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界”的心理安全筛查结果，比林默预想中更令人不安。

三千七百万份匿名抽样数据显示，在过去六个月内，用户平均“存在主义焦虑指数”上升了41%，深度虚无倾向的个体比例从3.2%攀升至11.7%。更糟糕的是，这些情绪波动呈现出诡异的“集群性”和“同步性”——在地球不同时区的用户，会在相近的时间段内陷入类似的精神低谷，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潮汐在冲刷人类意识的堤岸。

“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钱教授在紧急会议上指着全息图表，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情绪的传播需要接触和共鸣，但数据显示，许多受影响个体之间根本没有社交交集。除非……”

“除非有某种外源性信息素，或者意识层面的定向干扰。”苏幼薇接过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雷蒙德说的‘意识波动放大器’，如果真的存在，可能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

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林默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第二世界”的监控录像：一个虚拟广场上，数百个用户化身呆立不动，他们的头顶浮现着代表情绪状态的图标——超过三分之二是深灰色的“虚无”和暗红色的“绝望”。

“有没有办法逆向追踪干扰源？”他问。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时间。”陆明远调出技术方案，“我们可以给‘第二世界’的核心协议打一个‘补丁’，增加对异常意识波动的实时监测和溯源功能。但问题是，如果干扰设备真的如雷蒙德所说已经自毁，那我们可能什么也找不到。”

“那就找痕迹。”林默说，“任何设备只要运行过，就会留下信息残余。就像在雪地里走过，即使脚印被抹平，雪层的密度也会不一样。”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持续了两个小时。当林默回到顶层生活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他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苏幼薇蜷在沙发上看报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晨曦呢？”林默脱下外套。

“刚睡下。”苏幼薇轻声说，“但他今天……有点奇怪。”

林默在她身边坐下：“怎么奇怪？”

“下午他在‘第二世界’的儿童区玩，系统推送了一个新的认知训练模块——据说是教育部门开发的‘抽象思维开发工具’。”苏幼薇调出监控录像，“你看这段。”

全息画面展开。儿童区的虚拟房间里，七岁的林晨曦坐在地毯上，面前悬浮着一个不断变化的、由混乱线条和色块组成的动态图案。根据模块说明，这个训练要求孩子从混乱中识别出隐藏的几何图形。

但林晨曦没有“识别”。

他伸出小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拨——就像拨动水面的涟漪。下一刻，那些混乱的线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自动重组、排列，最终形成一个完美对称的曼陀罗图案。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模块的AI语音响起：【完成度100%，模式识别速度超越99.99%同龄用户。正在重新生成挑战……】

第二组图案出现，这次更加混乱，几乎完全随机。

林晨曦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这次他没有用手去“拨”，而是轻轻哼起了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那是苏幼薇哄他睡觉时经常哼的调子，简单的几个音符循环。

图案随着旋律开始变化。线条舞动，色块流动，最终组合成一幅和谐的、仿佛在呼吸的抽象画。

【错误：模式无法识别。】AI语音说，【重新评估中……评估失败。系统建议升级至更高年龄段的训练模块。】

画面定格在林晨曦困惑的小脸上，他显然不明白为什么AI会说“错误”。

林默反复播放这段录像，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你测试过吗？他是每次都这样，还是巧合？”

“测试了七次。”苏幼薇调出完整记录，“七组完全随机的混乱图案，晨曦全部能将它们‘整理’成和谐有序的结构。有时候他用动作，有时候哼歌，有一次他甚至只是盯着看，图案就自己变化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更奇怪的是，我让系统分析了那些整理后的图案——它们在数学上具有完美的分形维度和自相似性，艺术评分系统给出的评价是‘具有深层和谐感’，但最重要的是……”

苏幼薇调出光谱分析图：“这些图案的‘视觉熵值’，全部低于随机图案的15%以上。也就是说，晨曦不只是把它们变得好看，而是实实在在地降低了它们的‘混乱度’。”

熵。

这个字像一根针，刺入林默的神经。

心智之熵。精神层面的混乱度。虚无与绝望的本质，或许就是一种意识状态的“熵增”。

而他的儿子，一个七岁的孩子，似乎天生具备逆转这种过程的能力。

“他还做了什么？”林默问，声音很轻。

“从虚拟世界出来后，他一直很安静。”苏幼薇说，“晚饭时突然问我：‘妈妈，为什么有些人会觉得活着没意思呢？’”

林默的心一沉：“你怎么回答？”

“我说，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苏幼薇苦笑，“但晨曦说：‘不是的。我感觉得到，有些人是被……被什么东西弄脏了心里面的光。’”

弄脏了心里的光。

这个稚嫩的表述，让林默感到一股寒意。

“后来呢？”

“后来他就去睡了。但我刚才去看了他的梦境监测——”苏幼薇调出另一份数据，“你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林晨曦过去三小时的脑波活动。深度睡眠阶段，他的脑电图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双频同步”模式——高频伽马波与低频德尔塔波以精确的节奏共振，这种模式在医学记录中只出现过十七例，全部是深度冥想数十年的大师或者……

“青灵族‘生命之礼’的文献里提到过这种脑波。”林默认出来了，“他们称之为‘纯净意识的共鸣状态’，是感知宇宙深层秩序的基础能力。”

“所以晨曦的能力，是因为‘生命之礼’？”

“不全是。”林默摇头，“青灵族的礼物增强了他的生命能量亲和度，但熵减能力……这更像是他天生的东西。你还记得他出生时的能源网络共鸣吗？”

苏幼薇当然记得。七年前那个清晨，整个城市能源网络随着新生儿的啼哭同步脉动，仿佛在欢迎他的到来。

“也许那不是意外。”林默缓缓说，“也许晨曦就是在这个新时代出生的、第一代真正‘新人类’的代表。他的意识结构，可能天然适应这个物质丰裕、能量充裕的环境，甚至……天然抵抗精神层面的熵增。”

这个推测太大胆，太超越常识，但眼前的证据又如此确凿。

林默站起身，走到儿童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推开门。

林晨曦睡得很熟，小脸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床头的智能保姆机器人显示着实时生理数据：心跳稳定，血氧饱和，脑波……依然保持着那种罕见的双频同步。

林默在床边坐下，凝视着儿子的睡颜。

这个孩子出生在他点亮“金乌一号”聚变反应堆的七天后。他从未经历过能源短缺，从未体会过生存竞争，他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丰饶而安全的。如果新时代的人类意识真的会滑向虚无，那为什么晨曦反而展现出如此强大的秩序创造能力？

除非……

林默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除非“心智之熵”根本不是新时代的自然产物，而是被故意诱导和放大的“人造疾病”。就像故意污染一片干净的水源，然后卖给你净水器。

而晨曦，或许就是那片水源中，自然进化出的第一株能自我净化的水草。

“爸爸？”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

林晨曦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回来了。”

“吵醒你了？”林默摸摸他的头。

“没有。”晨曦靠进他怀里，声音还带着睡意，“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好多人在一片很大的黑暗里，他们手里都拿着小小的光。但光越来越暗，快要熄灭了。”晨曦的描述很稚嫩，但画面感清晰，“我想去帮他们，但我太小了，够不到。”

林默的心揪紧了：“然后呢？”

“然后我唱了你教我的那首歌——就是星星的那首。”晨曦指的是林默偶尔会哼的一首关于星空的古老童谣，“那些光就……就变亮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他伸出小手指，比划着一个很小的距离。

林默抱紧了儿子。

他能感觉到，晨曦的身体很温暖，心跳平稳有力。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一种能对抗黑暗、带来秩序的力量。

“晨曦，”他轻声问，“下午在虚拟世界里，那些乱糟糟的画，你是怎么把它们变整齐的？”

晨曦想了想：“它们本来就应该是整齐的呀。只是……只是暂时睡着了，睡着了就会乱。我把它们叫醒，它们就自己排好队了。”

把混乱称为“睡着”，把秩序称为“醒来”。

这个七岁孩子的比喻，让林默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震撼。

“那如果……”他斟酌着用词，“如果有一些大人，他们心里的光也睡着了，变得很乱很暗，你能叫醒他们吗？”

晨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那一刻，林默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把这个孩子推上前线——他才七岁。但他也不能忽视晨曦身上这种可能对抗“心智之熵”的能力。

“明天开始，爸爸给你安排一些特别的课程，好不好？”林默说，“关于怎么更好地‘叫醒’那些睡着的光。”

“像超人一样吗？”晨曦眼睛亮了。

“比超人更厉害。”林默微笑，“你要学习的是……怎么让整个世界都保持清醒。”

晨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睡着了。

林默轻轻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然后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苏幼薇还在等他。

“你决定了？”她问，眼中满是忧虑。

“我们需要研究晨曦的能力，理解它的原理，然后找到安全的方法应用。”林默说，“但不是把他当实验品。我要钱教授组建一个最顶尖的跨学科团队——神经科学家、心理学家、量子物理学家，还有青灵族的意识研究者。我们要在绝对保护晨曦身心健康的前提下，弄清楚他到底能做什么，以及……这种能力从何而来。”

“如果他真的是对抗‘心智之熵’的关键呢？”

“那他就会成为‘先知’的首要目标。”林默的声音冰冷下来，“从今天起，晨曦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他不能单独行动，不能离开我们的保护范围，在‘第二世界’的活动也要全程监控。”

“这会不会……剥夺他的童年？”

“比起被‘心智之熵’吞噬，或者被‘先知’绑架，有限的自由是必要的代价。”林默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而且我相信，晨曦自己会选择帮忙。他刚才说，他想试试叫醒那些睡着的光。”

苏幼薇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这座城市——这座他们亲手参与建造的、光明的城市。而在那些灯光的阴影里，一种无形的黑暗正在蔓延，试图熄灭人心中的光。

但现在，他们手里有了一颗小小的火种。

这颗火种能否点燃燎原之火，林默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保护这个孩子，开发他的能力，将成为“守望者”组织最重要的使命之一。

而这一切，都必须赶在“先知”发现晨曦的特殊性之前。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就像人类意识中那些正在熄灭的光。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或许能重新点亮它们的人。

即使那个人，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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