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通了，但人心堵了。

三月十六号，星期三。本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西坡小店门口的那棵老槐树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可店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辆昨天才大发神威、被无数人膜拜的“拓荒者一号”改装卡车，此刻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空地上。经过一夜的风干，车身上的泥浆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壳，那个狰狞的三角破障铲上还残留着花岗岩的划痕，看着依旧威慑力十足。

但今天，没人再围着它拍照了。

因为所有人的手里，都捏着一份今天的《潇水早报》。

头版头条，黑体加粗，字号大得触目惊心——《天价草莓致癌？揭秘深山黑心农场的“激素神话”！》

副标题更是耸人听闻：“一颗五百？是智商税还是催命符？多名专家指出：非正常色泽或含高剂量重金属辐射！”

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仿佛作者亲眼看见魏奈往草莓地里灌核废水似的。文中引用了所谓的“知情人士”爆料，说耿家坳的温室里常年闪烁着诡异的蓝光（其实是植物补光灯），种植过程中使用了大量不知名的化学试剂（其实是营养液），并暗示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生长出来的“水晶怪物”，长期食用会导致基因突变，甚至致癌。

“哐当！”

一个吃剩了一半的烂苹果，狠狠地砸在了西坡小店的玻璃门上，留下一滩黄色的污渍。

“退钱！黑心烂肺的狗东西！退钱！”

“我孙子昨天吃了你们的草莓，今天早上就流鼻血了！你们这是投毒！”

“什么狗屁水晶莓，我看就是塑料做的！我说怎么放三天都不烂，原来是泡了福尔马林！”

店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上百号人。昨天还在为了抢一盒草莓挤破头的“上帝”们，今天摇身一变，成了想要把店砸了的暴徒。

人的名，树的影。在那个信息闭塞、公信力尚未崩塌的年代，报纸上的白纸黑字，那就是圣旨，就是真理。

大姐魏莲站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报纸，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此刻冰凉得像块铁，嘴唇哆嗦着：“奈娃子……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咋个会致癌呢？咱们也没放啥药啊……”

“姐，坐着。”

魏奈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一把扳手。那是他昨天修车时用的，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机油。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门外那震耳欲聋的骂声和敲门声根本不存在。

“报纸上说屎是香的，你也信？”魏奈抬起眼皮，看了大姐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邃，“这油墨味儿，闻着比茅坑还臭。”

“可是……可是外面的人……”大姐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刚才二丫打来电话，说学校里的老师都问她，咱家是不是在干违法的事……这以后咋做人啊！”

就在这时，一辆印着“卫生监督”和一辆印着“工商执法”的白色桑塔纳，拉着刺耳的警报声，穿过人群，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个板着脸，手里夹着公文包，那架势比判官还威风。

领头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肚子把制服衬衫撑得紧绷绷的。他看着店门口混乱的场面，皱了皱眉，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大手一挥：“都让开！执法办案！”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自动让出一条道，但眼里的怒火却变成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谁是负责人？”地中海走进店里，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还在擦扳手的魏奈身上。

“我。”魏奈放下扳手，站起身。他比那个地中海高出一个头，虽然穿着朴素的工装，但那股子挺拔的精气神，竟然逼得对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有人实名举报你们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涉嫌虚假宣传和价格欺诈。”地中海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晃了晃，“现在我们要对你们店里的所有商品进行查封扣押，带回去抽样检测。在结果出来之前，责令停业整顿！”

“查封？”魏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凭什么？就凭那张擦屁股都嫌硬的报纸？”

“注意你的态度！”地中海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柜台，“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而且我们在市里的几家医院确实接到了几例食用你们草莓后出现腹泻的病例！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腹泻？”魏奈笑意更浓了，“吃了我的草莓腹泻？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把我的草莓和巴豆一起吃了。”

“少废话！封！”地中海显然是有备而来，根本不给魏奈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身后的三个工作人员立刻掏出了白色的封条和记录仪，就要往货架上贴。

“慢着！”

一声怒吼从门口传来。

乔俊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那一头精心打理的黄毛此刻乱得像个鸡窝，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一把拦在货架前，指着地中海的鼻子骂道：“我看谁敢动！我是乔俊！我爸是乔氏集团的乔建国！你们那个局长上周还跟我爸吃过饭，这事儿肯定有误会！”

地中海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乔建国在潇水市可是纳税大户，确实有点面子。

但他很快想起了刘大强那边的承诺，以及那个厚厚的信封。

“乔少爷，”地中海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是公事，别让你爸难做。再说了，这食品安全是大过天的事，要是真吃死了人，你爸也保不住这小子。”

“你放屁！”乔俊急了，掏出手机就要摇人，“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

“挂了。”

一只手按在了乔俊的手机上。

乔俊回头，看见魏奈正平静地看着他。

“魏哥！这帮孙子明显是被人收买了！咱们不能让他们封店啊！这一封，咱们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乔俊急得眼睛都红了。

魏奈摇了摇头，从乔俊手里拿过手机，直接关机，然后扔到了柜台上。

“让他们封。”魏奈淡淡地说。

“啥？”乔俊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让他们封。”魏奈转过身，看着那个一脸得意的地中海，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清晰地传到了门外每一个围观群众的耳朵里，“既然大家都怀疑我的东西有毒，那就查。但我有一个条件。”

地中海皱眉：“你有什么资格讲条件？”

“我不信你们的检测结果。”魏奈盯着地中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要查，就在明天，在西坡广场，当着全潇水市老百姓的面，当着媒体的面，现场公开检测！我会请省农科院的专家来，我也欢迎你们带任何机构的人来。”

“你疯了？”地中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魏奈。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一旦查出点什么农残超标，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合规的成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怎么？不敢？”魏奈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你们不是说我有毒吗？不是说我是黑心商贩吗？如果查出来我有问题，我魏奈这颗脑袋切下来给你们当球踢！我所有的家产全部充公赔偿！但如果查出来我没问题……”

魏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地中海，又扫过门外那些刚才还骂得欢的群众。

“那写那篇报道的记者，还有指使这一切的背后主谋，我要让他们把那份报纸，一个个字地吃下去！”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孤注一掷的狠劲，震住了所有人。

地中海吞了口唾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小子太自信了，自信得有点反常。但他转念一想，刘大强那边早就安排好了，甚至连所谓的“受害者”病历都伪造好了，这小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好！既然你要自寻死路，那就成全你！”地中海冷哼一声，“明天上午十点，西坡广场！要是查出问题，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说完，他大手一挥：“贴封条！走人！”

看着执法车绝尘而去，乔俊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绝望：“魏哥，你这是何必呢？咱们私底下找关系运作一下，哪怕罚点钱也就过去了。你这公开检测……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刘大强要是买通了检测的人，或者是偷偷在样品里动了手脚，咱们就全完了啊！”

魏奈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拭着手里的扳手，直到那金属表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乔俊，你知道对付谣言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魏奈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残酷光芒。

“不是解释，也不是掩盖。而是把那个造谣的人，剥光了衣服，扔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看看他烂掉的屁股。”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那是从温室里那个系统出品的【微型全景监控】里导出的数据。

“刘大强以为他在下棋，其实，他只是把自己送上了手术台。”魏奈把U盘抛给乔俊，“去，找个最好的投影仪，明天我要在广场上放一场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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