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在桌上，香料那批货已经出了七成，香囊走得比熏香还快，几个绣娘日夜赶工，手指都磨出了茧，于兮让春霜多备了些药膏，让她们轮换着休息。

秦庶把最后一行数字划了横，抬头：“这批货，你净赚多少？”

“去掉人工和材料，大概四百两出头。”于兮把账本合上，“誉王那边分走一半，我这里留两百来两。”

“也不少了。”秦庶想了想，“但你现在这几个绣娘，不够用，要是再接一批货——”

“先不急着接货。”于兮打断他，“账里有笔支出，你看到了吗，就是上个月中，布料那块。”

秦庶翻了翻，点头。

“那是我去锦绣坊谈的，准备开季出一批联名的帕子和扇袋，把芙蓉阁的图样印上去，走量，不走精。”于兮顿了一下，“但锦绣坊那边的东家迟迟没给回话，我托了人去打听，说是有人在背后压着。”

秦庶放下账本，抬头看她。

“谁？”

“还没查清楚。”于兮说，“但陆家的人这阵子盯得勤，我猜八九不离十。”

秦庶不说话了，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叔父那边，可以帮你疏通。”

“不用。”于兮把账本推到一边，“你叔父已经给我铺了不少路，这种事不能老拿他出来顶，有人要在背后使绊子，那就让他使，我另找门路。”

“另找谁？”

“东城那边有家布庄，东家姓吴，是做皮货起家的，后来转行，现在布料丝绸都有。那家和陆家没有瓜葛，我打算这两天过去谈。”

秦庶想了想，没说反对，只道：“我认得吴家的二掌柜，要不要我带你去？”

“你带着，反而不好。”于兮说，“你是秦家人，他们会想到你叔父，进门先矮三分，谈不拢的。”

秦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兮儿，你做生意，是越来越有一套了。”

“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于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幽州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秦庶收起账册，“誉王那边，他的人出了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昨天他派人捎了话来。”

“那你怎么打算？”

于兮没立刻回答，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盆芙蓉还开着，红得很正。

“等。”她说。

“等什么？”

“等他们露出下一个口子。”

誉王府的书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堆满了舆图。

李凌松把幽州一带的地图摊开，压上镇纸，坐在旁边，一块一块地看灌渠的走向。

问题不是粮不够，是水不够。

幽州的旱情，三年里犯了两回，每回开仓放粮是解了燃眉之急，但仓里的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放一次少一次，而地里因为缺水减产，补不上来，下一回旱，还得开仓，这是个会越转越窄的圈子。

要从根上解，只有修渠。

但修渠要钱，要人，要朝廷点头，还要地方配合——哪一样，都是关卡。

他上过三道折子，户部两次驳回，一次留中。太子那边，没个准话。

门被叩了两声，是幕僚进来，手里拿了封信，脸色不大好看。

“王爷，幽州来的。”

李凌松接过拆开，看了几行，把信压平，放在桌上。

上回他派去核查档案的那个幕僚，出城时被扣了一夜，档案不翼而飞。他以为那已经是对方给的警告，让他收手。

但这封信说，幽州本地有个替他们做线人的粮商，前天在城外翻了车，人没出事，但腿断了，这辈子怕是要仰人鼻息过日子了。

翻车这种事，若是一次，也许是意外。但那条路他的人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路况清楚，那个粮商是走惯了的，说翻就翻，时间又卡在那么巧——

李凌松把信叠好，收进抽屉。

“王爷，要不要暂停幽州的查探？”幕僚低声说，“再出事，怕是——”

“叫什么名字？”李凌松问。

幕僚一顿：“谁？”

“那个腿断了的粮商。”

“叫……郭四喜。”

李凌松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刚暗，华灯未齐，街上还有人影走动。

“郭四喜的家里还有谁？”

“妻子和一个儿子，儿子还小，刚满七岁。”

“把他们接进城来，费用从我这里出，孩子送去学堂，别欠人情，直接结了束脩。”李凌松转身，“至于幽州那边——”他停了一下，“不停，继续查，但换人，换路数，不走明面。”

幕僚应了，却没走，又站了片刻，才开口：“王爷，下官有一句话，说了您别嫌。”

“说。”

“光靠咱们这边查，怕是越查越危险，而且查出来，也未必压得住。”幕僚说，“于娘子那边，她有些门路，是咱们没有的，若是能联手——”

“联手不是不行，”李凌松说，“但这件事往下查，水有多深，我现在还没底，带她进来，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出了事，我拿什么还？”

幕僚没说话了。

“先查着。”李凌松转回书桌，重新坐下，把那张舆图卷了卷，压在一边，“等摸清楚对面是什么来路，再说其他的。”

窗外，夜色落下来，把那条街慢慢盖住。

吴家布庄的门面在东城拐角，门口两棵梧桐，秋天落叶，掌柜的每天早上要让伙计扫两回。

于兮是自己来的，没带秦庶，只带了春霜，穿了身不算张扬的石青色衣裳，头上没戴什么复杂的头面，进门就说找吴掌柜谈布料。

伙计看了看她，打量了一眼，没怠慢，让她们进去坐。

吴掌柜出来，是个四十出头的人，腰有些圆，眼睛倒精，一眼就把于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笑着开口：“于娘子，久仰了。”

于兮一顿。

“您认识我？”

“谁不认识芙蓉阁的于娘子？”吴掌柜请她坐，亲自倒了茶，“那本《芙蓉记》，我家夫人就喜欢看，每一期出来，第一个买的就是她，上次那篇写账务的，夫人边看边拍桌子，说写得太准了，当天就把账房叫来重新理了一遍。”

于兮没料到这个开场，把茶杯接过来，喝了一口，稳住。

“吴掌柜夫人果然是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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