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是怀疑有人在幽州那边，不想叫这件事被查清楚。”

不是问句。

李凌松应了一声。

于兮把双手搭在膝上，想了一会儿，说：“我父亲在幽州，确实认识几个当地的人，但他是外来的，在那边说话不算数，真要查，得靠当地有分量的人。”

“所以我来找你。”

“我在幽州没人脉。”

“但你父亲有。”李凌松看着她，“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想问你——你父亲那边，可靠不可靠？”

这是真话，没有弯弯绕绕。

于兮把这话在心里称了称。

她父亲是个什么人，别人不清楚，她清楚。于剑锋这个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吃亏是福，但这个吃亏，不是软骨头，是明白自己在哪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边界清楚得很。在幽州，他不会结党，也不会扯进什么烂事里，但要是有人正正经经托他办一件对百姓有好处的事，他不会推。

“可靠。”她说，“但我得先跟他通个信，不能突然就把这事压过去。”

“当然。”李凌松点头，“这件事，不急在一两天。”

于兮站起来，把舆图再看了一眼：“王爷，那个失联的人，您有没有想过，他现在也许还活着，只是被人扣着。”

“想过。”

“那他落在谁手里，就很值得查了。”于兮拢了拢外衫，“有时候一个人失踪，比一份折子能说明更多的问题。”

李凌松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张舆图重新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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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马车里，春霜搓着手，小声说：“夫人，您真要给于老爷写信？”

“写。”

“可是……这件事，要是出了差错——”

“出什么差错？”于兮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外头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家店还开着，透出黄的光，“我就是给我爹写封家书，问他最近幽州天气怎么样，旱情有没有缓，顺带说一声他辖下那片灌渠，有人想过去看看，叫他行个方便。这有什么问题？”

春霜愣了愣。

“夫人，您把这话说得这么……普通，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本来就是普通事。”于兮把帘子放回去，闭上眼睛，“誉王那边才是难的，他手里派出去的人少了，往后这种事只会更多。”

马车走了一段，春霜又小声嘀咕：“上次陆府来买旧册子，今天又来了一个，把剩下的九本全买走了。”

于兮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

“行。”

“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行的意思。”

《芙蓉谈丛》第一期和第二期，陆文庸各买了一份。

加上那天在醉仙楼捡到的，他手里拢共三本，摆在书房的案头，公文压着，不显眼，但他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管家进来回话的时候，瞥到了，没敢吭声。

陆文庸批完一道折子，把笔放下，顺手把第三期翻开。

这一期多了一个新栏目，封面右下角印着四个字——“市井见闻”。里头写的是一个卖汤饼的寡妇，靠着一碗汤饼在京城扎了根，从推车卖，到租了个小门脸，后来那个门脸边上开了家大酒楼，客流被截走了大半，她就改了配方，专门卖别人不做的东西，一来二去，倒比原来做得大了。

故事写得很平，没有什么大起伏，就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每件事都交代清楚了来龙去脉。

陆文庸看完，把册子合上。

他在想于兮去哪里找来这些人，找来这些故事，还把这些东西编排得像模像样，开栏目，定价格，自己出品，自己主理。

嫁进陆府那年，她连账本都看不懂。

管家从外头进来，回禀说誉王府今天来了人，带了一封信给于娘子，另外，誉王最近频繁往工部走动，打听的是幽州水利修缮的事。

陆文庸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幽州。

又是幽州。

他把那道工部折子从下面抽出来，“容后再议”四个字是他自己批的，他翻到后面，看到了工部报上来的详细数目：幽州灌渠年久失修，需银四十七万两，涉及三个县的水源调配，若不修缮，每逢旱年，粮食减产三成以上。

三成。

幽州的三成，是多少人的口粮，他大约算得出来。

但朝廷的银子，今年卡在北边的军饷上，四十七万两挤出来，别处就要缺口。太子的意思，先拖一拖，等明年看粮仓结余，再做打算。

这个“再做打算”，在他当官这些年里，见过太多次了，大多数时候，就是永远不打算。

他把折子重新放下，叫管家：“誉王那封信，送到于兮手里了没有？”

“已经送到了。”

“信里说了什么？”

管家犹豫了一下：“打听到了些，说是誉王派去幽州勘查灌渠的人，失联了，誉王请于娘子……通过于大人那边，在当地寻访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陆文庸把那折子重新拿起来，又放下。

“那个失联的人，在哪里失联的？”

“和平县一带，靠近旧灌渠的位置。”

和平县。

陆文庸在脑子里把幽州的地图过了一遍。和平县那一带，山路多，官道维护得差，失联未必是出了大事，也可能单纯就是断了联络——但三天没有消息，就不是单纯断联的问题了。

“去查，”他说，“幽州和平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民间的消息，朝廷的折子，都给我找来。”

管家应声去了。

陆文庸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把《芙蓉谈丛》第三期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那页，空白处，这次没有写字，就是空着的。

他把册子扔回案上，去批下一道折子。

隔了两天，秦庶来芙蓉阁，手里多了份东西，一进门就把那东西摆到于兮面前。

是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幽州和平县附近几个乡绅的名字，旁边注了各家的家底和跟当地官府的关系。

“我叔父做粮食生意，幽州那边有几个认识的人。”秦庶说，“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和平县那边，最近有人在收地。”

于兮把那张单子拿过来，从头看。

“收地？”

“旱年地价低，有人趁机收。本来这种事年年有，不稀奇。”秦庶在旁边坐下，“稀奇的是，今年收地的人，背后有一个名字——是京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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