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显心意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陆氏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陆泽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窗外是阴沉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低垂,像随时要压下来。他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即使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也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又是一夜没怎么睡。
凌晨两点躺下,三点醒,四点勉强入睡,五点半又醒了。最后他干脆起身,处理堆积的邮件,直到天光微亮。
失眠是老毛病,但最近似乎更严重了。也许是“破茧”系列即将上市的压力,也许是父亲上周从国外回来后的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手指触到太阳穴时,能感觉到那里突突跳动的血管。
“陆总。”陈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上午的行程确认:九点与营销部开推广方案终审会,十点半见‘华瑞’的投资代表,十二点和周念女士午餐,下午两点……”
“取消午餐。”陆泽深打断他,“改成视频会议。我需要时间看‘破茧’的渠道投放方案。”
陈默犹豫了一下:“但周念女士是苏总的伯乐,这次特意从巴黎回来参加发布会,您……”
“那就改到晚上。”陆泽深转身走回办公桌,“订个安静的餐厅,我请她。”
“明白。”陈默在平板上操作,“另外,法务部那边收到消息,‘臻美’的‘暮光’系列提前到下周发布,明显是要抢在我们前面。”
陆泽深动作一顿,眼神冷下来:“王建国还是沉不住气。沈逸呢?”
“沈逸最近很低调,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几乎不露面。”陈默说,“但‘臻美’内部有传言,说他对‘暮光’系列的设计不满意,和王建国吵过几次。”
“狗咬狗。”陆泽深语气平淡,“继续盯着。另外,发布会现场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所有媒体名单重新审核,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该出现的人。”
“是。”
陈默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陆泽深重新端起咖啡,却没了喝的欲望。他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最上层那排古董晴雨表上——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黄铜表,法国拿破仑三世时期的珐琅表,日本明治时期的漆器表……每一块都曾是他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摩挲的陪伴。
但现在,连这些陪伴都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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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27层“晴·光”办公区。
苏晴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她站在咖啡机前,等待浓缩咖啡滴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电梯方向。
她知道陆泽深通常八点前就会到办公室,因为他失眠,睡不好,所以习惯用工作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
上周五庆功宴后,她借着酒意说了那句“您也是”,他回了“你也是”。然后整个周末,两人没有任何联系——她忙着完善发布会的展示方案,他大概也在处理别的事。
但今早,她醒来时收到一封工作邮件,是陆泽深凌晨四点发的,关于“破茧”系列媒体通稿的修改意见。每一处批注都精准犀利,一看就是清醒状态下写的。
也就是说,他又失眠了。
咖啡机“嘀”了一声,浓缩咖啡流入杯中。苏晴加了一点奶,没加糖,端着杯子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路过会议区时,她瞥见墙上贴着的“破茧”系列进度表,目光落在“失眠”那一栏。
那是她自己悄悄加的备忘——不是工作内容,是某种……私人的关注。
她坐下,打开电脑,却迟迟没有点开设计软件。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
“雨声助眠 音频 高质量 录制”
页面上弹出无数结果。她一个个点开,戴上耳机试听——有的是单纯的雨声,有的是混了轻音乐的,有的是雷雨,有的是细雨。
但都不对。
不是她记忆里,江南小镇那种淅淅沥沥的、温柔的、能包裹一切的雨声。
也不是……那晚陆泽深在车上放给她听的那种雨声。
她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天空依然阴沉,但雨还没下。空气里有潮湿的气息,是上海梅雨季特有的、黏稠的预兆。
她忽然想起,陆泽深说过:“雨声太大睡不着,就用音乐盖过去。”
但如果……雨声不大呢?
如果是那种刚刚好的、不急不缓的、像母亲哼唱摇篮曲一样的雨声呢?
苏晴坐直身体,点开录音软件。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便携录音笔——这是她平时录设计灵感用的,音质还不错。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荒唐的事:
她拎着录音笔,悄悄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到地库,开车回家——不是安福路的公寓,是她位于松江的老房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了几株芭蕉,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植物。
雨,终于在上午十点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是梅雨季典型的毛毛雨,细密、绵长、无声地浸润万物。苏晴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把录音笔放在芭蕉叶下,调整好角度,按下录制键。
雨滴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每一声都饱满圆润,像珍珠落在玉盘上。更远处,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更细碎,更绵密,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听着。
听着听着,就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旁边读诗,母亲在屋里煮茶,雨声是这一切的伴奏。
想起那晚陆泽深在车上,放给她听的肖邦《雨滴》。
想起他说:“失眠的时候听。”
录音持续了四十分钟。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一点边,在湿润的院子里洒下细碎的光。
苏晴拿起录音笔,回放。音质纯净,雨声层次分明——芭蕉叶上的重音,青石板上的轻音,屋檐滴水的间隔音,交织在一起,有种天然的韵律感。
她笑了。
然后开车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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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陆泽深开完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经过27层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落地窗边,苏晴正和团队讨论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柔和得像一幅素描。说话时手指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描绘什么看不见的线条。
陆泽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电梯走。
回到办公室,他点开邮箱,处理堆积的邮件。大部分是例行公事,直到他看到一封匿名邮件。
发件人:*****@temp-mail.net
主题:【助眠音频·淅沥小雨】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rain_sound_v1.wav”。
陆泽深皱了皱眉。垃圾邮件?还是什么新型病毒?
他本要点删除,但手指悬在鼠标上,迟疑了几秒。
最后,他下载了附件,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耳机里流淌出来。
不是暴雨,不是雷雨,是那种……春天夜晚的、温柔的、下在芭蕉叶上的雨声。
声音处理得很干净,没有杂音,没有背景音乐,就是纯粹的雨声。节奏舒缓,音量适中,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睡吧,没事的。
陆泽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奇怪,几乎是瞬间,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开始缓慢地松弛下来。太阳穴的跳动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绵长。
他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
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猛然惊醒。
“陆总?”陈默推门进来,“和工厂那边的视频会议……您怎么了?”
陆泽深摘下耳机,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没事。刚才在想事情。”
陈默注意到了电脑屏幕上的音频播放界面:“这是……雨声?”
“嗯。”陆泽深关掉窗口,“一封匿名邮件。”
“匿名?”陈默挑眉,“需要查来源吗?”
陆泽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查。”
---
第二天早上,陆泽深醒来时,发现自己睡了六个小时。
连续三个月以来,第一次。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有些恍惚。昨晚他听了那段雨声音频,一开始只是随便听听,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有辗转反侧,没有中途醒来,一觉到天亮。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依然有倦色但明显好转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洗手台。
那个音频……
上午十点,陈默拿着调查报告走进办公室,表情有点微妙。
“陆总,查到了。”
“说。”
“发件邮箱是临时注册的,IP地址用了多重跳转,最后定位在……”陈默顿了顿,“松江。”
陆泽深抬眼:“松江?”
“嗯。更具体地说,是松江老城区的一栋民居,户主姓苏,苏文山——是苏总的父亲,三年前去世了。”陈默把平板递过去,“这是那栋房子的照片。院子里种了芭蕉,从植物状态看,最近有人去过。”
陆泽深看着照片。那是一栋典型的江南老宅,白墙黛瓦,小小的院子里果然有几株茂盛的芭蕉,叶片宽大油绿。
他想起苏晴说过:我老家在松江。
“还有别的线索吗?”他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陆总,其实不用查那么复杂。”
“……什么意思?”
“您想想,”陈默说,“除了苏总,还有谁知道您只听雨声入睡?还有谁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雨声?还有谁……会花心思去录一段雨声,匿名发给您?”
陆泽深愣住了。
他想起那晚在车上,他放雨声给苏晴听。
想起她说:“这雨声……和我老家的一样。”
想起她问:“您失眠?”
想起她后来发来的那条微信:“音频很好。您今晚应该也能睡个好觉。”
一切线索串了起来。
像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颗一颗穿成了项链。
“……知道了。”陆泽深收回目光,“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陈默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陆泽深重新点开那封匿名邮件。
附件还在。
他戴上耳机,再次播放。
雨声流淌。
这一次,他听出了更多细节——芭蕉叶的厚度,青石板的年代,屋檐的角度,甚至……录制者的呼吸声?不,应该是风声,很轻很轻的风声,穿过庭院,拂过叶片。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苏晴坐在屋檐下,把录音笔放在芭蕉叶旁,安静地等待雨滴落下。也许她还带了本书,或者只是闭目养神,让雨声包裹自己。
然后,她把这段声音发给他。
匿名。
不求感谢,不问效果。
只是……悄悄给他一场雨。
陆泽深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但在他心里,下起了另一场雨。
一场温柔的、安静的、下在心底最柔软处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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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例会,陆泽深罕见地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是苏晴汇报“破茧”系列媒体预热的进展时,他看着她开合的嘴唇,想起的却是她录雨声时可能的样子——专注的,认真的,像对待一件重要的设计作品。
第二次,是周放提出要加大营销投入时,他下意识看向苏晴的手腕——她今天没戴护腕,那道细痕露了出来,在会议室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想,那道疤,是不是也和她父亲的去世有关?
第三次,是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开时,苏晴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份文件:“陆总,这是修改后的工艺说明,您有空看看。”
他接过文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很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
但陆泽深感觉到,她的手指有点凉。
“手怎么这么凉?”他脱口而出。
苏晴愣住,然后笑了:“刚才在样品间待了一会儿,空调开得低。”
“以后记得带件外套。”陆泽深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工作,“你感冒了,‘破茧’的进度会受影响。”
“……好。”苏晴点头,转身离开。
陆泽深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着她微微晃动的马尾,看着她耳畔那对月光石耳钉在走廊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那道光,轻轻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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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陆泽深如约和周念女士共进晚餐。
周念六十出头,但保养得宜,气质优雅。她是珠宝界的泰斗,也是苏晴的伯乐——三年前苏晴最困难时,是周念看到了她投稿的设计稿,主动联系,给了她第一次参展的机会。
“陆总,小晴这孩子,比我预想得还要出色。”周念端着红酒,笑容温和,“我听说‘破茧’系列惊艳了你们整个高管层?”
“是。”陆泽深点头,“苏总的才华,配得上任何赞誉。”
“才华是一部分。”周念看着他,“但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性。被背叛过,还能保持纯粹;被质疑过,还能坚持自己。这种品质,在现在的年轻人里,不多见了。”
陆泽深沉默地切着牛排。
周念继续:“三年前我见到她时,她手腕上那道疤还没完全愈合。我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但不敢忘。’”
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泽深抬眼:“周老师知道那道疤的来历?”
“知道一点。”周念放下酒杯,“沈逸卷走一切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工作室,看着满墙设计图,觉得一切都完了。后来她说,那一刀不是想死,是想用疼痛提醒自己——要么死,要么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顿了顿:
“所以她活下来了,也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陆泽深握紧了刀叉,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了那晚在车上,雷声响起时她细微的瑟缩。
想起了她说:“以前不怕。后来有一次,雷雨天,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原来如此。
原来那道疤,那个雨夜,那些失眠的夜晚,都是同一条伤口的不同切面。
“陆总。”周念忽然说,语气认真了些,“我听说你父亲回来了,还给你安排了相亲?”
陆泽深动作一顿:“周老师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关心。”周念看着他,“我和你母亲是挚友,她走前托我照顾你。所以我想以长辈的身份问一句:你对小晴,是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直接,毫无铺垫。
陆泽深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许久,他开口:
“她是陆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周念笑了:“只是合作伙伴?”
“目前是。”陆泽深迎上她的目光,“至于以后……要看她的选择。”
这个回答很狡猾,但也很真诚。
周念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说:“小晴这孩子,看起来坚强,其实心里很软。她给你录雨声音频的事,我知道。”
陆泽深抬眼。
“她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我哪种雨声最助眠。”周念笑容里有种了然的光,“我问她给谁录,她支支吾吾不说。但除了你,还能有谁?”
陆泽深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红酒入喉,微涩,回甘。
像某种心情。
---
晚餐结束,陆泽深送周念上车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夜色中流光溢彩的街道,忽然很想听听那段雨声。
但他没带耳机。
于是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把那段音频下载到本地。然后他坐进车里,关上车窗,按下播放。
雨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
这一次,他听出了更多。
听出了录制者的用心——不是随便录一段,是精心挑选了时间、地点、角度。
听出了某种……温柔。
那种藏在匿名背后的、不求回报的、只是想让他睡个好觉的温柔。
陆泽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继续。
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温柔的拥抱。
他忽然想起苏晴在庆功宴那晚,微醺时看他的眼神。
想起她说:“您也是。”
想起她今天递文件时,微凉的手指。
想起很多个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这场雨声串了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点开微信,找到苏晴的头像——是她工作室的logo,一轮从云层后透出的光。
他输入:
“雨声很好。谢谢。”
发送。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陆泽深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着。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苏晴回了一个表情:
🌧️
然后是一句话:
“能帮到您就好。”
陆泽深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雨声还在耳机里继续。
而他的心,在这场温柔的雨里,悄悄破开了一道缝。
有光,透了进来。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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