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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满月


三月初一。

小晚满月的日子。

天还没亮,谢停云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小晚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软得不像话。

小晚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

谢停云轻轻笑了。

“小晚,”她轻声说,“今天你满月了。”

小晚没醒。

沈砚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谢停云点点头。

“睡不着。”

沈砚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也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满月了。”他说。

谢停云轻轻“嗯”了一声。

“真快。”

沈砚想了想。

“也慢。”

谢停云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慢?”

沈砚看着她。

“那晚在产房外面等,”他说,“慢得像一辈子。”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在外面等?”

沈砚点头。

“在门口站着,站了一夜。”

谢停云看着他。

“产婆不是不让你进吗?”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我不管。”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胡茬又长出来了,扎手。

“沈砚。”她说。

“嗯?”

“谢谢你。”

沈砚看着她。

“谢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谢你在外面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三人就这样躺着,等着天亮。

辰时。

谢停云开始给小晚穿衣裳。

今天是满月,要穿新衣裳。

大红的,绣着金线的梅花,是母亲那件嫁衣剩下的布料做的。

小晚穿上那件小红袄,像一团小小的火。

谢停云又给她戴上那顶虎头帽。

红红的,老虎耳朵竖着,老虎眼睛瞪着。

小晚戴上那顶帽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虎头虎脑的。

谢停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沈砚,你看。”

沈砚走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团子。

看着看着,他也笑了。

“像小老虎。”他说。

小晚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两个笑个不停的人。

看着看着,她也笑了。

巳时。

客人开始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叔公。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给小晚的。”他说。

谢停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白玉的,雕着一只小老虎。

谢停云看着那枚玉佩,眼眶一热。

“叔公,”她说,“这太贵重了。”

叔公摇摇头。

“不贵重。”他说,“给小晚的,不贵重。”

他走过去,看着小晚。

小晚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对视了很久。

然后小晚忽然笑了。

叔公的眼眶红了。

“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第二个来的是谢允执。

他带着一大车东西。

有吃的,有用的,有穿的,有玩的。

堆了满满一院子。

谢停云看着那堆东西,哭笑不得。

“兄长,”她说,“你这是要把家搬来?”

谢允执看着她。

“这是给小晚的。”他说,“不是给你的。”

谢停云愣住了。

谢允执走过去,看着小晚。

小晚也看着他。

看着看着,小晚忽然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谢允执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软得不像话。

“小晚,”他说,“我是舅舅。”

小晚眨眨眼。

谢允执笑了。

“等你长大,”他说,“舅舅教你骑马。”

谢停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她才满月,”她说,“你就想着教她骑马?”

谢允执看着她。

“早教早会。”

谢停云摇摇头,笑了。

午时。

满月宴开始了。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

沈家的人,谢家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谢停云抱着小晚,坐在主桌上。

沈砚坐在她旁边。

小晚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看来看去。

看左边,看右边,看前面,看后面。

看累了,打了个哈欠。

谢停云轻轻拍了拍她。

“困了?”

小晚没理她。

继续看。

叔公坐在对面,一直看着小晚。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砚哥儿。”

沈砚抬起头。

“嗯?”

叔公看着他,又看着谢停云,又看着小晚。

“你们,”他说,“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叔公沉默片刻。

“沈家,”他说,“谢家。”

他顿了顿。

“两家的事。”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叔公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现在好。”他说,“但两家的人,能好吗?”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人。

沈家的人,谢家的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但那笑,是真的吗?

那些仇恨,真的消了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叔公,”他说,“那些事,我们管不了。”

他看着谢停云。

“我们能管的,”他说,“是我们自己。”

谢停云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很久很久。

叔公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端起酒杯。

“那叔公敬你们一杯。”

他站起来,对着所有人。

“今天是沈谢两家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满月酒。”他说,“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

“我希望,从今天开始,沈谢两家,不再是仇人。”

他举起酒杯。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举起酒杯。

“干杯。”

谢停云抱着小晚,也站了起来。

她不能喝酒,只能用茶代替。

她举起茶杯,看着那些人。

沈家的人,谢家的人。

曾经不共戴天的人。

此刻站在一起,举着酒杯。

为了小晚。

为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她忽然眼眶一热。

“小晚,”她低下头,轻轻说,“你看。”

“这么多人来看你。”

小晚眨眨眼。

不知道看没看见。

但她的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看见了。

午后。

客人们渐渐散了。

谢停云抱着小晚,回到屋里。

小晚困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上小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小脸。

看了很久很久。

沈砚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不累?”

谢停云摇摇头。

“不累。”

沈砚看着小晚。

“她睡了?”

谢停云点头。

“睡了。”

沈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今天,”他说,“叔公说的话,你听见了。”

谢停云点头。

“听见了。”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想?”

谢停云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

她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沈砚看着她。

“试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

“试着让两家的人,真的坐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为了我们。”

“是为了小晚。”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傍晚。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

“谢小姐:

听说小晚满月了。恭喜你们。

我在江南,一切都好。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

但不想那么多了。

活着,真好。

赵无咎”

信的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只老虎。

谢停云看着那只老虎,轻轻笑了。

她把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笑了。

“他还记得。”他说。

谢停云点头。

“记得。”

她把信折好,放进那只匣子里。

和那些给小晚的信放在一起。

夜里。

小晚醒了,哭着要吃奶。

谢停云把她抱起来,靠在床头喂她。

沈砚也醒了,坐在旁边陪着。

烛火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小晚吃得专心,小嘴一动一动的。

谢停云低头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沈砚看着她们娘俩,心里也满满的。

“谢停云。”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小晚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好看。”

沈砚轻轻笑了。

“像你。”

谢停云也笑了。

“像你。”

小晚吃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嗝。

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谢停云把她轻轻放回床上,盖上小被子。

然后她靠在沈砚肩上。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很久很久。

三月初二。

小晚满月的第二天。

谢停云开始给她写第三封信。

“小晚:

昨天你满月了。

来了好多人。

沈家的,谢家的,都来了。

他们坐在一起,吃了饭,喝了酒。

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哭了。

有的人看着你,眼眶红了。

小晚,你知道吗?

你让那些曾经恨了一辈子的人,坐在一起。

你让那些曾经不共戴天的人,举起酒杯。

你才一个月。

可你已经做了很多大人做不到的事。

娘很为你骄傲。

小晚,以后的路还很长。

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

有的好,有的不好。

但娘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

小小的,暖暖的,让所有看见你的人,都忍不住想笑。

娘爱你。



三月初二”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三封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三月初三。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碧珠送的。

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木头的,画着彩色的花纹,摇起来咚咚响。

碧珠红着脸,把拨浪鼓递给谢停云。

“小姐,”她说,“这是奴婢给小晚的。”

谢停云接过,轻轻摇了摇。

咚咚咚。

小晚在床上听见了,转过头来。

眼睛亮亮的。

谢停云笑了。

“小晚,你喜欢?”

小晚的小手挥了挥。

谢停云把拨浪鼓递给她。

她抓住,往嘴里塞。

谢停云连忙抢下来。

“不能吃。”

小晚瘪了瘪嘴,要哭。

谢停云又摇了摇。

咚咚咚。

小晚不瘪嘴了。

又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三月初四。

谢停云带着小晚去看晚雪。

晚雪的芽已经长成嫩叶了,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树下。

“小晚,”她说,“这是晚雪。”

小晚看着那些嫩叶,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去抓。

抓不到。

她急了,小身子往前拱。

谢停云笑了。

“别急。”她说,“等你长大了,就能抓到了。”

小晚不听。

还是往前拱。

谢停云把她往前送了送。

她的手终于碰到了叶子。

软软的,凉凉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也笑了。

“喜欢吗?”

小晚挥挥手。

像是在说,喜欢。

三月初五。

沈砚开始教小晚认字。

他把一张大大的纸贴在墙上,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晚”字。

他抱着小晚,站在那张纸前面。

“小晚,这是晚。”他说,“你的晚。”

小晚看着那个字,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知道看没看懂。

但她看得很认真。

沈砚又教了一遍。

“晚。”

小晚眨眨眼。

沈砚再教一遍。

“晚。”

小晚忽然张了张嘴。

“啊——”

沈砚愣住了。

谢停云在旁边也愣住了。

“她说话了?”谢停云问。

沈砚想了想。

“好像是。”

谢停云走过去,看着小晚。

“小晚,你再说一遍?”

小晚看着他们,又张了张嘴。

“啊——”

谢停云笑了。

“这是晚?”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笑得直不起腰。

“沈砚,”她说,“你女儿说的第一句话,是‘啊’。”

沈砚也笑了。

“挺好的。”

他低头看着小晚。

“以后叫‘啊晚’。”

谢停云笑得更大声了。

小晚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但她看着他们笑,她也笑了。

三月初六。

谢允执又来了。

他带了一只小小的木马。

比叔公送的那只小一点,但更精致。

马背上刻着三个字——

“给晚晚”。

谢停云看着那只木马,轻轻笑了。

“兄长,”她说,“你这是要让她骑马长大?”

谢允执看着她。

“不行吗?”

谢停云摇头。

“行。”

她把小晚抱起来,放在木马上。

小晚第一次骑木马,有点紧张。

小手抓着马耳朵,不敢动。

谢允执在旁边轻轻摇着木马。

一下,两下,三下。

小晚渐渐放松了。

她开始笑了。

谢允执看着她,眼眶红了。

“像母亲。”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三月初七。

小晚第一次翻身。

那天下午,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去拿尿布。

回来时,小晚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趴着。

头抬得高高的,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她,笑了。

谢停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你翻身了?”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长大了。”

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谢停云红红的眼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谢停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三月初八。

谢停云给小晚做了一双新鞋。

小小的,红红的,上面绣着两只小兔子。

她给小晚穿上。

刚刚好。

小晚看着自己的脚,好奇地踢了踢。

鞋子不掉。

她又踢了踢。

还是不掉。

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也笑了。

“喜欢吗?”

小晚挥挥手。

像是在说,喜欢。

三月初九。

沈砚收到一封从沈家送来的信。

信是沈家一个族老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砚,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砚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谢停云走过来,看见了。

“谁写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把信递给她。

谢停云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

沈砚点头。

“有人不想让两家好。”

谢停云看着他。

“你怎么想?”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知道。”

谢停云等着。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有人不愿意。”他说,“但我不管。”

谢停云看着他。

“不管?”

沈砚摇头。

“不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有你。”他说,“有小晚。”

他顿了顿。

“够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月初十。

谢停云也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家一个远房婶娘写的。

信上也只有一句话——

“谢停云,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沈砚走过来。

“谁写的?”

谢停云把信递给他。

沈砚看完,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她说。

“嗯?”

“有人不想让我们好。”

沈砚点头。

“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怎么办?”

沈砚想了想。

“不管。”

谢停云愣了一下。

“不管?”

沈砚看着她。

“不管。”他说,“我们过我们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有小晚。

有他们的未来。

没有那些恨。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不管。”

三月十一。

小晚第一次出远门。

谢停云带她回谢府。

去看那株梅树。

梅树已经落花了,满地的花瓣。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像下雪一样。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树下。

“小晚,”她说,“这是外婆种的梅树。”

小晚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抓。

抓到了一片。

粉粉的,软软的。

她看了看,往嘴里塞。

谢停云连忙抢下来。

“不能吃。”

小晚瘪了瘪嘴。

谢停云笑了。

“这是花,”她说,“不是吃的。”

小晚不懂。

但她不瘪嘴了。

继续看那些飘落的花瓣。

谢停云抱着她,站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花瓣一片一片。

落在她们身上。

谢停云忽然轻轻说:

“母亲,您看见了吗?”

“您孙女来看您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

更多的花瓣飘落下来。

落在小晚的头上,肩上,手上。

小晚笑了。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三月十二。

谢停云和小晚在谢府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谢允执来送她们。

他看着小晚,舍不得。

“再多住几天?”

谢停云摇头。

“不了。”她说,“沈砚在家等。”

谢允执看着她。

“你们,”他顿了顿,“真的好吗?”

谢停云点头。

“好。”

谢允执沉默片刻。

“那两封信,”他说,“我听说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谢允执看着她。

“云儿,”他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过你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兄长,”她说,“你真好。”

谢允执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废话。”他说,“我是你哥。”

谢停云上了马车。

小晚在怀里,睡得正香。

马车辘辘,驶向沈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小晚在她怀里,小小的,暖暖的。

她忽然想,不管那些人说什么。

她有自己的家。

有沈砚,有小晚。

够了。

三月十三。

沈砚在门口等她们。

见马车停下,他迎上去。

谢停云抱着小晚下车。

沈砚接过小晚,看着她。

“想爹没有?”

小晚眨眨眼。

沈砚笑了。

“想了吧?”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一家三口,走进府里。

三月十四。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出门。

谢停云带她去看晚雪。

晚雪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树下。

“小晚,”她说,“这是晚雪。”

小晚看着那些叶子,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抓。

抓到了。

软软的,凉凉的。

她笑了。

谢停云也笑了。

“喜欢吗?”

小晚挥挥手。

像是在说,喜欢。

三月十五。

沈砚收到一封从京城送来的信。

信是朝中一位大人写的。

信上说,北镇司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涉案的人,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

信的末尾,那位大人写道——

“沈公子,你父亲的事,朝廷已经知晓。他是为国捐躯的忠义之士。朝廷会给他一个公道。”

沈砚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谢停云走过来。

“谁写的?”

沈砚把信递给她。

谢停云看完,眼眶红了。

“沈砚,”她说,“你父亲——”

沈砚点头。

“嗯。”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红了。

谢停云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小晚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看着沈砚红红的眼眶,也瘪了瘪嘴。

要哭。

沈砚看见了,连忙把她抱起来。

“小晚不哭。”他说,“爹没事。”

小晚看着他。

看着看着,不瘪嘴了。

沈砚轻轻笑了。

“好孩子。”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三月十六。

谢停云开始给小晚讲故事。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谢府的事,讲母亲的事,讲父亲的事。

沈砚在旁边听着。

小晚也听着。

不知道听不听得懂。

但她听得很认真。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小晚,”她说,“你听得懂吗?”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笑了。

“听不懂也没关系。”她说,“娘讲给你听。”

她继续讲。

小晚继续听。

沈砚继续在旁边看着。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三月十七。

小晚第一次自己坐起来。

那天下午,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去倒水。

回来时,小晚坐在那里。

直直的,稳稳的。

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她,笑了。

谢停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你坐起来了?”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你长大了。”

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谢停云红红的眼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谢停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三月十八。

谢停云给小晚写了第四封信。

“小晚:

今天你自己坐起来了。

娘回来时,看见你坐在床上,直直的,稳稳的。

娘愣住了。

娘的眼眶红了。

你伸手摸了摸娘的脸。

娘哭了。

小晚,你知道吗?

你每长大一点,娘就高兴一点。

也舍不得一点。

高兴的是,你越来越厉害了。

舍不得的是,你越来越不需要娘了。

但娘知道,这是好事。

你长大了,会走路,会说话,会跑,会跳。

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

娘会在旁边看着你。

看着你长大。

看着你越来越好。

小晚,娘爱你。



三月十八”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三月十九。

小晚第一次叫“娘”。

那天晚上,谢停云正在给她喂奶。

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娘。”她说。

清清楚楚的。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她。

“娘。”

又叫了一声。

谢停云的眼眶湿了。

“小晚,”她说,“你再叫一遍?”

小晚眨眨眼。

“娘。”

谢停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小晚紧紧抱在怀里。

“娘在,”她说,“娘在。”

沈砚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

“怎么了?”

谢停云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是泪。

“沈砚,”她说,“小晚会叫娘了。”

沈砚愣住了。

他走过去,看着小晚。

“小晚,叫爹。”

小晚看着他。

“娘。”

沈砚笑了。

“是爹。”

小晚眨眨眼。

“娘。”

沈砚笑得更大声了。

“好,”他说,“娘就娘。”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晚的脸。

“以后慢慢教。”

小晚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着他们笑,她也笑了。

三月二十。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晒太阳。

谢停云把她抱到院子里,放在摇篮里。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小晚躺在摇篮里,晒着太阳,眼睛眯着,像只小懒猫。

谢停云坐在旁边,看着她。

沈砚也坐在旁边,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看着,很久很久。

小晚晒着晒着,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香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像你。”她说。

沈砚看着她。

“哪里像?”

谢停云指着小晚的嘴。

“睡觉的时候,嘴张着。”

沈砚愣了一下。

“我睡觉嘴张着?”

谢停云点头。

“张着。”

沈砚想了想。

“没注意。”

谢停云笑了。

“以后注意。”

沈砚看着她。

“你睡觉什么样?”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

沈砚轻轻笑了。

“那我以后注意。”

谢停云看着他。

“注意什么?”

沈砚看着她。

“注意你睡觉什么样。”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一个看着对方。

很久很久。

三月二十一。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洗澡。

谢停云把她放进小小的澡盆里。

她现在已经不怕水了。

小手小脚在水里蹬来蹬去,溅起一片水花。

溅了谢停云一脸。

谢停云笑了。

“小晚,你又溅娘一脸。”

小晚看着她,咯咯笑。

谢停云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像你。”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哪里像?”

沈砚指着小晚。

“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谢停云想了想。

“是吗?”

沈砚点头。

“是。”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像你也好。”

沈砚看着她。

“怎么好?”

谢停云想了想。

“好看。”

沈砚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三月二十二。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出远门。

谢停云带她去看叔公。

叔公的院子里,那丛蔷薇发芽了。

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叔公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嫩芽。

见她们来,他笑了。

“来了?”

谢停云点头。

“来看您。”

她把小晚抱到他面前。

“小晚,叫太叔公。”

小晚看着他。

“娘。”

叔公笑了。

“好,”他说,“叫娘也行。”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晚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他忽然眼眶一热。

“芸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儿子有后了。”

“你孙女,叫小晚。”

“真好看。”

三月二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信封上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棵花树下。

那人穿着红衣,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

树的旁边,写着两行小字——

“江南的梅花开了又谢。

我想起你们,也想起自己。”

谢停云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她把画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画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还活着。”他说。

谢停云点头。

“活着。”

沈砚看着她。

“活着就好。”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嗯。”

三月二十四。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吃辅食。

大夫说,可以开始加点米糊了。

谢停云熬了一小碗米糊,晾凉了,喂给她吃。

小晚第一次吃除了奶以外的东西,有点好奇。

她看着那碗白白的糊糊,眼睛亮亮的。

谢停云舀了一小勺,送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吃进去。

嚼了嚼。

皱起眉头。

又嚼了嚼。

吐出来了。

谢停云笑了。

“不喜欢?”

小晚看着她,瘪了瘪嘴。

谢停云又舀了一勺。

“再试试?”

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

吃进去。

嚼了嚼。

这次没吐。

咽下去了。

谢停云笑了。

“好孩子。”

小晚看着她,也笑了。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像你。”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哪里像?”

沈砚指着小晚。

“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

谢停云想了想。

“是吗?”

沈砚点头。

“是。”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像你也好。”

三月二十五。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认人。

那天,谢允执来看她。

她看见他,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要他抱。

谢允执愣住了。

“她认得我?”

谢停云点头。

“认得。”

谢允执把她抱起来。

小晚在他怀里,乖乖的。

谢允执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晚,”他说,“我是舅舅。”

小晚眨眨眼。

谢允执笑了。

“等你长大,”他说,“舅舅教你骑马。”

谢停云在旁边听着,笑了。

“你上次就说过了。”

谢允执看着她。

“再说一遍不行吗?”

谢停云摇头。

“行。”

三月二十六。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自己玩。

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周围放了一堆玩具。

拨浪鼓,小木马,布老虎,彩色的布条。

她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拿起这个看看,放下。

拿起那个看看,放下。

拿起布老虎,往嘴里塞。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笑了。

“不能吃。”

小晚不听。

继续塞。

谢停云把布老虎拿过来。

小晚瘪了瘪嘴。

谢停云把拨浪鼓递给她。

她接过来,摇了摇。

咚咚咚。

她笑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沈砚走进来,看见这一幕。

“她自己玩?”

谢停云点头。

“自己玩。”

沈砚走过去,在小晚身边坐下。

小晚看见他,把手里的拨浪鼓递给他。

沈砚愣了一下。

“给我?”

小晚眨眨眼。

沈砚接过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

小晚笑了。

沈砚也笑了。

谢停云在旁边看着,眼眶一热。

这父女俩。

三月二十七。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叫“爹”。

那天晚上,沈砚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哄她睡觉。

她趴在他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砚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晚,睡觉了。”

她没动。

沈砚以为她睡着了。

正要放下她,她忽然抬起头。

“爹。”

清清楚楚的。

沈砚愣住了。

“小晚?”

小晚看着他。

“爹。”

又叫了一声。

沈砚的眼眶红了。

他把小晚紧紧抱在怀里。

“爹在,”他说,“爹在。”

谢停云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

“怎么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谢停云,”他说,“小晚会叫爹了。”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小晚,”她说,“再叫一声?”

小晚看着他们。

“爹。”

沈砚笑了。

“娘。”

小晚眨眨眼。

“爹。”

沈砚笑得更大声了。

谢停云也笑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三月二十八。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出门看花。

谢停云带她去看蔷薇。

叔公院里的那丛蔷薇,开花了。

粉的,白的,红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花前。

“小晚,”她说,“这是蔷薇。”

小晚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

小手伸出去,想抓。

抓到了一朵。

粉粉的,软软的。

她看了看,往嘴里塞。

谢停云连忙抢下来。

“不能吃。”

小晚瘪了瘪嘴。

谢停云笑了。

“这是花,”她说,“是看的,不是吃的。”

小晚不懂。

但她不瘪嘴了。

继续看那些花。

谢停云抱着她,站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花瓣一片一片。

落在她们身上。

谢停云忽然轻轻说:

“芸娘伯母,您看见了吗?”

“您孙女来看您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

更多的花瓣飘落下来。

落在小晚的头上,肩上,手上。

小晚笑了。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三月二十九。

小晚满五十天。

谢停云给她量了身高,称了体重。

比出生时长了一大截,重了一大截。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满满的。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满满的。

“长得真快。”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晚。

小晚正在吃手,吃得津津有味。

谢停云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慢点长。”

小晚没理她。

继续吃手。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甜。

舍不得她长大。

又盼着她长大。

沈砚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慢慢长。”他说,“我们一起陪她。”

谢停云靠在他肩上。

“嗯。”

三月三十。

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在夜里笑出声。

那天晚上,谢停云正在给她喂奶。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看着谢停云。

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的。

笑出了声。

谢停云愣住了。

“小晚?”

小晚继续笑。

咯咯咯的。

笑得直抖。

谢停云看着她,也笑了。

“你笑什么?”

小晚不知道。

她就是笑。

笑了一会儿,笑累了。

又继续吃奶。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做梦了。”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低下头,亲了亲小晚的额头。

“做什么好梦了?”

小晚没理她。

继续吃奶。

三月三十一。

这个月有三十一天。

最后一天。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已经长得很茂盛了。

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看着那些叶子,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看。”

“晚雪长叶子了。”

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但她的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看见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等它开花的时候,”她说,“你就长大了。”

“娘带你去看。”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又看着她们娘俩。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怀里,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那些碧绿的叶子。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

“沈砚。”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一家人。”

沈砚点头。

“嗯。”

他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茂盛的。

像他们的日子一样。

一天比一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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