵。」

    「这两天最是熬人,长明灯不能灭,香火不能断,孝子贤孙得跪在灵前,来一个人磕一个头。咱们还得请响器班子,吹吹打打,那叫热闹,也是为了告诉街坊四邻,这家办事儿呢,都来帮衬帮衬。」

    「到了第二天晚上,那是正日子,叫伴宿。」

    「这一晚得大办酒席,把平日里的亲朋故旧、街面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吃流水席。这是给信爷积阴德,也是给活人撑场面。」

    「第三天一大早,那是大殓,也就是入棺。」

    「过晌之后,起灵出殡,这时候就得看您的面子了,要是抬棺的是八个壮小伙子,那叫八抬大棺,要是更有面儿的,那是十六抬,甚至是三十二抬的。不过咱们也不讲究那个虚排场,八个人,稳稳当当送信爷上路,入土为安。」

    秦庚默默地听著,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那幅画面。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陆掌柜,这响器班子,能请吹《百鸟朝凤》的吗?

    「」

    陆兴民闻言,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抬头看向秦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百鸟朝凤》?」

    陆兴民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小五,你这心气儿是高,想把最好的都给信爷。但这曲子————可不是一般人能请得动的。

    「为何?」

    秦庚不解:「若是钱不够,我可以再加。」

    「不是钱的事儿。」

    陆兴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神色变得异常严肃:「阴司丧事这行当,跟咱们做生意的、混江湖的不一样。他们那是吃死人饭」的,规矩比天大,心里头存著敬畏。」

    「因为死人不能说话,他们得替死人说话。」

    「他们得用手里的家伙事儿,把死人这辈子的功过是非都吹出来,传到这苍生耳朵里「」

    「这《百鸟朝凤》,那是唢呐里的王,是曲子里的魂。」

    「只有那种德高望重、造福一方、有过大功德的大善人,或者是那种忠臣良将、为国捐躯的英雄,去世了才能享用这首曲子。」

    「若是那没德行、没根基的人强行吹了,那叫德不配位,不光是吹手要折寿,那逝者在底下也得受罪,压不住这曲子里的气,反而要遭殃。」  

    「这《百鸟朝凤》不是想得就能得的。一般人家,顶多就是吹个《八仙过海》、《大出殡》,再热闹点就是《哭皇天》。要想吹那个————难。」

    秦庚默然。

    朱信爷这一辈子,前半生或许风光过,但这后半生,也就是个混迹在底层的老玩主。

    「不过————」

    「我年纪轻,入行晚,当年只听说过有个叫铁眼朱」的名号,不知道朱信爷生平。」

    陆兴民见秦庚神色有些落寞,便安慰道:「一会咱们去问问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吹手,他们指不定知道。万一有那位敢接这活儿的,那也是信爷的造化。

    正说著话,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爷!陆爷!人请来了!」

    小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提著个藤条箱子,看著斯斯文文,不像是个跟死尸打交道的。

    秦庚抬头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人他认识,或者说见过。

    这不是平安县城东街那家泥瓦塑铺子的张掌柜吗?

    平日里捏泥人、塑神像,手艺极巧,没想到竟然还兼著官府件作的差事。

    「五爷。」

    张掌柜进了门,见是秦庚,脸上也没什么惊诧之色,拱了拱手,语气平稳:「节哀顺变。」

    在这个年头,吃皇粮的大多身兼数职。

    因为能吃上皇粮的,都是有本事在身的异人。

    捏泥人的懂骨骼经络,吃个仵作验尸的皇粮,倒也合情合理,而且这津门地界儿上,件作都是祖传的手艺。

    「劳烦张仵作了。」

    秦庚回了一礼。

    「都是街坊邻居,也是官面上的差事,分内之事。」

    张掌柜点了点头,看向陆兴民:「陆掌柜,既然是五爷的事,那咱们就别耽搁了,早点让老人家安生。」

    「行,咱们走。」

    陆兴民也不含糊,招呼伙计拿上早就备好的寿衣包裹,又拎起一个装满香烛纸钱的木盒子,一行人出了桂香斋,直奔覃隆巷。

    到了朱家小院,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但那股子寒意却似乎比夜里更甚。

    院子里静悄悄的,昨夜秦庚磕头留下的痕迹还在。

    张掌柜进了屋,放下藤条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双白布手套戴上,又拿出一块浸了姜汁的布巾掩住口鼻。

    「五爷,陆掌柜,你们先避一避。」

    这是规矩,验尸的时候,亲人看了容易心里难受,也怕冲撞了什么。

    秦庚和陆兴民退到外间。

    屋内传来轻微的翻动声,还有关节按压的声响。

    时间并不长,约莫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张掌柜摘下手套,走了出来,面色平静。

    「身上无伤,口鼻无秽物,指甲青紫自然,尸斑沉积在背,确实是年岁到了,气血衰竭,睡梦中走的。」

    张掌柜一边收拾箱子,一边说道:「这是喜丧。官府那边,我去通报一声,把底档销了,回头把殃榜给您送过来。你们这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管衙门里的那些繁文缛节了。」

    这就是有人脉的好处。

    若是寻常人家,官差不来折腾个底朝天,不勒索个几块大洋,这尸首你都别想动。

    「辛苦了。」

    陆兴民笑了笑,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去,借著握手的功夫,一块明晃晃的大洋已经塞进了张掌柜的手心。

    张掌柜手一缩,推辞了一下:「陆掌柜,五爷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点小事————」

    「哎,规矩不能废。」

    陆兴民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这是给兄弟们的茶水钱,大冷天的,不能让您白跑。

    「」

    张掌柜看了秦庚一眼,见秦庚微微点头,这才不再推辞,收了大洋,拱手告辞。

    送走了件作,这屋里就剩下了自己人。

    陆兴民把门关好,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瓶烧酒,又让小魏去烧了一大盆热水。

    「五爷,接下来这活儿,得您亲自来了。」

    陆兴民把浸湿的热毛巾递给秦庚:「信爷的身子已经硬了,要想把寿衣穿得体面,得把这筋骨揉开了。这是个耐心活,也是个细致活,更是个尽孝的活。」

    秦庚接过热毛巾,点了点头。

    他走到炕边,看著朱信爷那张已经失去血色、变得蜡黄的脸。

    老人的表情很安详。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朱信爷身上的旧衣裳。

    当那具枯瘦如柴的身体展现在眼前时,秦庚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太瘦了。

    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松弛得像是挂在架子上的旧布,上面布满了老人斑和各种陈旧的伤疤。

    这是那个曾经指点江山、豪气干云的信爷吗?

    是那个守著惊天宝贝、把一生都耗在这津门红尘里的老人吗?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具在这个冬天里冷却下来的躯壳。  

    「人生除死,无大事啊————」

    陆兴民站在一旁,手里捏著三炷香,一边点燃插在临时的香炉里,一边低声念念叨叨。

    那是津门白事行当里的「净身咒」,声音低沉抑扬,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

    「一擦天庭亮,来世做栋梁————」

    秦庚拿著热毛巾,轻轻擦拭著朱信爷的额头。

    毛巾的热气蒸腾起来,似乎让那僵硬的皮肤稍微软化了一些。

    「二擦双耳聪,听得圣贤风————」

    秦庚的手滑过老人的耳廓,每一个褶皱都擦得干干净净。

    「三擦鼻梁正,行事有准绳————」

    秦庚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老人,哪怕他知道老人已经没有了知觉。

    接下来是身体。

    关节已经僵硬了,就像是生了锈的铁轴。

    秦庚倒了一些烧酒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握住朱信爷的肩膀关节,缓缓用力,一点点地揉搓,一点点地活动。

    「咔————咔————」

    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庚没有急躁,他用上了他在叶家劈柴修来的巧劲。

    明劲入微,透力渗入筋骨,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让这位老人在走的时候,能舒舒坦坦,不带著这辈子的僵硬和委屈。

    「左手抓金,右手抓银,两脚踩莲,步步高升————」

    陆兴民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带著一丝悲凉,也带著一丝超脱。

    秦庚沉默著,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一遍又一遍地按摩。

    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指。

    朱信爷的手指枯瘦如鸟爪,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烟油的痕迹。

    秦庚拿过剪刀,细细地给他修剪指甲。

    看著这具赤条条的尸体,秦庚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人这一辈子,争名夺利,练武修身,在这个乱世里挣扎求存。

    为了一个大洋拼命,为了一个面子杀人,为了一句承诺守了一辈子,为了一个恩情赴汤蹈火,奔走大江南北————

    到头来,无论你是把头也好,是乞丐也罢,是曾经的风水大师后人,还是如今的落魄老头。

    死的时候,都是这么赤条条的。

    没有任何东西能带走。

    那三个价值连城的宝贝,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井中气洞里。

    它们还在,人却没了。

    秦庚看著朱信爷那苍白的胸膛,那里曾经有一颗跳动的心脏,承载著喜怒哀乐,承载著野心和秘密。

    现在,那里是一片死寂。

    秦庚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他在百业书的指引下,拼命变强,杀人,立威,练武,修神通。

    他想要活得更好,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站直了。

    可是,几十年后呢?

    当大限来临的那一天,自己是不是也会像信爷这样,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冷炕上,任由别人,也许是自己的弟子,也许是某个陌生人来擦拭身体,摆弄四肢?

    到那个时候,自己这具被百业书强化过的身体,这具练出了「通背龙脊」、「病行虎骨」的躯壳,是不是也会变得僵硬、腐朽?

    那个时候,自己还有意识吗?

    能感觉到毛巾的热度吗?

    能听到旁边人的念叨吗?

    还是说,就像那风中熄灭的油灯,彻底归于虚无?

    后人又是否能记住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叫秦庚的人?

    「腿脚这边得多用点力,老人家生前腿脚不好,寒气重,僵得厉害。」

    陆兴民的提醒打断了秦庚的沉思。

    秦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手掌覆在朱信爷那双枯瘦如柴的膝盖上,热力透骨而入。

    无论死后如何,至少现在,活著的人,要把该做的事做好。

    把这一程,送得漂漂亮亮。

    这不仅是给死人看的,更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自己这颗心看的。

    「信爷,您忍著点,我给您松松筋骨,咱们穿新衣裳,走大路。」

    秦庚低声呢喃著,手下的动作愈发轻柔而坚定。

    随著秦庚的揉搓,朱信爷那原本蜷缩僵硬的双腿,终于一点点地伸直了。

    陆兴民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见多了儿女在老人尸体旁争家产、假哭嚎丧的。

    像秦庚这样,既没有血缘关系,又如今身居高位,还能这般细致入微、不嫌脏不嫌累地给一个孤老头子净身松骨的,太少见了。

    「你这松骨手艺,比咱们行里的老师傅都不差分毫。」

    陆兴民由衷地赞了一句:「临了临了,有你这么个孝子,信爷这辈子,值了。」

    秦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旁边那套崭新的绸缎寿衣。

    那寿衣是暗紫色的,上面绣著暗金色的团寿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来,咱们给信爷更衣。」

    秦庚托起朱信爷的上身,陆兴民在后面搭手,两人配合著,将那件代表著最后体面的衣裳,缓缓地穿在了老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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